电视里男女主角正吵到高潮,女主哭着喊分手就分手,男主一脸痛苦地说那我们就到此为止。音量开得不算大,却刚好把对话清清楚楚都送到两人耳朵里
巧得有点过分,挺晦气的背景音。
许尽欢盯着纪允川,看见他眼尾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白发红,眼眶本来就下垂,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狗。偏偏还是那种从小被家养在舒适环境里,从来没吃过苦的小狗。此刻气急败坏地像忽然被扔到大街上。
她看着纪允川的脸,思索着这人如果行动自如会不会原地打转。
说算了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容易了。
容易到像呼吸一样。玩不动了就散,吃不消了就走,难受了就断。
她目前经历的人生最擅长的事情就这几件。
可他如今坐在轮椅里,气切的那块疤随着呼吸起伏,双手扣在推圈,指节绷得发白。
“你觉得爱是什么?”许尽欢先开了口,语调平静,语气沉稳。
问出这句的时候,许尽欢是发自真心的不解。
不解他的步步紧逼,不解他吃一堑也没长一智,不解他图什么。
如果说之前两人爱来爱去,只是她对纪允川有生理性的喜欢。让人容易放下防备赏心悦目的脸,一双无辜清亮的眼睛,知情识趣的性格为人,在床上哪怕身体不好也很有服务意识。这都是许尽欢选择他的理由,他问,许尽欢就能顺理成章地回答。
这是原因。这是许尽欢认知里两人能一起“恋爱”的原因。
可分开三年多,她没有纪允川也过得很好,他不算她的生活必需品。
她甚至因为孤身在海外考虑到就医不便,强行给自己治好了厌食。
爱这东西,在她理解里,从来不是刚需。
许尽欢秀眉紧锁,想说快算了吧,别搞偶像剧里的爱的宣言了。
但话到舌尖,却吐不出去。
她随口糊弄过很多人,睁眼说瞎话更是不计其数。可再次看着纪允川盈满泪水的眼睛,她有些开不了口。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开不了口,大概是直觉告诉她,如果这么开口,那就真算欺负人了。
电视里女主嚎得正起劲:“我也曾经真心爱过你啊!”
纪允川眼眶通红,跟着那句狗血台词一块儿哽住了。他盯着她,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突然开口:“爱就是我高中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我重新遇到你之后我明明知道自己是个残废配不上你不能拖累你,但我还是无法控制地天天都想怎么制造偶遇多看看你!我光是远远看到你就觉得高兴。”
他声音一下抬高,语速比平时快多了,一直憋在胸腔深处的告白被猛地剖出。
许尽欢被他吼得耳朵嗡了一下,下意识想劝人小点声,而且她不想听纪允川说自己残废,她心里不太舒服。
“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收到你主动问我要不要吃你多做的咖喱饭的消
息有多开心,就算我已经吃过一遍晚饭我依然会因为你找我就忽然觉得饿了!”
许尽欢有点愣神。
原来那一天,他吃过饭了。
“爱就是我每天睁眼也想你闭眼也想你,工作也想你睡觉梦里都关于你!”
纪允川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刚吼完,他整个人突然像被掐住了喉咙。一口气吼到底,胸跟着话一起炸开,整个人突然像被谁掐住了脖子。胸廓剧烈起伏了几下,气卡在半途上不肯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肋骨一下一下撑开胸腔,呼吸声发闷。
车祸时候肋骨戳破的肺就算恢复也经不起情绪极度的起伏和大吼,遗留的损伤和高于肺部位置的瘫痪让纪允川的胸肌和腹肌都不像正常人那样会有力气配合,深呼吸对他来说都是一件要花力气的事。
现在一急,一口气冲到胸顶,卡住下不来。
纪允川的上半身不受控地往前倾了一点,又被束带生生勒的不得不靠回去,防止脊柱侧弯的半弧固定靠背勉强接住他。腰间束带勒住他,限制住更多动作,胸口憋得更紧。喉咙发出几声短促的“嘶”,像破旧的风箱,气息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死寂的双腿也在此刻开始凑热闹。早就失去链接萎缩不少的肌肉被一串乱七八糟的情绪点燃,纪允川的小腿猛地绷紧,鞋底“哐哐哐”地敲在金属脚托上高频率地抽搐。膝盖一抬一抖,肌肉被异常信号驱动一下一下往前蹬,整条腿抖得发狠,如果不是有束带把人绑在靠背上怕是早就一屁股坐地上了。
“纪允川?”许尽欢反应很快,从沙发边上一个激灵站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扑蹲在他轮椅边,“看我。”
“看着我。”她伸手按住他一只手腕,声音沉下来,“别想别的了。调整呼吸。”
大口喘气只会更喘不上来,许尽欢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强迫他把视线从空气里拉回来落到她脸上。
“吸气。”她沉声,“跟着我,慢一点。”
纪允川眼睛里还是一片乱,却极听她的。她说吸气,他就尽可能顺着往里拉一口气。
胸腔撑开,气只到胸口中部,然后就无能为力了。
纪允川盯着她,被她这双浅棕色的沉静眸子牢牢钉在原地,许尽欢也回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眶里的水光被渐出的夕阳映的亮得发烫。
胸腔里那口乱窜的气,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他照着她的节奏,勉强吸吐,一开始还不太跟得上,胸腔起伏得像快要老死的动物,孱弱翕动。
几轮下来,呼吸终于从乱七八糟变成勉强成形。
腿上的痉挛没那么快散。
痉挛像是和他的情绪一起上头,一下接一下,鞋尖往前蹬,为了方便穿脱,纪允川的鞋带本就没系紧,左脚第一下就把鞋踢飞了,顺着地板滑出去,撞在茶几脚上。右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起跟着被踢掉了,脚背失去支撑软垂下来,踝关节软软一塌,卡在脚托边缘,姿势难看得很。
“为什么算了!”纪允川也没感觉,丝毫不知道还在痉挛的腿脚和混乱中踢飞的鞋子。刚把气喘匀了就接着说。
他还是气,喘匀了也在气,嗓音被折腾得发哑:“凭什么你说算了就算了!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你为什么总要算了!”
他眼睛通红,声音哑得厉害,却还偏要抬着声线。吼完这一句,他用力一抹脸,手背划过眼睑,
许尽欢沉默地看着纪允川,她很久没这么认真地看着纪允川了。有多久呢,最后一次,是去泡温泉的时候,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敢仔仔细细地去看纪允川的脸。
她本来想说当时是你先开口说分开的,可怎么说呢。
是他在康复室内,笑的又惨又可怜地说分手。明明是他亲手把她推下悬崖,她只是顺势放开手。
但许尽欢又觉得这样翻旧账很没意思,她当时确实也有松手的意愿。
一个巴掌拍得太响,另一只手也不算清白。
“许尽欢,我是垃圾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纪允川胡乱抹掉脸上源源不断的泪珠。手背在脸上来回蹭,擦得眼皮都红了,泪水却还是往下掉。他控制不住自己一千多个日夜的辗转,嗓子已经哑到破音,听起来像是在撒泼,又像是已经难过到无法遏制。
他腿上的痉挛还没完全过去,肌肉一抽一抽,带着脚在地板上摩擦。这回连膝盖都从脚托上滑了下来,小腿更是彻底从轮椅架脱开,双脚以一种常人看了会幻痛的姿势往地上一瘫,时不时痉挛的神经带起脚趾翘起。诡异而滑稽。
“就算我说分开是我不对在先!但你怎么能就那么走掉了!?”他咬着牙。
许尽欢在心里哦了一声,感觉有点莫名的荒诞感,原来你知道是你要分手的啊。她无奈地想象了一下自己在病床边哭天抢地死皮赖脸求他别分手的画面,整个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白天想你晚上也想你!我想着你才有勇气去做手术!我想着你偷偷去了好几次意大利!”纪允川越说越上头,眼睛里面都是水,瞳孔被泪光浸得黑得发亮。
“你做了什么手术?你还去了意大利?”
本打算让他好好发泄一通的许尽欢听到这,最终还是没忍住插了一句。
纪允川横她一眼,双眼通红:“你都说算了,你还关心我干什么。你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许尽欢:“……”
幼稚鬼来的。
面前这位一米八多快一米九的男人实在是哭的可怜,许尽欢不忍,伸手过去用手背给他把眼泪擦掉。她用的是手背,动作有点笨拙。手背有点凉,擦过纪允川眼下那一片皮肤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纪允川感受到许尽欢主动的触碰,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更止不住了
见人哭的上头,许尽欢实在没了脾气,适时开口:“你别哭了。我错了,行不行。”
“行不行!?”纪允川提高调门,“你这是在道歉吗!!!!”
许尽欢发现手上全是他的眼泪,有点难受。手心黏乎乎的,让她下意识起鸡皮疙瘩,鬼使神差地,她顺手把手上纪允川的眼泪抹在他本人的衣服上。
“那你想怎么样,我听你的。可以吗。”
她投降,伸手去抽餐巾纸。
纪允川接过纸,鼻子狠狠抽了一下,糊里糊涂地擦掉眼泪鼻涕,擦得纸都起毛。
“我要你追我!”语气却极其坚定。
许尽欢:“……”
这人无理取闹的功力见长,情绪发完一轮又是呼吸困难又是并发痉挛,现在还能立刻进入谈判环节。
“你刚才还说你听我的!你又骗我是不是!”纪允川发现许尽欢沉默后瞪她。
他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光,看上去像在控诉。轮椅脚托前那两条腿还保持着刚刚滑下来的姿势,脚背无力垂着,膝盖歪着,整个人从腰以下乱成一团,靠着束带才勉强维持住上半身的体面。
许尽欢看的心软,有点受不了了:“好,追。怎么追?”
她说这句的时候,心里是有点烦躁的。
但那烦躁更多是对自己,冷心冷性这么多年了,怎么一回来就总能被他弄的心软。
纪允川看了眼时间:“我要和你吃火锅。”
话题转得太突兀,许尽欢摸不着头脑:“现在吗。”
纪允川大声:“对!”
她一时无话可说。
这人哭完鼻子第一件事居然是要吃火锅。
“行。”
“还要抱一下。”
“呃。”
“许尽欢!”
“行。”
她被他喊得脑仁疼,索性一口答应,省得继续争辩。
许尽欢叹了口气,站起来。她的动作有点生疏,绕到轮椅前一点先扶住纪允川一侧肩膀,另一只手撑在轮椅侧边,免得把他整个人冲得往后仰。
她原本只是想礼貌性抱一下,没想到她刚碰到他肩,她的腰就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牢牢攥住了。纪允川揽住许尽欢的腰,把人按坐在自己腿上,严丝合缝地紧紧抱住。
纪允川手臂的力量比她想象的大。她本就没防备,被他这么一带,整个人重心往下一落,大腿后侧碰到他的膝盖,顺势坐了下去。她下意识想撑一下,免得把他压痛,迟钝想起了他也没感觉这件事,反倒放松了点力,最后只是条件反射地用小臂撑在他肩膀上。
纪允川把脸埋在许尽欢的颈窝。他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下一点,带着刚才哭完的湿热,烫得许尽欢有点心烦意乱。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和脖子交界那块骨头上,有意无意蹭了两下,然后嗅了嗅,像在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许尽欢觉得痒,有点想躲,抬手去按他的肩膀:“你抱够了没有。”
“不够。”他闷声回了一句
。
声音在她颈窝那一小块皮肤上震了一下,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委屈又赖皮。
许尽欢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看完的动漫。那五份被两人狼吞虎咽缄默着吃完的鸡蛋,还有就算和伙伴分开也要回到断壁残垣家里给自己在沙地上用树枝画个床的女主角。
许尽欢如梦初醒,她似乎能解了。
世界很大,风景很美。但如果未来的几十年她都能活着,和眼前的这个人度过漫长的日子,那她即使冬眠后失去了记忆,大概也会想要重新回到相爱的地方,让自己躺下来。
“纪允川。”
她轻轻叫他。
“嗯。”
纪允川的声音被她锁骨那块皮肤挡了一下,闷在她颈窝里。
“我很抱歉。”
这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纪允川明显顿了一下,下巴在她肩上轻微地停住,好像不确定自己听没听错。许尽欢的眼神落在和她走时一模一样的室内装修和家具上。
晴天的傍晚,窗外的夕阳变成了粉紫色的晚霞。
“两周前,三年前,一直以来。我都很抱歉。”
许尽欢垂了垂眼,手指摩挲着纪允川皮衣的领口,终于坦诚:“我最开始只想和你玩玩,从没以为会跟你恋爱到这种地步,我没畅想过未来,我在你重残的时候只感觉到不知所措。”
这大概是她这三十年人生里,说得最诚实的一段话。
她很少这么坦白。她惯用的方式,是调侃冷笑话,是转移话题,是自我解构。玩玩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明明是事实,却让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她清晰地知道在答应纪允川去海岛时,心里清晰的三七开。七分随便玩玩,三分沉浸认真。然后不知不觉,比例反过来。再然后,突如其来的意外把一切打碎,三和七混合在一起。让她玩的没意思,认真更痛苦。
“我那时候只感觉到不知所措。”许尽欢试图厘清责任关系,“你好像有读心术,提前开了口。但好像我也有这么想过,所以你开口,我就答应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那一段心路历程说出来,总归都到这步了,她再拒绝沟通,显得没有诚意。
纪允川从她肩窝里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光,湿漉漉着一双眼看她:“许尽欢。”
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本来带着一点无辜的弧度,泪水又把那点无辜放大了十倍。
许尽欢答应:“嗯。”
她视线和他对上,没有选择躲开。
纪允川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无所谓。”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就算你只想玩玩你也没跟别人玩,你只玩我了。”
“……”
“而且你不是玩玩。”他继续说,嗓子还哑着,听上去有些虚弱,可语气却极其清晰,“你接住了我的所有,好的不好的。”
浴室里的狼狈不堪,□□关系中的差强人意,无法在她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膀胱和肠道还有断联的肌肉频繁发生意外。
许尽欢像一片大海,沉静淡然地接纳着他这样的身体,然后在各种各样的频出的状况里,安之若素地陪在他身边,亲亲他,抱抱他。
“你都不知道你给我的爱有多伟大。”纪允川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用了这个词。
许尽欢差点没忍住,想说一句夸大其词,可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对上纪允川现在这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她没办法下嘴。
纪允川顿了顿:“过去的就过去了。许尽欢,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是你,怎么样都行。
爱和愧在两个人的身心重残中纠缠着,分不出首尾因果。
他们谁也没资格站在高地上去判决对方。
只能相互拉扯着往中间靠。
时隔三年再次如此贴近彼此,只余安心喟叹。他的下巴还搁在她肩上,她感觉到他呼出的气一点点变得平稳,胸腔的起伏也不再那么用力。刚才那一阵痉挛慢慢过去,他小腿不再乱抖,脚背还是垂着,脚趾也不再滑稽地翘起,重新安静下来。
许尽欢抬手,顺着他后颈摸了一下。指尖滑过他的颈椎手术时留下的疤痕,略微隆起,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纪允川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没有躲,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疼吗?”许尽欢问。
我像和你是陌生人一样塞了张银行卡,丢下还在病榻挣扎的你走的干脆利索,难过吗?
“不疼。”纪允川答。
没关系,是我开的口,我们当时再继续下去,你就不像许尽欢了,我也会不像纪允川了。我们会彼此拖着,彼此怨恨,然后,我们不会有今天。
许尽欢手指在那块疤上停了一秒,又轻轻挪开,改成去顺他背上的衣服。
动作温柔到近乎小心翼翼。
“那就真的,算了。就过去吧。”
算了,过去了。
承认过去不会消失,可是也不再需要不断把它翻出来伤害彼此。
她把下巴也轻轻搁在他肩膀上,和他一样的姿势,闭了一下眼。
电视还在演,男女主角各自远走。
纪允川细细嗅着许尽欢的气味,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嗯,过去吧。”
作者有话说:呼......
男人会撒娇哭闹是优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