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崖几乎垂直地刺向天空, 岩壁上嶙峋的石像无数柄倒插的刀,刃口朝天,闪着冷硬的光。赵淮渊刚一握上去, 掌心便传来皮肉撕裂的闷响,掌心以及小臂被成排的、锯齿般的岩刃深深锉开。
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顺着那些刀锋似的石棱往下淌, 在近乎垂直的崖面上拉出几道细长的、温热的红线,旋即被风吹散, 坠入脚下令人眩晕的虚空里。
他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一味地向下、再向下。
男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诅咒着:“沈菀!你若是敢抛下我去死,本王做鬼都不放过你。”
残阳嗜血,将崖底染成金色, 赵淮渊终于在一处突出的岩台上找到了昏迷的沈菀。她浑身是血, 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泛着微弱的起伏, 几乎要消逝。
“菀菀, ”赵淮渊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颈, 一片死寂的冰冷之下,那微弱的搏动,像一粒埋在厚雪深处的种子,那样轻, 那样缓, 却烫得他指尖猛然一颤。
他整个人如蒙大赦,肺腑里那口堵了太久、带着铁锈腥气的喘息,终于破喉而出,化作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哽咽。
她活着。
于是, 在这地狱般的悬崖上,他才算,也重新活了过来。
他迅速检查沈菀的伤势,肩膀的剑伤已经凝结,腹部的贯穿伤最为严重,右胸的伤口虽深但幸运地避开要害。
最令人担忧的是她后脑的撞击伤,可能是坠落时撞到岩壁上的藤蔓所致,不过也因为这些遮天蔽日的藤蔓保下一命。
“撑住,菀菀。”赵淮渊撕下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包扎她身上的剑伤,仔细处理过伤口后,用外衫将沈菀包裹起来,此刻像婴儿一样蜷缩在他怀里的不单单是心上人,更是他的命,他的万丈红尘,他的残念余生。
崖底是阴暗潮湿河谷,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淮渊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缝,小心地将沈菀安置下来。他必须生火,必须找到水和食物,必须找到能治疗伤口的草药,他必须让她活下去。
“我不会让你死。”他抚摸着沈菀冰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坚定,“五年前将你弄丢过一次,我绝不会让你第二次从我身边离开。”
夜色完全笼罩了崖底。
崖底的寒气渗入骨髓,赵淮渊在附近搜集了干柴,用火石点燃一堆小小的篝火,跳动的火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火光映照下,沈菀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因失血而呈现出濒死的青紫色,再不止血,恐怕回天无力。
他记得七叶蝮珑花生于阴湿之地,叶如蛇信,花蕊带血丝,最能止血生肌。
男人有了念头,便就着夜色,孤身一人陷入更漆黑的暗夜……
也不知走了多久,在一片石缝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赵淮渊就着火把透出的光线看见三株七叶绿草正随着气流微微颤动,锯齿状的叶片边缘凝着夜露,在火光中泛出琥珀色的光。
是蝮珑花!
刚要伸手去摘,忽听到岩缝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七八条黑底金环的蝮蛇从花根处游出,竖瞳在暗处泛着磷光。最粗的那条竟有瓶口粗细,蛇信吞吐间露出泛着青光的毒牙,丝丝缕缕冲着花萼在喷洒涎液。
“以蝮蛇涎液为养料,难怪叫蝮珑花。”
似乎感到领地受到侵犯,领头那条蛇如离弦之箭窜出!
赵淮渊侧身避让,蛇牙堪堪擦过他手腕,“刺啦”一声在护腕上划出两道白痕。
动静不小,霎时间整个蛇窝沸腾起来,数十条毒蛇从四面八方涌来,蛇鳞摩擦石壁的声响令人牙酸。
“狡猾的畜生,还想打本王的伏击,找死!”
赵淮渊反手抽出腰间弯刀,寒光闪过,三条蛇头齐刷刷斩断。腥臭的蛇血溅在脸上,他舔了舔嘴角,眼底泛起血色。
忽然,一条蝮蛇趁光线昏暗缠上他左臂,毒牙深深楔入小臂。毒液瞬间如灼烧的烈火扩散开来,赵淮渊却也未作犹豫,刀锋翻转直接斩断了被咬的那半截手臂!
鲜血喷涌而出,他单手凭借着一股狠劲,一把攥住蝮珑花的茎连根拔起。
蛇群被这不要命的闯入者惊得四散逃窜,有几条竟慌不择路撞在岩壁上,发出令人恶寒的嘶鸣。
“冷血的畜生也配霸占这天地造化的良药。”他单膝跪地,撕下袍角草草扎住断臂处,布条瞬间被血浸透,顺着指缝滴在蝮珑花根茎上,将那暗红色的植物脉络染得愈发妖异。
拿到草药后,赵淮渊一路循着先前留下的记号,顺利回到沈菀身边,月光从洞顶裂隙漏下来,照得她惨白的脸近乎透明。他咬碎花茎,苦涩的汁液混着血水从嘴角溢出,小心地敷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在药汁触及皮肉的瞬间,沈菀无意识地颤抖,赵淮渊立刻俯身,用身躯挡住山谷的寒风。
他沾血的手指拂过她眉心:“菀菀,我们总归是生死同穴了。”
话未说完,男人就剧烈咳嗽起来,从悬崖上纵身跃下,直至现在松懈下来,赵淮渊才感受到浑身的痛楚。
断掉的手臂,残破的半张面颊,他似乎越发配不上她……
猛烈的药物刺激带来的疼痛让昏迷中的沈菀发出微弱的呓语:“淮渊,我好痛。”
“菀菀,忍一忍,马上就好。”赵淮渊轻声安抚,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待替她包扎完所有伤口后,他撕下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料,沾湿后轻轻擦拭沈菀脸上的血污。
火光下,赵淮渊想起少年时初见模样,她一身秀裙在护国公府往来的宾客当中如此明艳。
那时的他,还是落魄的贱奴,而她,则是名满京都的丞相嫡女。
如今回首,二人似乎走过了第十八个年头,但是沈菀却总是不经意的说,他们相濡以沫已经二十年了。
他嗔笑她缘何还多出两年,菀菀只是笑着说,余出的两年大概在梦里,或者,是上辈子。
“……菀菀少时曾向我许诺,要照顾我一生一世。”赵淮渊握住沈菀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菀菀莫要食言才好。”
夜渐深,篝火渐渐微弱。
赵淮渊将沈菀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谷中远处传来野兽的呼嚎声,他警觉地握紧腰间的匕首,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刀在攀崖时不知掉落在何处。
就这样二人相依偎着熬过了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岩缝照射进来时,赵淮渊又仔细检查一番沈菀的伤口,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她需要水和营养,否则很难撑下去。
待小心翼翼地安置好沈菀后,赵淮渊开始在附近寻找水源。
崖底地形复杂,走了约莫半里路,他终于发现一条细小的山涧。水很清澈,他先自己喝了几口确认无恙,然后用一片大树叶盛了些水准备带回。
回程途中,一条花纹斑猞猁从草丛中窜出,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这是沈菀急需的食物。
花纹猞猁见此人孤身一个还断了半条手臂,便动了拿人肉打牙祭的心思,赵淮渊也乐得用自身为饵,只等那畜生耐不住性子扑过来,匕首一闪,一刀贯穿脖颈,猞猁应声而落。
他拎起断气的猛兽,回到岩缝处,沈菀依然没有清醒,眉头微蹙,似乎在忍受痛苦。
赵淮渊先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水,望着手中的生肉陷入沉思,沈菀现在的状态无法咀嚼,他又将猞猁肉切成小块,放到火上炙烤,然后切成碎碎的肉糜,以唇对唇的方式将食物渡给沈菀。
“菀菀莫要嫌弃,”男人苦笑着擦去沈菀唇边的一点血丝,“当年我饿到活不下去的时候,也靠吃这些野兽才熬到今日。”
就这样,赵淮渊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口水、一口肉地维持着沈菀的生命。
第二天傍晚,当他再次以口渡水时,沈菀的睫毛突然颤动了一下。
“菀菀!”赵淮渊紧张地注视着她的脸。
沈菀的眼皮挣扎着,终于缓缓睁开。
正对上赵淮渊清澈如初的眼睛,恍如隔世。
“淮...渊...?”她的声音微弱如蚊呐。
“是我。”赵淮渊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我在。”
沈菀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赵淮渊血肉模糊的断臂上,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你……的手呢?”
沈菀泣不成声,他为何要随她跳下来?手臂好端端的怎么就断了呢?一个带兵打仗的王爷,断了臂该如何活下去?
“菀菀莫哭,可是哪里疼,为夫在,很快就不疼了。”赵淮渊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他的筋疲力尽,但嘶哑的声音出卖了他。
沈菀很想抬手触碰他的脸,却因虚弱而失败。
赵淮渊主动将脸贴上去,感受她微凉的指尖的触碰。
“菽儿...还安全吗?”
“放心,侍卫寻到人后必然会平安送回宫里,”赵淮渊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王府的护卫很快会找到我们,你要坚持住。”
沈菀微微点头,她努力的想要坐起来,
赵淮渊立刻扶她躺好:“别动,你伤很重。”
“……为什么要冒险下来?”沈菀凝视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却都止不住眼泪窝子,“你可是大衍朝的摄政王,今日一切都来之不易,这纵身一跃,很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五年前你假死脱身,也一并带走我的魂,我恨过你,怨过你,却从未停止爱你。再相见时,什么恨却都是没有了,世上万般皆不如你重要,菀菀,你应知晓奴爱惨了您。“
沈菀的眼中闪过深深的痛楚:“我当真错了,你原不是个疯子,而是个傻子。”
赵淮渊苦笑:“菀菀怎么才发现。”
沈菀绝望的落泪,近乎哀求着:“世人都道君心易变,原来这天底下不会变
心的竟然让我捡到了,淮渊,你走吧。”
“走?菀菀还在这里我又能到哪里去?你身子虚莫要伤神,我定会尽快带你出去。”
翻涌的情绪让沈菀剧烈咳嗽起来,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赵淮渊,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走啊,走!”
“你为何总是想赶我走,”赵淮渊心疼着,宠溺着吻向沈菀的额头,眷恋不舍道:“莫要再说这些令我心碎的话,我这去寻草药来为你治伤,安心等我回来。”
沈菀凝起微弱的力气,试图抓住他的手腕:“淮渊……”却终究是什么也抓不住。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汹涌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