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凤栖殿
“传哀家懿旨, 调京畿三万禁军入城搜寻摄政王下落。”
六爻从沈菀手中接过虎符,似乎不太放心:“主子,周不良的话, 当真可信?”
“他是赵淮渊的心腹幕僚,此等风波就算未经他谋划,单凭此人的本事, 也必然能察觉到异常。”沈菀叹气,“六哥, 既入穷巷,只得掉头,咱们来世方长。”
当日,驻守京畿的禁军将京都城内外围的水泄不通。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各家各户、各府各衙门都被禁军登门搜查。
当然, 沈菀知道赵淮渊被困在哪儿, 她之所以这么大张旗鼓的折腾,无非也是亡羊补牢。
毕竟前些日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太过于绝情。
入夜, 影七匆匆而来。
沈菀跪在佛像前, 手里没了那串金刚怒目念珠, 神态反倒是比之前更加气定神闲:“严崀动身了?”
“严大人只怕是没有这个机会 ,兵部大牢早在一个月前陆续换掉内外守卫,新上来的这些守卫大都有戍边的经历,不仅如此, 关押摄政王的地牢内还有暗卫日夜蹲守, 且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影七满脸的忧虑:“主子,赵淮渊故意被严崀囚禁,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试探您,显然……”
“显然我没通过考验, 在他失踪后,不仅不寻人,反倒是挑唆着内阁发起对其党羽的清算。”
沈菀盘坐在佛像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一片清明:“大意了,差一点就满盘皆输。”
“只是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他虽是布局者,但严崀是真的想弄死他,豁上一条命,就是为了试探我?”
五福悄悄将那盏惨白的风灯熄灭,妥帖的收起来,立马给沈菀塞了暖手炉。
“奴等也不明白,失踪的事儿掺假,但是太庙遇袭可是真的,夷族刺客铁了心要您和陛下的命,若非当日您的銮驾被摄政王找借口拦在宫里,怕是真的要遭上一劫。”
“是啊,明明都已经在太庙一事上救了我们娘俩,何苦又弄这一出苦肉计呢。”
沈菀呢喃着,瞬间身形一怔,眸间散发出念头通达的神思。
一切变故都是从太庙开始的,而太庙这场祭祀大礼的源头,是裁决小皇帝尊谁为皇父的争端。
“……原是这样,是了,他的占有欲牵素来蛮横霸道,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儿子记在他人名下,去尊别的男人为父,是我让他委屈至极,以至于玉牒记名一事闹到今天的地步。”
沈菀起身,距离大朝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五福,你带着本宫的凤印去钦天监,就说太庙遇袭是天兆,可见尊先仁德帝为皇父一事不妥,宗室之内,唯有摄政王八字与陛下相符,陛下就此挂在摄政王名下,若是谁有异议,就送他下去同先帝陈情。”
五福叩拜:“是,主子。”
“切记,此事必要在今日早朝前办妥,若是钦天监办不到,让他们自己拎着裤腰带去太庙上吊吧。”
五福领命而去。
影七恭敬伫立在佛堂阶下,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
沈菀苦笑:“时辰到了,七哥,我随你去兵部地牢见他。”
禁军一路杀进兵部大牢深处。
火把的光在潮湿的墙壁上跳跃,将扭曲的人影投在石面上,沈菀终于在那间最深、最暗的囚室里见到了赵淮渊。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冻住了。
赵淮渊双臂被沉重的铁链高高吊起,手腕与脚踝处,四枚粗钝的钢钉贯穿骨肉,将他整个人钉在冰冷的石壁上。
血早已凝固,变成深褐色的疮痂,与破烂的衣衫黏在一起,又顺着僵直的躯体向下蔓延,在脚下积成一片污秽的暗红。
男人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面容,身体随着细微的喘息极其缓慢地起伏,像一件被撕碎后随意悬挂的残破祭品,也像……一颗灵魂寂灭后,被遗弃的布偶。
沈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该这样的……一场局,一次戏,他何必要做到……如此地步?
似乎是被光线惊扰,又或是察觉到她的凝视,那颗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仿佛承受着千钧之力般,抬了起来。
凌乱发丝间,露出赵淮渊的脸。那张曾经俊美无双的面容如今血色尽失,惨白如纸,遍布污迹与细微的伤口。
他看到了她,眼中没有惊愕,没有求救,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只是极其安静地,再次合上了眼帘。仿佛乏了,也倦了。
沈菀在测试就要结束的最后关头,交出了一份答案,可这份答案让他分不出真假。
就在男人眼帘完全阖上的刹那,沈菀清晰地看到,一滴泪从他眼角挤出,滑过染血的脸颊。囚室里死寂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不知何处水珠滴落的单调回响。
“淮渊……我终于找到你了。”沈菀心虚又心慌的抱着赵淮渊,颤抖着手指抚摸着他浑身的伤痕,“你失踪的这些日子,我和菽儿都要熬不下去了。”
太后娘娘一路哭着、抱着、哄着……
终于将摄政王带入禁宫,安置在凤栖殿。
大朝会不见天子、不见太后,枯等的大臣们陆续在宫中耳目的传信儿下,收到赵淮渊还活着的消息。
很快,中宫以雷霆之势,命大理寺卿周不良抄了兵部尚书严崀的家。
罪名——戕害大衍摄政王,意图谋夺兵权。
周不良带兵赶到的时候,正遇见皇城司掌印六爻公公,二方车马擦肩而过,谁也每问谁的去处。
彼此心照不宣。
待大理寺的人赶到严府,严崀已经自戕,死的惨烈,其夫人携二子六女,皆服毒自尽。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的被掐灭,出手的人干净利落。
……
在朝会上枯等三个时辰的大臣们终于等到了沈太后和小皇帝的銮驾。
时年五岁的永宁皇帝亲口颁布自登基以来的第一道诏书
——
“兵部尚书严崀意图谋反,戕害重臣,朕今日下诏,抄家,诛其九族。”
为了保全内阁,为了让这份作弊得来的答案显得真实,只能牺牲掉严崀全族的性命。
这是掌权者和内阁大臣们彼此心照不宣的自保。
来到陌生的时代第十九载,沈菀终于成了封建王朝内合格的掌权者。
“臣,钦天监监政,陆无极,有本起奏。”朝臣们人心浮动,钦天监猝不及防的站了出来。
“太庙遇刺此乃天兆,经钦天监测算,实乃诸位大人之前所议,尊先仁德帝为皇父一事触怒列祖列宗,望圣上遵循天道,对此事从新裁决。”
“臣,大理寺卿周不良附议。”
“臣,刑部尚书刘崇附议。”
……
「《大衍王朝录》载:永宁二年秋,幼帝降诏,尊摄政王为皇父。时兵部尚书严崀以谋逆罪下狱,夷其九族。朝野震动,百官噤声。年初伊始,内阁诸臣与权臣拉锯的皇考之斗,至此溃败。史臣曰:“权臣当道,国祚其危乎!”」
朝会散后,沈菀只身回到凤栖殿,适逢宫中寒鸦惊起,她惊慌的顿住脚步。
影七温声安抚道:“娘娘安心,不是刺客,如今阖宫各殿,都藏了摄政王府的暗卫。”
沈菀松了一口气,面色并没有好看一些:“七哥下去歇着吧,叫六爻也别忙了,若真是有事,忙也无用。”
她就着天青色的薄雾,只身一人入了寝殿。
殿内暖阁,药香浓郁,赵淮渊苍白着脸靠在榻上,胸口的绷带渗出暗红,脸色苍白如纸。
见沈菀进来,男人眼底倏地亮起一簇火苗,又迅速黯下去,阖上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甚为疲惫。
沈菀立在珠帘外,望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一时间,心头竟然掠过一丝异样——原来他也有疲惫的时候。
“……臣,赵淮渊,参见太后娘娘。”
这一声‘太后娘娘’叫得沈菀心尖发颤。
她扶着屏风上栩栩如生的孔雀纹饰,缓缓坐到铜镜前的矮榻上,摘下沉重的凤冠,青丝如瀑垂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宫人们都退下了,王爷总该睁眼瞧瞧我的。”沈菀望着床榻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若是头疼,案上还有醒神的汤药。”
床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眸子,如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映着烛火的跳动,和她清晰的身影——沈菀的影子,被牢牢囚在那两汪幽暗里。
“菀菀聪慧,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像一句诘问。
久掌刑罚,不怒自威。
沈菀起身,撩起珠帘,莲步轻移至塌边,俯身去扶他。
沈菀的动作是轻柔的,带着一种近乎程式化的妥帖,帮他将身子靠好,自己则端坐在榻沿,捧起那碗温热的药,垂眸,轻轻吹散热气。
赵淮渊沉默地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那份无懈可击的周到,像一层薄而韧的纱,隔在两人之间。
自他被囚后,沈菀明里暗里的动作,无一不让他失望。
药味氤氲,混着旧日情愫与今日算计,在这寂静的室内缓缓弥漫开来。
他想从她眼里找到一丝裂痕,一丝慌乱或真心,却只看到自己可怜的倒影,和她专注吹药时低垂的长睫。
蓦的,沈菀打破了这份寂静,将温度适宜的药匙送到赵淮渊的春边:“菀菀同王爷虽是少年情义,却始终有缘无分,无非因着王爷的一腔执念,才携手走到今日,我焉知王爷是否有后悔的一天?”
赵淮渊微微张口,咽下了那匙苦涩,平静道:“菀菀是想要倒打一耙,责备本王的不是吗?”
“王爷说笑了,这阖宫上下,谁的命又不是捏在您的手里?自是巴结都来不及。”
“我近来时常想起年幼时读过一则故事,”沈菀又舀起一匙药汁,声音平稳和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彼此全然无关的趣事,“说古时有位极受君王宠爱的美人,病重将死,药石罔效。君王情深,定要在美人临终前见最后一面。可美人,始终不肯。”
药匙再一次平稳地递到他唇边。男人未动,只是抬眼,更深地望进她眼里。
他似乎在静静的倾听着故事的结局。
“君王至死不解,一生愧疚难平,”她继续说着,声音更低柔了些,仿佛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又仿佛只是在陈述结局,“却不知那美人临终前,对父兄吐露了实言……”
她顿住了,没有立刻说出那“实言”究竟是什么,只是凉了的药匙重新投入药盏中,烛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看起来温柔而无害。
可赵淮渊心里那簇幽暗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菀菀是想告诉本王,何必追问到底?有些真相,剖开了,只会让彼此更难堪。就像故事里那个至死不见君王的美人,或许不见,才是留给彼此最后一点余地和念想。”
沈菀也不恼,用帕子替赵淮渊擦擦嘴角的药汁,又递上蜜饯压制药汁的苦涩。
“那美人临终前对父兄言——我之所死前不见君王,并非薄情,而是在替父兄谋划出路啊,我是个以貌美之姿博得陛下宠爱的人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沈菀叹息着描述美人的清醒,“君王所恋恋不忘的,乃我平生容貌也。若见我病中颜色毁坏,美貌尽毁,必畏恶吐弃我,哪里还肯在死后追思我,并心怀愧疚的照顾我的亲眷兄长……”
她想起渊王府里那个与自己七分相似的北狄女子,胸口翻涌起酸涩的浪潮:“那美人就是我,韶华不负,菽儿就是我顾念的亲眷,而王爷养在王府的雪奴姑娘,就是送我归西的恶疾。”
赵淮渊眸中漾起迷惘和怔忡,沈菀从未与他讲过这样交心的话,他一时兴起带回的北狄女,竟让她这般不安。
“北狄死士潜入京城,欲行不轨之事,太庙祭祀便是抓住他们最好的时机,咳咳咳……”
赵淮渊迫切的想要解释,可还未等话说完,剧烈咳嗽起来,伤口处渗出丝丝血迹,染红了素白的中衣。
“莫要动气,回头在牵动伤口,左右……都是过去的事。”沈菀此时此刻的关心并没有掺假,她恨赵淮渊,也想杀他,但并不意味着她愿意看这世上的其他人折磨羞辱他。
“不,菀菀,我要说,咳咳咳……”赵淮渊抬眼看她,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烧穿,“雪奴是奴安排在明处的靶子,留下她的命,就是为了给你当靶子,当替身。”
沈菀将人揽在怀中顺气,人是温柔的,手是温柔的,落下的吻也是温柔的:“是菀菀多疑,如今知晓渊郎心意,只盼你小心身子上的伤。”
“当初我将你和菽儿强行带回京都,一直担心你心里记恨我,再后来……这种恐惧越来越深。”
赵淮渊眸中水光氤氲,眉眼里全都是说不尽的疲倦:“菀菀,我累了,什么权势、江山……你想要,都拿去,只求你看在菽儿的面上……别不要我。”
沈菀这一刻越发觉得,她和赵淮渊都很可悲。
“所以,渊郎明知道有危险,还要以身犯险的设局,就不怕真的死在严崀的手上?”
“那便认了,
菀菀想要掌权,总要推开我这颗当挡在路上的绊脚石,若太后娘娘能就此高枕无忧,臣没有任何遗憾。”
赵淮渊已经将自己低入了尘埃里。
窗外风雪渐紧,拍打着窗棂,仿佛也在为这个权倾朝野却情路坎坷的男人叹息。
沈菀学着年少时调戏小郎君的娇媚姿态,捏着赵淮渊的下巴,指尖撩拨着他俊俏面颊的轮廓。
明暗的灯火下,赵淮渊鬓角竟有了星星白发。
“夫君操劳一生,为妻属实心疼惭愧。往后的日子,夫君便安安分分的住在这深宫里,同我一道,好好的活着。”
赵淮渊怔怔的,勾唇笑了。
那笑容带着说不清的释然,哪里像一个背负着仇恨和杀戮的权臣,更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菀菀舍不得奚奴?”
沈菀指尖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解开他染血的中衣系带,调笑揶揄:“自然,而且愈发疼爱。”
她的手指在他紧实的腰腹间流连,怜爱着、亲吻着:“为妻记得奚奴年少时,腰身又紧致又结实,如今虽是时过境迁,却也风采依旧,我夫当真是风华正茂,讨人怜爱。”
赵淮渊喉结滚动,眸中暗潮汹涌,他羞赧握住沈菀作乱的手,声音沙哑:“菀菀,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可是杀我的最好时机。”
沈菀瞄了眼暖阁内外,明里暗里,藏着不下百人的摄政王死士,嫣然一笑:“渊郎当真是这世上最口不应心的男人。”
窗外风雪愈急,暖阁内却春意渐浓。
绵延起伏的缱绻过后,沈菀伏在男人的肩头。
“疼吗?”沈菀抚过他肩上的新伤,换来一声克制的喘息。
男人眼中的欲念与痛楚交织:“不及等菀菀来寻我时疼。”
沈菀心头一颤,瞬间又想起兵部大牢那间暗无天日的囚室,莫名的涌起一阵愧疚的怜惜,俯身吻上他的伤口,舌尖细细品味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赵淮渊浑身一震,手指没入她的发间,既想推开又想拉近。
衣衫委地,烛火摇曳。
沈菀伏在赵淮渊腰间,长发如瀑垂落,遮住两人交缠的身影。
赵淮渊声音破碎:“菀菀……”
沈菀俯身在他耳边轻语:“别怕,今夜,我在。”
窗外风雪呼啸,却无从掩盖暖阁内压抑的喘息与低吟,时而激烈,时而缠绵,如同他们纠缠半生的爱恨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