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已过, 凤栖殿内依旧烛火摇曳。
彻夜未归的五福和影七一前一后踏进殿门,一并带来的还有寒夜难消的凉意。
沈菀披散着乌发,月白里衣在昏黄宫灯映衬下泛着幽微的光。她指甲上新染的蔻丹已被啃噬得斑驳不堪, 尽管八荒特地在染料中添了能让沈菀安神的草药汁,可依旧于事无补。
“人呢?可有消息?”沈菀的声音绷得极紧,像一根即将扯断的弦。
影七垂首:“回主子, 摄政王府的暗卫倾巢而出,行动虽隐秘, 但咱们的暗桩确认,王府所有嫡系都在搜寻赵淮渊的下落。”
沈菀仿若鬼魅般抓住刚进来的五福,冰凉的掌心刺激的五福心头一颤。
“五福呢?”沈菀眼底烧着一种奇异的光,似疯似癫又透着阴鸷,“可有寻到踪迹?”
五福低头:“回主子, 皇宫、禁军大营、北境边陲、东境大帐……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毫无线索。”
不安,焦躁, 惊慌……各种能撕裂沈菀的情绪裹挟着这具脆弱的躯体和卑微的灵魂。
沈菀又开始撕咬指甲, 她像只受惊的鹌鹑, 这些日子总是噩梦缠身,无法入眠 ,除此之外,心头还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赵淮渊失踪了。
这位权倾朝野、掌控三十万大军的摄政王, 就此生死不明。
沈菀等来了梦寐以求的契机, 只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摧毁这朵笼罩在她命运上空的乌云,便能重见天日。
“六爻呢?”沈菀突然厉声问,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本宫传他, 为何不来!”
五福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失控。上一次见她如此,还是小裴世子战死的时候。
五福心疼地将沈菀紧紧拥入怀中,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
“主子莫怕,六爻那边暂时脱不开身。”五福像个邻家大姐姐那般温柔的安抚着近乎病态的沈菀,“自从主子您对外宣称摄政王在紫宸殿养伤,那些依附他的朝臣就变着法儿要探视。宫门刚下钥时,六爻原打算跟主子复命,偏巧先帝遗留的太妃们又闹上门,他必须在场,才能镇得住。”
沈菀伏在五福的肩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可眼底却清明得骇人。
赵淮渊若活着落在别人手里,边境三十万大军很可能就此易主,赵淮渊若死了,兵权也就此会立即成为权贵争夺的肥肉。
无论哪种结果,对沈菀和幼帝都是灭顶之灾。
这种认知像毒液一样在沈菀血液中奔流,让她恐惧,更让她莫名地亢奋。赵淮渊的死是危机,却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找。”沈菀抬起头,眼底燃着幽暗的火焰,“动用一切手段,不计代价,活要见人,死——”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也要见尸。”
这一刻,沈菀目光中流露出的狠辣,像是在权力棋盘上押下全部赌注的赌徒。
**
赵淮渊失踪了。
他的仇家满天下,谁做的,沈菀无从得知。
但是有一件事她很确定,不论是谁干的,赵淮渊此番必是回不来了。
影七略显犹疑:“主子,要不要让下面的人去内阁大臣的府邸里搜寻?”
沈菀听到了,却没有回应。
……
她像个垂垂老矣的枯树,弓着身子,静静坐在凤栖殿的廊下。
一直枯坐着到天亮。
随着天光大亮,宫人们鱼贯而入,沈太后像个灵魂出窍的木偶,任凭奴才们替她换上凤袍,如往常一样出席朝会。
**
赵淮渊失踪第二日。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刑部率先上了一道折子,言辞恳切地为摄政王日前在太庙拦截刺客的“忠勇”请功。
折子递到太极殿,沈菀捏着那薄薄的绢纸,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她知道,这是赵淮渊手下那群鹰犬的试探,只不过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急切。
若是不给出反馈,亦或是遮遮掩掩,无异于告诉他们——人,不在她手上。
可若是就此答应,按规矩,皇城司和礼部就要着手宣旨嘉奖,就给了这些人见赵淮渊的借口。
沈菀垂眸沉吟,御
阶下的朝臣静谧无声,她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敏锐地从这看似恭敬的请功背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些人试探的眼神中,除了忧虑,还裹着一层深切的恐惧。
显然,赵淮渊这艘大船若是沉了,大家都没做好一道淹死的准备。
他们此刻最恐惧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我将他们主子软禁,甚至暗中杀了。
只要谜底一天不揭开,她就还有时间。
“摄政王立下大功,哀家和陛下早有封赏打算,待哀家同皇帝细细商议后,再行定夺。”御座珠帘之后,太后娘娘轻飘飘一句话,不着痕迹地将这道蕴含千钧之力的奏请“留中”搁置。
双方心照不宣,谁也不敢率先捅破窗户纸,毕竟捅破这层相安无事的假象,双方都没有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如此功劳被‘留中’不发,一夜间,京都大小官吏似乎都嗅到异常苗头。
内阁几位老狐狸嗅觉最为敏锐,早已从这异样的寂静中品出了不同寻常。
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廊下、在值房,低语如蚊蚋,揣测着摄政王究竟为何迟迟没有现身。
然而,没有一人敢率先动作。
赵淮渊多年积威如同一座无形大山,在这局势尚未彻底明朗前,谁也不敢轻易亮出獠牙,去做那第一个蹚浑水的出头鸟。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观望着,试探着,如同一群徘徊在黑暗森林边缘的猎手与猎物,既渴望分食可能出现的权力盛宴,又极度恐惧那隐匿于迷雾中的利刃,会率先刺穿自己的咽喉。
一时间,整个朝堂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表面平静如水,内里却已是暗潮汹涌,一触即发。
赵淮渊失踪第三日。
玄甲卫接管皇宫,禁军换防,巡检司提督换人。
沈太后的凌厉手腕,直接惊动渊王府旧部。
这些人彻底坐不住了,轮番上折子请摄政王临朝议政。
赵淮渊失踪第四日。
皇帝下诏派遣监军到边境大营巡防,监军到后试图接管军务,虽未成功,但也没有被杀,边境各将领的密信像雪花一样飘进摄政王府,一律没有回复。
当夜,御史台率先发难,呈报一梧州小吏的奏折,内容简明扼要:参摄政王名下皇庄管事侵占百姓良田。
御史台这帮老奸巨猾的官痞,这道折子的罪名虽不痛不痒,但上表的时间十分微妙。
圣母皇太后批示:留中,待哀家与皇帝商议,再发。
事已至此,一道强烈的信号传出禁宫,摄政王出事了。
否则不会坐视别人骑到他脖子上撒野。
赵淮渊失踪第五日。
参摄政王各色罪行的折子一窝蜂涌入内阁和朝堂。
沈太后一改往日留中不发的沉默,竟将积压如山的留中奏折尽数交由内阁裁决。
既是放权,又是默许。
这轻飘飘的举动,不啻于一道无声的惊雷。
嗅到味道的内阁老狐狸们,不负所望,抻着一副老骨头,连夜加班加点,点灯熬油的谋划起对摄政王的清算。
阁老门翻阅卷宗,罗织罪名,身躯枯槁,但眼底却燃烧着近乎亢奋的精光。
京都空气中都涌动着扳倒巨擘、重新划分权柄的迫切与贪婪。
权力的天平正在倾斜,一场针对摄政王的清算,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夜里,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赵淮渊失踪第六日。
中宫,凤栖殿
五福端着新煎的安神茶,望着窗边那道单薄的身影,喉头哽咽。
沈菀蜷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怀中紧抱着一盏灰白风灯,自那位失踪以来,她便夜夜如此失魂,一坐就是一宿。
五福不喜欢那盏风灯,总感觉死去的小裴世子始终阴魂不散的缠着主子。
五福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恳求:“主子,您好些日子没正经歇着了,后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莫要熬垮了身子。”
沈菀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渊王府那边可有消息?”
五福不敢耽搁,立即道:“影七带人已经将这些日子出入渊王府的一干人等盯住,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便送这些人上路。”
沈菀闻言,先是怔住,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而后越来越响,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咯咯咯……他们还没找到他……好啊,真好……”她抚摸着怀中的风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咯咯咯咯……”
那笑声戛然而止时,便是无穷无尽的泪,殿内陷入死寂。
即便是五福,也没有置喙沈菀和赵淮渊这段畸恋的权利。
沈菀端起安神茶,仰头一饮而尽,一连三碗汤药下肚,她才在五福的搀扶下,颤抖着躺回榻上。
卯时的更漏方才淌净,六爻便步履匆匆地进了凤栖殿。
守夜的五福第一个撞见他:“怎的这个时辰来了?”
“主子呢?”六爻面色的凝重,脚下不停,径直便要往内殿去。
五福连忙小跑着跟上,压低了声音急道:“主子好容易才灌下三碗安神药躺下,眼看就要上朝了,天大的事,就等不得这半个时辰么?”
六爻的脚步倏然顿住,但那已向前迈出的半步,却固执地未曾收回。
五福看着他这般情状,心口猛地一缩。多少年了,她从未在六爻脸上见过如此难以决断的神色。
究竟是什么事,竟能让素来沉稳的六爻都失了方寸?
她唇角不自觉地哆嗦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不成是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