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
内殿深处猝然响起一声嘶哑的诘问, 那声音像是干涸太久,几乎磨着喉咙渗出血丝来。
紧接着,暖帐被一只苍白嶙峋的手猛地扯开, 沈菀跌撞而出,赤足散发,中衣松垮地挂在肩头。她眼底浸满骇人的猩红, 像燃尽的炭,灼热又死寂。
连日来反反复复的期待与失望, 已将她熬得神思恍惚,连灌下去的三碗安神汤也压不住那根绷到极致的神经。
药石罔顾,她无法安眠,什么都听得见——这深宫中的虫鸣鸟叫,甚至是风吹草动, 都能让她惊坐而起。
六爻被沈菀这副阴鸷的样子吓到, 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眼前的沈菀哪还有从前的清冷端庄,整个人像一株被夜雨打残的芍药, 美得凄厉, 也败得彻底。
他慌忙扑跪下, 撩起衣摆,急急垫在那双冰得没有一丝活气的玉足下头,喉间哽咽,却什么安抚的话都说不出。
“五福!”六爻急声喝道, “夜里地砖凉入骨髓, 还不快给主子取鞋!”
这声呵斥像鞭子,抽在五福心上。
五福猛地回神,心疼与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内殿,膝头一软险些摔倒, 又手脚并用地撑起身子,在昏暗中胡乱摸索,眼眶早已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沈菀俯下身,双手颤抖着捧起六爻的脸,就这样眼睛对着眼睛,深深凝望着,一字一顿的问:“六哥,是不是有他消息了?”
那双曾盛满星辉的眼眸,如今只余一片偏执的混沌。她死死攥住六爻的衣袖,指节泛出青白。
六爻沉重地颔首,就连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不忍。
沈菀近乎神经质的尖叫出声,这些日子她被压的喘不上气,她快要疯了。
“活着……还是死了?”她逼近一步,眼底燃烧着骇人的光,“他死了,对不对?告诉我,他死了!”
六爻心如刀绞,再无法忍受,起身将颤栗的人紧紧按入怀中。
他的大手一遍遍抚过她瘦削的背脊,声音沉痛却低缓:“他会死的……菀菀,是人,总逃不过一死。他终会死的。”
怀中剧烈挣扎的身躯倏然僵住。
紧接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松懈从沈菀每一寸紧绷的骨肉中渗出。
他没死。
这个认知带来一瞬间灭顶的安心,随即却被更汹涌的绝望吞没。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更深的疯狂。
“他没死……”她喃喃道,声音先是轻得像一缕叹息,随即化作字字泣血的尖啸,双手狠狠攥着六爻的衣襟,仿佛要将那个名字的主人碾碎,“赵淮渊没死!他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世上折磨我?!”
那双空洞的眼里没有泪,只有被无尽等待熬干了的恨意,与挣脱不掉的痛苦。
那个名字是她心头的朱砂,也成了日夜啃噬着她五脏六腑的剧毒。
五福跑出来替沈菀穿上鞋,罩上暖和的衣袍,面带急色道:“六爻,到底怎么回事?那位果真还活着。”
六爻还在斟酌着要如何说,却正对上沈菀满是血丝的眸子,心
头骤然收紧,他心里清楚,这种事情瞒不住的,也不能瞒着。
沈菀死死抓着六爻的袍角:“六哥,告诉我,我要知道。”
六爻抱起人,稳妥的安置到暖阁的榻上,而后跪地,缓缓道:“消息是半个时辰前飘进的皇城司……”
六爻将今夜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讲述——
皇城司本就有值夜的护卫,能分到这里的护卫,干的无非都是皇家那些杀人抄家的勾当。
毕竟是给太监跑腿做事的狗腿子,凡挂上皇城司标签的护卫自然会被外头当差的禁军和羽林卫瞧不起,久而久之,护卫们心眼越来越小,难免会记恨上一两个曾嘲讽他们的人。
皇城司今夜当值的是个叫乔六儿护卫,也是出于报复心理,拉帮结伙的带人端了仇家聚众耍钱的酒席。
按理说,喝酒耍钱在宫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坏就坏在,私设赌局的四位是今夜殿前司当值的禁军校尉。
这事若是较真起来,那就可大可小了。
被抓的四个校尉里有个还算机灵,想要平安脱身,却又兜里没有银子。
思来想去,便答应用一件稀奇事儿跟这叫乔六儿的换一次高抬贵手的机会。
乔六儿也是个泼皮无赖性子,竟然真的答应了。
他本想听听这帮禁军校尉的风流八卦事儿,岂料这校尉将其拉到一边,神经兮兮说,他有个堂哥在兵部做事,近来兵部逮到一个北狄探子,据说在那边地位很高,兵部尚书沈崀大人亲自鞠谳,夜夜都带人悄悄去审问。
……
六爻话讲到这儿,便不在往下说了。
沈菀咬着指甲,颤抖着牙膛:“太庙遇袭那日,负责守卫的除了摄政王府的人,有兵部的人吗?”
六爻点头:“本来不该有,可当日礼部忙于祭礼,诸多事项,人手不够,便临时借了人。”
沈菀重重坐下来,蜷缩着身子道:“礼部尚书赵明德借人,自然是同私交甚笃的兵部尚书开口,借用十几二十个差役在兵部都是小事,就连登记在册的麻烦也省了。”
五福恍然:“所以祭祀大典出事后,摄政王被兵部的人掳走了?”
“怕是受伤,被人趁火打劫了,否则……”
六爻痴痴望着沈菀,尽管不想问,可眼下确实又到她拿主意的时候:“主子,奴才六日前问您的那句话,今夜还要再问一遍,主子,要让下面的人去找吗?”
“……若是找到了呢?”这才是沈菀不愿意面对的。
五福追随多年,自然知道她的犹豫,一脸的愁苦:“找到也是个杀,何必让主子下刀,总归那位……同严崀往日有怨、近日有仇,就让严崀当这恶人,何苦这劫数非要落在主子头上。”
六爻却是不吭声了,他只是定定的望着沈菀,今夜的消息来的蹊跷,聪明如沈菀,岂能看不出端倪。
“偏偏是今夜,为什么不是明夜或者昨夜,为什么偏偏是今晚……”沈菀像是失去依附的幽魂,在大殿内漫无目的的走着,怀里还抱着那盏灰白色的风灯,将她的脸映照的惨白。
“风灯不是让你收了吗!”六爻也是红了眼,“这点事情为何都办不妥。”
五福小声啜泣:“原是收了的,我也觉得那盏灯不吉利,可主子不让,她只有抱着那盏灯心里才能舒坦些。”
不论小裴世子如何惊才艳艳,六爻心理都不喜他,此人生前拖累沈菀,死后还搅和的她不得解脱:“当初就该让影七一把火烧了的。”
五福望着那盏灯也是害怕,小裴世子死的惨,活生生被扒皮拆骨做了这盏风灯,每次这灯亮起的时候,她总感觉整座凤栖殿都阴森森的。
“你别犯浑,主子心魔尚在,常常睁着眼睛一坐到天亮,若不是日夜瞧着这盏风灯,根本无法入眠……”
再有两个时辰,就是早朝,内阁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发起对摄政王的清算。
屠刀已经架好,可是挥刀的人却陷入前所未有的迟疑和不安。
沈菀站定,对身后的六爻道:“出宫,朝会前,哀家要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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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淮渊失踪第七日——
卯时,距离半年一次的大朝会,还有一个时辰。
一乘青呢软轿沿着宫墙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宫门,转过几条寂静的巷道,匆匆入了大理寺卿府邸。
内侍监的令牌递到周不良手中时,他先是诧异,旋即面色又恢复如常。
男人的指腹摩挲着令牌上冰冷的纹路,肃然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府中所有主仆,即刻退回各自厢院,闭门诵经。”
他略一停顿,眸中寒光微闪:“无我亲令,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凡不听令,在这个时辰出来的,一律斩杀。”
管家浑身一凛,抬头撞上主人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心头寒意骤起。
他不敢多问一字,只深深埋下头,应了声“是”,便快步退出去安排差事。
周不良不想让来客久等,安排一应事项后,径直推开暖阁房门。
而后,就瞧见了正堂上坐着的那位。
“臣,大理寺卿周不良,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沈菀周身包裹在漆黑的斗篷中,就算是亲近的心腹见到,也未必认得如此准。
沈菀轻笑:“看来周大人提早料到哀家回来。”
她掌心提着金刚怒目菩提珠串,慢慢起身,缓步走到周不良跟前,细细的打量起这位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酷吏。
端端一个斯文清秀的书生,怎么就成了掌刑法杀戮的酷吏头子呢。
“还真是岁月不饶人,经年不见,才名艳艳的状元郎也有白发了。”
太后娘娘柔夷的指腹撩过周不良的鬓角,而后又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单手挑起男人绯红官袍的一角:“周爱卿,请起。”
“……”
“谢太后娘娘。”
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在这一瞬,周不良忽然想通了,也想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赵淮渊哪怕舍弃性命,哪怕疯癫成魔,也要执著得到的究竟是什么了。
沈菀这片刻的垂怜——
足以支撑他这些年没有结果的相思和煎熬。
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宦海浮沉,所求的不就是这一瞬间的得偿所愿。
沈菀就这样定定的望着周不良:“摄政王失踪,算起来,已是第七日了。”
这个昔年与之定下婚约的男人至今都未娶妻,堂堂大理寺卿,人人谈之色变的酷吏权臣,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从前沈菀一直以为他有什么不近女色的隐疾。今日见到周不良望向自己的眼神。
一切都想通了。
没想到昔年,赵淮渊曾经争风吃醋的浑话,竟然是真的。
周不良的视线始终低垂,不敢、也不能直视凤颜,最终只悄然落向那串缠绕于她腕间的念珠。
檀香缭绕的念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转,仿佛能纾解他内心躁动不安的渴望和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妄念。
他喉结微动,声音刻意压得平缓:“娘娘近年愈发慈悲,常闻您礼佛静心。臣……偶然听得一句佛偈,觉得颇具慧心。”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脑海中那些悖逆的、肮脏的渴求已无法消弭,此番言语,无异于不顾一切的自毁。
思及此,他竟陡然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倏然抬首,用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直视沈菀:“娘娘,话不可说尽,事不可做尽,否则缘分……势必早尽。”
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您如此聪慧,既寻至此处,心中想必早有论断。”
沈菀静默片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渐渐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本宫明白了。”她道,“我与他的缘分,还未走到尽头。”
说罢,她缓缓解下腕间那串刻着怒目金刚的念珠,指尖轻抚过每一颗饱满的珠子,随后,轻轻将其绕在了周不良的手腕上。
檀香微沉,触肤生温。
“哀家昔年落难时,曾于西京法华寺救
下满院僧众。”她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住持方丈为报恩情,愿以全寺功德,为哀家向菩萨求一事。可惜……哀家心中所愿,纵是菩萨,亦难成全。”
沈菀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显然,那汇聚一寺功德的祈愿,也未能送她回到记忆中的现代故里。
“方丈或许是怜悯,亦或是施恩,将此串怒目金刚念珠赠予哀家,只言,权当菩萨……欠了哀家一份机缘。”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周不良面上,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澄澈与了然的温柔。
“今日,哀家便将这份机缘,转赠周卿。”她言语轻柔,却字字千钧,“我知卿身负杀戮污名,世人皆惧你、憎你,然你所行之路,铲奸除恶,维护的正是这世间的清正公道。”
周不良身形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之物击中。
沈菀眸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盼此珠能护佑周卿,长乐无极。纵然将来史书工笔,留下的尽是乌糟笔墨,但在菀心中,周卿始终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四字,如同一声惊雷,重重劈开周不良所有坚硬的外壳。
他猛地跪伏于地,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背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
多年来,他行走于黑暗,以酷吏之名行雷霆之事,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唾弃与畏惧,自认心硬如铁。
可这一刻,沈菀竟看到了他污名之下的初衷,理解了他血腥手段背后的坚持。
这份近乎神启的懂得与救赎,让他这座孤岛,终于寻到可以皈依的彼岸。
周不良未曾抬头,喉间哽咽,只从齿缝间艰难挤出誓言:“臣,周不良,此生,定不负娘娘今日知遇之恩。”
那串犹带着她体温的念珠紧贴腕脉,仿佛与他狂悸的心跳融为一体。自此,世上少了一个无所挂碍的酷吏,多了一个愿为世道焚尽一切污浊的孤臣。
周不良潸然泪下,对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深深叩拜,久久不愿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