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灯是冷白。瓷砖干干净净,被水汽一熏起了层薄雾。
纪允川解决了脏掉的衣服裤子,然后被许尽欢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外伤,最后终于被批准进浴室简单冲洗。他进门找到手机,手指还在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抖,点开联系人给司机打了电话。
“麻烦来一趟星河湾,不用急。”他尽量压平声音,“我这边得去一趟医院。”
对面睡意朦胧的司机立刻清醒:“好的,纪总,我马上出门。”
电话那头挂断前又顿了一下:“您自己转移注意小心。”
“嗯。”纪允川应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锁了轮椅,抬手去把浴帘拉开。换裤子的时候已经简单擦过身上,但他总觉得身上还是有股味道,让他觉得不干净。
肩膀发力,双臂撑起上半身,臀部离开坐垫,双腿了无生气地被拖在地上。纪允川心里默数一二,在第三下的时候猛地把身体往前移,屁股砸到淋浴椅子上。
坐稳之后,他抬手把轮椅往后拨了点,免得被水溅湿。水从后颈一路冲到背,再顺着臀部、瘦削的小腿往下淌。膝盖以下的肌肉因为长期废用,线条干瘪,皮肤惨白。过了大概半小时,此刻右脚踝肿得已然有些离谱,似乎皮肤下一秒就要爆开般,,水冲在上面,连皮肤都
被反着亮了光。
刚准备伸手去拿沐浴露,一抬头,对上了淋浴间门口那张脸。
许尽欢一言不发,直接把门口停好的轮椅往里一拉,冷着张脸稳稳当当坐在他面前。
她坐姿端正,背靠着轮椅靠背,双腿交叠,手臂环胸,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
“……”
水沿着花洒落在纪允川头顶,潮气蒸到他耳根,他却并不觉得暖,只觉得所有有知觉的地方都被许尽欢的视线看得发麻。
“你……要不先出去?”他试探着开口。
“不了。不能看?”许尽欢语气平静。
“我怕你看我洗澡更生气。”他老老实实,“就算你现在不说话,我也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就是稍微冲一下。”他有点心虚,下意识去扯挂在一旁的浴巾想挡一下,“等会儿你——”
浴巾刚被他扯起来一半,许尽欢直接打开淋浴间的玻璃门俯身伸手一拎,干脆利落地拨回去。
“挡什么。”许尽欢靠在轮椅上,姿态懒懒,语气不急不缓,“有哪块是我没见过的吗?”
一句话把纪允川噎得彻底说不出话。
耳朵从根到尖全红了。
水仍旧在冲,他也不敢停,只能乖乖地拿起沐浴露往身上胡乱一抹,动作比平时规矩得多。上肢力量还在,手臂举起落下,大腿上因为截瘫后废用的松散肌肉在水下轻轻摇晃。
许尽欢就那么看着,一点没躲。表面看去很平静,眼睫投下一小截阴影,实际上心里的火烧得极旺。
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自保意识。一个高位截瘫病人,从床上爬到走廊,再翻一次轮椅、把脚扭成这样,就为了追着她喊一声你去哪了。
荒唐至极。
水汽往外翻,她被蒸得有点燥,却一动不动。
纪允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洗头的泡沫还没冲干净,手就忍不住往下滑,想遮点什么,又遮不住。腿掉在凳子一边,下垂着,右脚踝肿得怪异,他只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你……要不要先出去等司机?”他小心问。
“你怕什么?”许尽欢淡声,“我又不能把你拆了卖器官。”
“……没有。”他老实,“我就是怕热着你。”
“我不热。”许尽欢答,“比我脑子凉快点。”
他说不过她,只好垂头丧气地把沐浴露冲干净,顺便再仔仔细细冲了一遍右脚踝。水从肿起的那一大□□肤上滑过,带走了刚才拖地爬行留下的灰尘。
冲完,他关了水,伸手去拿旁边架子上的浴巾。上半身还算利索,把自己裹成一团,腿却没法收,只能让那两条湿漉漉的腿软绵地歪斜在凳边。
“我出来了。”他提醒,“你先别挡门,我得挪回轮椅。”
许尽欢倒也没有真打算拦他,就地往后挪了一点,把轮椅往外推半步,给他留足空间。
费劲地回到轮椅穿戴整齐,腰间束带一扣,他才算稳稳地坐回自己的安全区。
两人收拾好推门出去时,司机刚好打来电话:“纪总,我在地库了。”
“好。”他说,“五分钟。”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许尽欢。她已经穿好外套,侧脸在镜子里略显冷淡,嘴角紧绷,袖子卷到手肘,像是随时准备动手打人似的。
医院的灯总是亮的,长椅一排排排开,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来的路程不久,十几分钟,但是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李至延无奈:“我真挺佩服你的,我想问问你是怎么弄的?我这见了不少极限运动的才能伤成你这样,你半夜参加轮椅竞速赛了吗?”
“哎呀哥你别骂了,就是扭了一下。”纪允川乖乖用手把右腿拎起来给李至延看那只肿得离谱的脚踝,让人检查,“刚刚在家没注意。”
“骨头没事。”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挂,指节敲了敲,“就是扭伤,韧带这边有点牵拉,算你运气好。”
他转头看许尽欢:“回家前两天冰敷,一天三到五次,每次十五分钟。再过两天换成热敷和外擦药膏。特别要注意,他腿没知觉,冰敷的时候务必有人看着,冻伤有截肢的风险。”
“最近一切站立训练先停,下肢负重也别做了。”李至延看着纪允川的脚踝有点头疼,淤青和肿胀在白光下显得更触目,“你这恢复得不容易,再这么瞎折腾,崴成习惯性扭伤就真的没完了。”
许尽欢嗯了一声,记得很认真。
“有疼痛的话,就口服止疼药,但你感觉不到,大概率用不上。”
李至延顿了顿:“不过有些深层痛觉还是会有,有可能痉挛,或许引发AD。你要是睡不着,不舒服,感觉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我叫车接你。”
“嗯。”纪允川此刻乖觉得看不出一点刚刚翻车时的疯劲。
两人从诊室门口出来,坐在大厅门外等车的区域,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大厅门口有玻璃自动门,外面是医院的车道,司机说要把车开到近一点,让他们少折腾一段路。
于是两个人就肩并肩地坐在那一排等待区椅子上。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
许尽欢低头翻诊断书,把李至延写得龙飞凤舞的医嘱细细看了一遍,又在心里默默过滤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纪允川没敢像平时那样靠过来,只是悄悄侧过头瞟她。
她的脸色比刚出门时候好了一点,眉心还是夹着一小道阴影。眼睛因为熬夜有点泛红,下睫毛压着殷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
她现在不想看纪允川。
但是怒气到这个点也就没那么燥了,但那股不满还堵在嗓子眼里。她不想开口,怕一开口就翻出太多她暂时还不愿正视的东西,比如刚刚在走廊看到他趴在地上往前爬时,心脏骤停那一瞬间的恐惧。
纪允川则老实地把轮椅刹死,坐她身边不敢乱动,他现在才开始真切体会惹她生气的后果。
他怯生生地扭头看了许尽欢一眼。
她的侧脸在冷白灯下显得很锋利,唇色淡淡,紧紧抿着,整个人写了几个字——
别惹我。
纪允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第一次见她冷着脸是被抱抱抓伤的那次。那会儿他们连熟人都不算,她板着脸把他拎去打疫苗,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觉得麻烦和不耐。
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脸冷得不像是觉得麻烦不耐,是心疼吗?
许尽欢,在心疼他吗?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得意。
“你别气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哥都说了我只是扭伤。”
许尽欢眼皮都没抬,翻过一页诊断书,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试图用一点肢体动作打破凝滞的空气,用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放在椅子上的手背。
戳一下,停,戳一下,又停,像做了坏事后心虚的狗拿爪子挠门:“我没事的,我也感觉不到。”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有点后悔。感觉不到这四个字,这个时候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一点不合时宜的轻率。
许尽欢垂眼看他戳过来的
手指。
她本来想甩开他的手,“你感觉不到不等于没事”“你不疼不等于没有受伤”,所有理性的责备都排好了队等着说出口。
可视线往下一扫,就扫到纪允川那只肿得发亮的右脚。
鞋根本穿不上,只能光脚搁在轮椅脚托上,脚踝肿成一个几乎要把皮撑破的球。皮肤被撑得像随时会裂开,青紫在底下斑驳一片。最刺眼的是那只脚依然安安静静垂着,连被拉扯到这种形状,都没有任何主动性的抽动,依旧死气沉沉,蜷在一边。
许尽欢喉咙里所有想说的话堵成一团,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没有理他,却也没有抽开。只是反手一扣,把他那只不安分戳来戳去的手稳稳按住。
手掌贴在一起,纪允川的手心比她的热,掌纹粗糙,她的指尖冰凉,扣上去那一瞬间,热度沿着掌心传上来。
纪允川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松,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嘴角没忍住上扬了一点。他试探着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轮椅发出轻轻的滚动声。他乖乖任她握着,连呼吸都轻了些,恨不得让掌心的温度再待久一点。
“……那我就当你没生那么大气。”他小声嘟哝一句。
许尽欢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也没说是或者不是。
大厅外面一辆车停在门口,司机打电话上来:“纪总,我到了。”
“来了。”纪允川回了一句,才舍得松开一点握着她的手。
回家的路比来医院的时候顺利多了。
回到星河湾时,凌晨三点。
崽崽被动静吵醒,从狗窝里爬出来打了个哈欠,摇着尾巴在他们脚边绕圈。
回到二十层卧室,许尽欢先把纪允川送到床边,帮他从轮椅转回床上。
经历了医院那一遭,他明显气力不济,转移的时候连手臂的力度都虚了很多。她索性两只手都搭上去,一只环在他背后,一只拽着他裤腰,几乎半抱半拖,把他安在床上。
好不容易躺平,纪允川还没来得及享受床垫,眼角余光就捕捉到许尽欢起身要走。
胸口一紧,他几乎是本能地提高了声音:“你去哪儿?”
很像几小时前那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唤,只是这会儿多了点委屈。
许尽欢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找冰袋。”
“你躺好。”许尽欢把外套扔在不远处的沙发背上,语气平静。
纪允川“噢”了一声,他知道自己这会儿黏人得过分,可刚刚那一轮经验让他对看不见许尽欢的状态有了新的恐惧。不过好在她这次走得不远,从卧室门出去,过了不到半分钟就又回来。
许尽欢手里拎着一个冰袋,外面包着条干净的毛巾,另一只手还端了一杯温水。她先把水放到床头柜,又绕到床尾坐下,抬手去碰他的脚踝。
她的指尖一沾上,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等,等会儿!”纪允川腾地红了脸,一手勾住自己的膝窝,下意识把脚整只往自己方向拖,整条小腿离开了她的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那动作很快,下半身却一点也配合不上。小腿被他抱起来的过程乱七八糟,下垂的脚脚背在空中画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肿胀的右脚在空中摇晃了两下,脚趾垂着,脚踝下垂得厉害,仿佛所有肌肉都被抽空,只剩一层皮包骨头,却被淤血撑起网球大小的凸起。
他把脚抱到自己大腿旁边,僵在那里:“我自己按着就行,你教我怎么敷就好。”
瘫痪六年,纪允川早就习惯了这些画面。可被许尽欢看见,他还是本能焦躁。
卧室里暖黄色的小灯还亮着,床上的被子乱得像经历过一场小型战争。崽崽已经很识趣地跳到许尽欢那边的床尾,团起来当装饰品。
许尽欢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什么都没说。正因为什么都没说,他反而更泄气。
“……给你给你。”两人的对视中,纪允川先扛不住,像被捏住后脖颈的狗,乖巧地松开抓在膝窝的手,腿脚歪斜着砸回床单,软趴趴地往一侧倒过去,“你别生气。”
那条腿落回床上的时候发出一点闷响,脚踝因为没有支撑,又自然垂下,一副任人摆布的姿态。
许尽欢没吭声,把冰袋外面的毛巾又折了一层,才伸手去托他的脚踝。冰袋碰上去之前,她的手先贴上了他的皮肤。脚踝真的太凉了,凉得不像人体,倒像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一块肉,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皮,下面是一团毫无自主反应的骨头和肌腱。
她轻轻握住那一圈,指腹触到的是松垮的肌肉和软绵的皮肤。关节松垮,她稍微一抬,那截脚踝就跟着在她掌心里晃,那感觉像上高中的时候电玩城里的大号粉红豹,四肢细长,也像这样乱晃。她心里一沉,眼底却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往上稍微托了一点,让纪允川的脚踝有个支点,再把包着毛巾的冰袋轻轻按上去。
冰袋刚碰到肿得发亮的那一圈皮肤,毛巾就跟着吸了一层水汽。她能感觉到肿起的那一块比周围温度高一截,发炎导致的热与他整条小腿那种冷得过头形成讽刺的对比。
下垂的脚此刻被她托着,由于没有任何自主控制,脚背依然耷拉着,趾尖卷曲。被她稍微一动,脚趾就跟着晃。淤青藏在肿胀下方,紫红一片,比她在急诊处理室里匆匆一瞥时更重。被冰敷住以后,并未散开,周围的皮肤表面却被冻的更白。
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纪允川见她低头盯着自己脚,喉咙一紧,忍不住瓮声瓮气道:“很难看吧。”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眼墙上的钟。
差不多十五分钟,许尽欢才把冰袋拿开,把毛巾从脚踝上抽走,轻轻擦去那一层被冻出来的水珠。
“别动。”她说。
说完,起身从床头拿了个枕头,回来时又顺手抽了条薄毯。她一手托着他的踝一手托着脚跟,把脚稍微抬高,在脚下垫上枕头,又在悬空的腿下塞了毛毯。
一切都收拾妥当,许尽欢从床尾绕回床侧,掀开另一边的被子,自己躺了进去。
背对着他。
背脊薄薄一条,顺着床垫的弧度陷下去一点。
房间另一角的电视安安静静放着之前那部他们在十九层亲到一半不小心陷入柔软沙发里没能看完的电影。
纪允川本来平躺着,他把上半身稍微撑起一点。床头有个拉环,他熟练地抬手抓住,用力一拽,把自己往许尽欢那一侧挪近一点。
拉环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背部肌肉被牵得发酸。他顾不上这些,只想缩短两人之间那点距离。
“……我错了。”他先开口,声音很认真,“你别背对着我好不好。”
许尽欢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不死心,接着说,“我就是没看到你太着急了。脑子里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得赶紧去找你。”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有点难为情,声音压得更轻:“我以后不这样了,行不行?”
她还是没出声。
他觉得有点慌,又往前挪了挪,让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枕头的宽度。
“你别生气了。”他坚持不懈,“睡前生气会做噩梦的。”
他索性开始卖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真做噩梦了,我也不方便翻身抱你。”
纪允川见许尽欢是铁了心不理睬自己,沉默了几秒,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枕头那一侧探过去,先试探着戳了戳她的后背。
她没躲,但也没理他。
他鼓起点勇气,把手掌整只贴上去,指尖顺着她脊柱上那条细线缓缓滑了一下,然后停在她的腰窝附近。
许尽欢蜷缩着,背对他。她闭着眼睛,听着他那点没有逻辑的念叨,心里那股火并没完全消下去。
心疼和火气搅
在一起,糊在心墙的一大片潮湿报纸,撕不开,烧不掉。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
欢姐心里冒鬼火了,即将做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