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秋来雨丝细密如针, 整座摄政王府朱门深闭,廊檐垂水,往日的威严肃穆被雨水浸透, 只余下无声的萧条与阴森。庭院里的石阶泛着湿冷的光,偶有枯叶粘附其上,再被水流缓缓推入角落, 悄无声息。
沈菀立在廊下,目光掠过重重雨帘, 恍惚间又见前世,那次赵淮渊死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哀怨的雨天。
人活得久了,便忍不住想要回忆从前,只因未来薄如白纸, 透过去一眼望穿, 反倒是从前,雾霭沉沉, 却总让人忍不住回望。
凤栖殿的暗卫跪地请安, 身后还拖着个瑟瑟发抖的男子。那人被按着跪在地上, 水渍在其膝盖窝的衣料处晕开一片深色。
“抬头。”
沈太后的声音不大,却让那男子猛地一颤。
他僵硬地仰起脸——一张与赵淮渊足有七分相似的面容,经巧手修饰,几可乱真。
只是那双眼过于平庸, 胆怯的目光刚触及院中森然林立的禁军, 就溢满惊惧,连带着整个人都如秋风中的残叶,抖动不停。
沈菀静静看着,良久, 才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终归是画人画皮难画骨。”
“娘娘恕罪。”影七转身给地上的傀儡一脚,“没用的废物,训了三年,竟还是个一眼假的东西。”
那张与赵淮渊七分相似的面容骤然失了血色,整个人如抽去筋骨般瘫软下去。一股臊气混着雨土的腥味弥漫开来,竟已吓得失禁。
沈菀的目光从那滩污秽上淡淡掠过,落回男人惊惶的脸上——眉眼可仿,骨相能修,甚至开口的声线都费心调教得相近。可终究不是他。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瞬翻涌的晦暗,忍不住泛起念头,想要将这个替身杀了。
赵淮渊永远不会这般瘫软在地,惊惧惶恐。即便是绝境,他也只会抿紧唇线
,背脊挺得笔直,眼里凝着寒潭般深不见底的光。
半晌。
“带下去吧,内阁的老匹夫们眼光毒辣,他胆子这么小,恐怕撑不到两个回合就会露底。”她终究只是这样说,声音融进渐密的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淮渊死了,连一个梦都不曾托给她,哪怕是噩梦。
狗男人爱的时候深情,一把将她推开的时候,也同样绝情,连具尸首都不愿留给她。
身后随侍的五福目光微凝,悄然落在沈菀指间那枚玉扳指上。
她认得它。
从前总在那人拇指上沉着,像他偶尔掠过眉眼的一缕笑意,淡而幽凉。如今却圈在主子纤细的指节间,竟也透出一股相似的、沁入骨子的凉。
雨声潺潺,廊下光影昏昧。五福垂着眼,心底却无声地漫开一片寒意,主子近来,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话越来越少,情绪也越来越淡,有时一整日只是倚在窗边,望着雨,或是望着空无一物的庭院。可那平静之下,却像结着一层薄冰的深潭,谁也瞧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就像此刻。她分明只是静静站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枚扳指,可方才那一瞬,五福却清晰地感觉到,主子是当真动了杀心的。
五福不敢深想。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日日相对,未必察觉重要。可人走了,魂却像化进了风里、雨里、甚至呼吸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无声无息地重塑着留下的人。
或许连主子自己都未曾分明,那个男人的死,带走的不仅是一条命,连同她骨子里某些温热的东西也一并抽走了,留下的空缺,正被另一种独属于那人的阴冷气质缓缓填满。
手刃挚爱,踏出生路。
说她心狠手辣也好,穷途陌路也罢,可这条路从来只有沈菀一个人在走。
所有的刀光血影、爱恨痴缠,到最后,都成了她一个人的深渊。
“大人饶命!饶命!”那傀儡顶着和赵淮渊一样的脸匍匐在地,额头抵着青石砖,嚎啕大哭着,“小的自小见到官老爷就怕。”
赵淮渊怎么会跪地求饶呢,这辈子她还没见狗男人给谁跪过。
沈菀厌烦地收敛神思,摆摆手,不想让这等腌臜货色玷污他的安息之地。
五福使了眼色,让影七立即将人带走。
“主子,王府内外已经全部被咱们的人控制。”影七递上一份名录,“王府内愿意投诚的都已经留下,不愿意的,都已经妥善厚葬。”
沈菀淡淡道:“密室呢?”
“奴正要禀报。”影七忽然没了刚刚的底气,“密室入口已经找到,只是暂时还没有进去的办法。”
雨势渐大,久久没有止息的意思,沈菀趟着院落中的雨水进了书房。她很好奇,能让赵淮渊上锁的地方,会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通往密室的入口静静隐在摄政王书房,等候在那里的暗卫无声退开,一股熟悉的沉香气渗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这样迎面漫了过来。
沈菀在昏暗里,静静地呼吸着,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他的气息,无端地揪人心肺。
暗门后的通道幽深曲折,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颗夜明珠,温润的光晕照亮前路,也映出石壁冰冷的质地。
沈菀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粗砺的石面。凉意透骨,却让她想起多年前,他曾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说:“菀菀,我在府中各处的暗廊都装了明珠灯,从此以后,不论你要到何处寻我,都不必怕黑。”
那时她只当是少年郎讨人欢心的浮词艳语,心里还暗暗笑他幼稚。如今才恍然明白,那笨拙言辞背后藏着的,是生怕她受一丝委屈的周全。
只是当时未解,如今懂了,却再也听不到他唤那一声“菀菀”了。
此去经年,良辰好景,终究是虚设。便纵有千般情意,万种思量,又能说与谁听?
通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玄铁门,门上雕刻的纹样精细繁复,云蕾缠绵,合欢盛放,正是她常年佩戴的香囊上最喜欢的图样。
沈菀凝望着门上那具九宫锁,天干地支环环相扣,复杂得令人却步。可她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指尖轻颤,鬼使神差地,一下下转出了自己的生辰。
“咔嗒——”
锁芯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身后的影七与五福皆是心头一震,彼此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凛然。
“都在外头候着。”沈菀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影七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奴担心里头……还有未触发的机关。”
沈菀望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眼底一片沉寂。
“哀家命令你们,退下。”
踏过玄铁门,拾级而下,没入眼帘的景象,让沈菀方才那点决绝的念头,羞臊的无地自容——密室很大,四壁却挂满画像,全是她。
有初遇那年,她一袭红衣立在杏花树下,眉眼还带着少女未褪的骄纵。有新婚大典,凤冠霞帔下的娇美新娘。甚至有她伏案小憩的侧颜,日光透过窗格,在她睫羽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每一幅都精描细绘,连衣料最细微的褶皱、她笑时眼尾若隐若现的弧光,都被捕捉得一丝不苟,仿佛作画之人曾历经千百次临摹。
他什么时候画了这么多……
密室中央,静静陈列着一座座木架。上面安放的,是岁月里早已褪色的旧物:她嫌过时随手丢弃的簪子、某次争执时被她摔断的半截玉坠、边角已磨损却绣着“菀”字的香囊……
每一件下方,都配着小小的鎏金铭牌,工整小楷记录着年月与事由,详尽得可怕。
沈菀的指尖颤抖着拂过那些被她遗弃的时光。目光最终落在角落一只孤零零的锦盒上,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支烧得焦黑变形的朱钗。正是五年前那场“大火”里,她戴在替身发间,用以金蝉脱壳的信物。
“疯子。”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连我拿来骗你的东西都留着。”
密室西侧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装订成册的记录簿。
沈菀随手抽出一本,只见上头写着‘永宁元年·冬’,内里事无巨细的记录着她每日的起居:
「初七,菀菀辰时二刻醒,进粥半碗,似胃口不佳。午间携菽儿于西苑赏梅,驻足约一盏茶时辰,笑一次……」
「廿三,菀菀夜惊梦,寅时初唤暗卫两次,问窗外何声。后难再寐,于窗前独坐至天明……」
甚至连她的月事周期都留有朱笔标注——「菀菀信期至,腹痛,巳时着人送姜茶入东暖阁,未饮。午后再差人送去,特嘱侍女莫言乃本王之意。申时回报,茶已饮尽。」墨迹在此稍顿,另起一行,笔力透纸,似蕴着无尽涩然:「她终究是……嫌弃我的。」
被窥视的愤怒如潮水涌上,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更无处着力的酸楚,密密麻麻啃噬着心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赵淮渊……”破碎的音节哽在喉间。
沈菀蓦地抬手,狠狠扫落眼前一整排书册!
沉重的册子噼啪坠地,纸张纷扬如一场仓促的雪。在这片混乱的苍白中,一封未曾寄出的信,轻轻飘落,恰恰停在她脚边。
素白的信封上,是他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
「吾妻菀菀亲启:
待卿展信时,为夫应已身赴黄泉。此生杀伐半世,能取我性命者,唯卿一人而已。莫惧,莫忧,纵使剥皮拆骨,魂散形销,为夫亦无半分怨怼。此非卿之过,乃我命途所归。
王府暗卫三千,自昔年便为卿而设。今交于尔,望护吾妻余生周全。此为夫所能留于妻最后之倚仗。
忆卿常自梦中惊寤,眉间深锁,皆是惧我、怨我之痕。我心如亦如刀剜,却仍不肯放手。困卿于身侧,锢卿以权谋,是我此生最卑劣、亦最不舍之执念。
我惧江湖风雨摧折你羽翼,惧天地辽阔消磨你归意,更惧这红尘万千颜色,终有一日,会让你淡忘曾有一个我。
今时矣,枷锁已碎,高墙倾颓。此去山长水远,春樱冬雪,皆可由你随心而往。吾妻,本当是九天翱翔之凤,是我私心甚笃,囚尔多年。
我死后唯有一愿,愿卿此后,常欢常喜,无怖无羁。不必再为谁低眉,不必再因谁惊梦。只求菀菀偶于明月窗前、倦旅途次,或风起时、雨落际,能依稀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曾为你执辔牵马、目光不敢稍离你一瞬的青衫少年。
奚奴绝笔」
沈菀的视线渐渐模糊,死死攥着信纸,直到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被汹涌而下的泪水濡湿。
“赵淮渊,你这是死后也不打算放过我
了。”
她踉跄着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壁。就在此时,密室东侧那座半掩的玉屏后,数颗嵌在壁上的夜明珠光晕如流水般漫来,无声地照亮后方更为隐秘而广阔的空间。
堆积如山的锦盒、木匣,整齐排列在檀木架上,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个盒子上都系着丝带,贴着素笺。
其中一只雕工繁复的紫檀盒尤为醒目,它被小心地放在最易触及的位置。素笺上,是他一贯挺拔的字迹:
「贺菀菀三十岁生辰。愿岁岁常安宁。」那是半月前就该送出的礼物。
沈菀伸手取下木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支玉兰花簪,花瓣雕琢的手法透着小心翼翼的笨拙,想必是他亲手所制,就像当年的桃花木簪一样。
旁边散落着数张以金箔精心书写的贺笺。
她颤抖着拾起,一张张看去,从「贺菀菀三十一岁生辰」,到「贺菀菀四十岁生辰」、「五十岁生辰」……
时间跨度长达五十余载,祝词或简或繁,却年年不缺,仿佛他早已在寂静的岁月里,为她虚拟了一生顺遂安康的轨迹。
最后一张金箔,墨色最新,浓郁得仿佛昨日才搁笔:
「贺吾妻菀菀八十岁生辰。盒中所存,乃你我结发当日,悄然剪下的两缕发丝,结为此生同心。盼待吾妻百年之后,能将此结带入陵寝。奚奴纵使九泉辗转,来世碧落黄泉,亦必会循此一缕青丝,寻到爱妻。」
沈菀的呼吸骤然停滞,随即是无法抑制的、崩溃般的呜咽从胸腔最深处撕裂而出。她瘫软下去,紧紧抓着那支未送出的玉簪和这封永远无法抵达未来的金箔,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原来他早已将她的年年岁岁,无声无息地,规划进了他孤独而偏执的爱里。
这满室珍宝、画轴、记录,都是一个被困在无望爱意中的男人,所能想到的,最笨拙、最绝望的陪伴方式。
可怜她亲手促成他的死亡,直到他尸骨无存,才终于读懂。
这迟来的、震耳欲聋的懂得,化为最锋利的刃,一下,一下,凌迟着沈菀仅存的所有知觉。
“主子!”影七急促的声音从密室外传来,似乎听到了里头的动静,便自作主张的冲了进来。
可是在赵淮渊的府邸,沈菀又怎么会遭遇任何危险呢。
两个时辰后,沈菀擦净了眼泪,彻底将密室重新封锁。
临走之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充满疯狂爱意的空间,注意到门后阴影处挂着一对束缚手脚的金丝镣铐,那尺寸似乎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沈菀笑了,忽又觉得,赵淮渊冥冥中似乎又给了她自欺欺人的理由,让她不必后悔,若是崖底的刺杀失败,终有一天,在赵淮渊的占有欲和爱念决堤的刹那,等待她的就是那根拴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的铁链。
当沈菀走出密室时,廊外飘进的雨水,彻底濡湿了她的乌发。
雨幕中,女人走向深宫的步伐越来越稳,背影也越来越孤寂。
赵淮渊,你赢了。
即使死了,还是困住了我。
往后余生,我只配在禁宫内枯坐着看云起云落,盼着死后在与你纠缠不休,可你说了,不想再见我。
原来我们之间,最绝望的那个,始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