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允川在她肩窝里闷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吃火锅吧,晚饭了。”
他嗓子还哑着,带着刚哭完的沙哑。听上去不像约会,更像气头上随口一说。
许尽欢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不是随口开玩笑,就是真的要吃火锅。
她想了想,这人又是叫唤又是哭天抹泪得上气不接下气,确实消耗体力,应该是挺饿。
“行。”她点头,“我订位置。”
纪允川哼了一声:“我早就订好了。”
他低头在轮椅侧边摸了摸,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订单记录,又闷闷补一句:“你换衣服,我等你。”
“……”
合着是早有预谋……
许尽欢挑眉,她实在跟不上他脑回路转弯的速度:“不是让我追求你?”
纪允川“哼”了一声,把脸偏到一边,耳朵还是红的:“你追到了。”
他理直气壮,顺势抓住她衣角不放:“所以现在要开始第一次约会了。”
“追到了?”
“嗯。”他像怕她反悔似的,又强调了一遍,“追到了
。”
他抬眼:“本来想拒绝你两次邀约,再答应你。可是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我会死的。所以我不拿腔拿调了。”
“不过——”他又提了一个要求,“你以后不能再不要我了。”
许尽欢:“……”
她是真的气笑了。
“而且不能瞒着我任何事情,任何想法。”他一鼓作气把条件全说完。
许尽欢被这句噎住:“呃。”
纪允川立刻提高音量:“嗯!?”
许尽欢只好认真解释:“不瞒着你任何想法这个……很难做到吧。”
她客观分析:“人脑子里一秒钟有无数个想法,你确定你要全知道?”
“许尽欢!”他又要急。
她很诚实地补一句:“我尽量。”
他咬了咬后槽牙,权衡了一下,最后勉强点头:“行。那你现在就尽量去换衣服。”
许尽欢进卧室关门换衣服。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电视小声吵架。
纪允川坐在轮椅里,原本被许尽欢松开后的姿势歪扭,只剩下胸口不怎么明显的钝钝的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穿鞋的脚,刚才痉挛的时候鞋踢飞在一边,被他不受控地踢远了,现在整个人从腰以下都是一副混乱的样子,裤子上也是褶皱遍布。
他抬手解开腿上的固定带,手指在扣子上摸了两下才摸准,轻轻一按束带松开,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被他撑住大腿扶稳,他用手撑了撑轮椅扶手,把重心稳住。轮椅离鞋子那儿有一小段距离。他先把轮椅推去,刹死,再慢慢往前倾身。
费劲地拎起鞋子,然后手掌扣在脚上,他伸手抓右脚踝,脚踝被往上提,硬生生地拖起来,脚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脚背软下去,随重力自己垂着。
双脚没有力气配合,只能靠手往前推,鞋尖撞了几下才对上位置。鞋跟悬着,他又提高一点,靠重力把鞋砸了进去。
左脚照做。
这一连串动作做完,他后背已经冒了一层细汗。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好听见卧室门开。
许尽欢换了件黑色的衬衣,头发低低的被挽起。她视线扫过他脚上的鞋,高帮板鞋,许尽欢默默感慨了一下这人到底有多少好看不好穿的东西,停了一下:“要我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窝到脚趾吗?”
“没窝到。”他立刻否认,语气有点倔,“我系好了。”
“行。”许尽欢也没打算当老妈子,走到玄关取下风衣,“走吧,吃火锅去。”
她伸手按下门把,转身先走。
去火锅店的路不远,商场就在附近。地库坡道有点抖,轮椅一路下去,滚轮压在金属防滑条上发出咔嗒轻响。
电梯里两个高中生偷偷看这边,被许尽欢淡淡扫一眼,很快装作认真刷手机。
火锅店门口一排等位牌,服务员见到轮椅,很熟练地把椅子撤走,把他们安排在靠边的位置。
“我自己挪。”纪允川说。
“你今天忽然回星河湾?”许尽欢坐在一侧,菜单选得差不多,她开口问。
语气不算质问,只是平平淡淡的好奇。
“公司要一份文件。”他说得很自然。
许尽欢抬眼正好看到他正好用食指下意识去碰鼻尖,垂眸轻笑,她不打算戳破,点点头:“哦。”
她懒得拆穿,左右不过是他和苏苓偷偷交换了自己的行程。早在半月前她的行李被苏苓直接送到二十楼她就知道这小没良心的出卖了自己。
但是想起刚答应过“尽量不瞒着他”。思索片刻,干脆把该说的说了。
“今天我去医院了。”等锅里汤开始冒泡,她捞了片生菜放进去,语气平静地丢出一句。
“……”纪允川握筷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今天早上。”她说,“去看精神科。”
锅里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冒,白色的雾蒸到两人脸上。
他喉咙像被人掐住,一句“我知道”到底没说出口,只把筷子横在盘边:“怎么回事?”
他知道这件事。他知道得比她想象中还早,只是细节苏苓也不清楚,他也无从得知。
真正从她嘴里听见的时候,后知后觉的惊惧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昨晚喝多了。”许尽欢看着锅,“喝到不太清醒,脑子一团浆糊,然后,好像去拿刀了。”
纪允川瞬间收紧了呼吸:“什么叫好像?”
他上半身往前冲了一下,腰没力气支撑,整个人微微向前扑,好在他一只手死死按在桌沿上,才没有栽到桌子上去。
“就是手已经伸过去了。”许尽欢十分诚实,“余光看到猫爬架上抱抱的骨灰罐,猫爬架在窗边,窗户没关,风大,我就醒了。”
昨晚的记忆重新进入脑海,杯子里快见底的酒,茶几上的纸盒,瑞士军刀拆封的塑封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楼下小区的路灯晕成一团,还有猫爬架第二层粉色小罐子在亮白灯光下的瓷光。
“醒了以后有点害怕,就没睡。天亮了去医院。诊断是中度抑郁,医生给我换了新的药。”
纪允川胸口发紧:“你昨天……就差一点?”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点。”许尽欢慢吞吞地吃掉刚涮好的生菜,然后摁了一片红薯下锅,“从结果来看是一点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纪允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或者打给任何一个人?
“当时不太会想到谁。”她想了一会儿,“第一反应是把刀扔了。”
“药呢?”纪允川问。
“在家里。”她如实回答,捞起红薯片塞进嘴巴,“医生开了新药,说吃两周复查。”
“今天开始吃了吗?”他又问。
“吃了。”她点头,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中午吃的,你来之前。”
许尽欢看了一眼纪允川一口没动的小料碗和干干净净的盘子:“你不吃饭吗?你说的要吃火锅。”
纪允川面色难看地勉强吐出一口气:“以后,你有这种念头,第一件事就打电话给我。”
“我可能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打电话给你。”许尽欢拿起盘子下了半盘肥牛,“我第一反应应该还是先想办法把刀扔掉。”
“你真不吃饭吗?你下午体力消耗应该挺大吧?”许尽欢拿起长筷子搅动着热气腾腾的锅,语气真诚。
“许尽欢。”纪允川压着情绪,“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她回望他。
两双眼睛在油烟和雾气间隔着,谁也没躲。
他咬牙,妥协:“……行。”
“那给你夹点肥牛?再不吃就老了。”
“......"
“许尽欢,”纪允川在锅边沉默了一阵,开口,“我们一起住吧。”
“嗯?”许尽欢没反应过来。
“住一层。”他看着她,“你别一个人。”
“我可以提醒你吃药。”他继续,急急忙忙给自己找理由,“你看我现在身体还行不会烦你,家里有阿姨打扫,我也没什么别的坏习惯......”
他说到这儿声音一顿,认真起来:“住在一起,我心里会好受一点。你出事的可能性,会少很多。”
他说得很赤裸,也很没皮没脸。这话换任何一个人听都觉得压力山大,偏偏许尽欢听完,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
“你工作呢?”她问。
“白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他发出一个非常合理的计划,“你我崽崽一起。”
“崽崽也算?”她被逗笑。
“当然。”他一本正经,“宠物有助于健康情绪的发展。”
许尽欢沉默几秒,懒得反驳。她确实不讨厌这种安排,甚至觉得方便:“行。”
纪允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真的?”
“真的,我下黄喉了啊?”
火锅店出来,身上都是味道。回星河湾的时候,北城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先回十九楼接狗,崽崽高兴地围着两人打转,短腿乱蹬,尾巴摇到模糊。对它真正的主人半个月前把它丢在许尽欢身边毫不记仇,只有好久没见的高兴。
电梯里,崽崽趴在许尽欢脚边喘气,纪允川一手拎狗绳,一手扶轮椅轮圈,把腿摆正。二十楼的提示音响起,门一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室内香氛混着一点点小狗味。
“怎么睡?”换完鞋,许尽欢顺口问。
“当然是一起睡。”纪允川丝理所当然,“你这人都已经发展到拿刀了,我哪里敢放你一个人一个房间?”
许尽欢梗住。
他严肃提醒:“你说了你追我的。”
许尽欢一时语塞,发自内心地感叹:“在你这里刚追到就能同床共枕?三年不见,你挺开放啊。”
“我们有感情基础,所以可以。”他大言不惭,“而且我们以前也睡过。”
这倒是实话。她懒得继续辩论:“流氓逻辑。”
“流氓我也认了,你比较重要。”他十分坦诚,“我得把你牢牢绑在我身边。”
“囚禁犯法。”许尽欢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那你意见呢?”他眨眨眼,眼神里写满坦坦荡荡的直接。
“……”许尽欢被他看得有点头疼。
她其实不讨厌和纪允川一起睡这件事。甚至某种程度上,她的睡眠质量在有另一个稳定呼吸声的情况下会好一点,这点她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不上诉了。”
许尽欢投降。
久别重逢后第一次一起睡觉。纪允川不可谓不紧张,哆哆嗦嗦花了多一倍的时间沐浴焚香,在浴室里还敷了面膜又去角质又刮胡子,还抽空给自己修了眉毛。
许尽欢都看完了一整部电影,纪允川才施然从浴室出来。
“要不是没听到动静,我还以为你打算睡浴室里了。”许尽欢瞟了一眼纪允川,一阵香风跟着纪允川转动轮椅的动作来到许尽欢的鼻尖,她甚至想要扶额苦笑:“晚上,洗完澡,喷香水?”
“这是你说过你喜欢的沙龙香!!!”
“好好好。多谢你,我多呼吸几下多闻几口别浪费了。”
纪允川气鼓鼓的把轮椅挪到床边锁死刹车,手去解束带。扣子啪地一声松开,上身一轻,他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撑住轮椅坐垫,把身体一点点往床边挪。
臀部离开坐垫,他能清楚感觉到肩关节被全身重量压住的吃力,掌心在床上滑了一下,他咬牙稳住,慢慢让自己往床边滑过去。
今天体力消耗真的太大了……现在像被人打过一顿似的。
两条腿从轮椅边缘垂下来,他像一块被人半拉起来的布偶,只能靠手臂一点点挪动。腿毫无参与感,软软地挂在轮椅边缘,拖着布料在空气里摇晃,任由地心引力发挥。
好不容易挪到床沿,纪允川一只手撑到床上,一只留在轮椅坐垫上,在两个载体之间拉扯自己。最终整个人扑通一声半坐进床沿,姿势不好看,起码人没摔。
许尽欢沉默地看着男人略显紧张的动作。
确实比她走时纪允川在床上半躺半坐都需要快十个枕头把人围起来才能稳住的状态要好太多了。个中艰辛,她无从得知。但能有今天的这种康复成果,过程想必极其痛苦。
纪允川喘着气拉裤腿,把两条腿一点点拖上床。布料在床单上摩擦,露出小腿的线条,因为瘫痪而略显细,脚背软垂着随着手的动作被牵拉顺着惯性乱晃,完全靠他用手摆位置。
拜托拜托,第一个晚上,不要出糗不要出糗。
纪允川心里狂喊。
等纪允川忙完最后的步骤,摆正双腿,许尽欢转身去拿床头柜的水杯和药片。
崽崽蹭蹭往床边跳,被纪允川伸手挡回去:“你今天先在下面睡。”
大金毛委屈地嗷呜一声,缩回狗窝,转几圈躺下。
药是白天精神科开的。许尽欢拆了一粒,喝水吞下去。纪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挪到床正中间。伸手越过许尽欢拿起药盒,看了眼剂量说明。
“纪允川,你这算侵犯病人隐私。”许尽欢慢悠悠地咽下药片。
“我是家属,分内工作。”他装模作样,“我看明白了方便以后我提醒你吃。”
“......”
神人来的。许尽欢白他一眼。
卧室角落的电视播放着老电影,
两边的床头灯都关掉后,许尽欢忽然开口:“你困吗?”
“还行,你不困?”纪允川侧头,通过远处电视的光看许尽欢的轮廓。
“困了,我睡了,晚安。”
许尽欢觉得,很安心。
“晚安。”
纪允川见许尽欢真的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碰许尽欢的手......
没反应......
居然就这么睡了吗......
以前每晚都有晚安吻的......
纪允川狠心一把拉住许尽欢的手,让你不给我晚安吻,你晚上休想翻身了!
作者有话说:1:
下集预告:
一般狗悄咪咪地乖了要么是犯了事儿要么在憋个大的……比如没等到晚安吻的纪允川先生。
2:
许尽欢在每次吃火锅会先下蔬菜,然后会认真给黄喉计时,下肥牛涮蒜油碟,最喜欢的是毛肚。
(我们欢姐前期就算厌食也愿意答应纪允川邀请的原因就是,她真的超爱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