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影七的声音隔窗传入,飘忽不定,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礼部尚书现下正在外头,又来催问,摄政王何时临朝。”
沈菀唇角勾起一丝讥诮。
赵淮渊坠崖身亡的消息早已传遍京都, 偏这群内阁的老狐狸一个个装聋作哑,探询的奏本一日比一日递得勤。他们不是不信, 是不敢信,亦或是不愿信。
她眼风若有似无地掠过静立下首的周不良。这位新任的兵部尚书低眉顺目,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去告诉赵大人,”沈菀开口,声音在空旷殿内显得格外清冷, “摄政王突发恶疾, 需静养半年。朝中诸事,照旧由陛下与本宫共理。”
影七的气息悄然远去。
窗外的雨声密集起来, 敲在琉璃瓦上, 淅淅沥沥, 像极了那日崖底奔腾不休的激流。
沈菀感到尖锐的头痛袭来,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赵淮渊最后望向她的那双眼睛——翻涌着无尽绝望。
她蓦地将奏折掷在案上,锦缎封面与紫檀木相击, 发出沉闷一响。
“赵淮渊当真是混账。”她压低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怒意, “堂堂摄政王,满脑子儿女情长,执掌权柄多年,竟连一件能制衡三十万大军的信物都未留下。他倒是一死了之, 留下这烂摊子……”
殿内沉寂片刻。
“娘娘息怒。”周不良适时上前一步,话语稳如磐石,“摄政王御下一向严苛,余威犹在。即便如今‘病重’,各方势力短期内亦不敢妄动。只是这兵权归属……”
他略微停顿,言语间斟酌分明:“终究是悬顶之剑。北营统帅是王爷心腹,西营将领又素与内阁亲近,眼下皆在观望。娘娘若要平稳接手,恐需缓缓图之,步步为营。”
沈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一片疏淡的平静。
“周爱卿所言甚是。”她语气客气而疏离,“是哀家心急了。”
朝堂上那些伏低做小的臣子,边境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还有宫里宫外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都在等着看,等着她这个凭摄政王之力才走到如今的太后,如何在失去倚仗后,从这权欲深渊里摔得粉身碎骨。
雨势渐狂,重重宫阙笼罩在氤氲水汽之中。
影七的声音再次隔窗响起,压得极低:“主子,护国公府蔡夫人轿撵现已入
宫,西直门无人上报,也无人阻拦,皇城司心腹管事通禀了六爻,才有所察觉。”
沈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护国公府那位长年茹素礼佛的舅母,向来深居简出,几乎不踏出府门半步。
此刻宫门将锁,夜雨潇潇,她竟然堂而皇之的闯进来了。
“既然知道了,宣。”
沈菀正想让周不良退下,不料一抬眼,却见这位大人已悄无声息地退至殿侧那座紫檀木嵌云母屏风后,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垂首肃立,宛如一尊早已摆在那里的石像,彻底敛去了气息。
“……”
沈菀一时无言。
她往日怎么没察觉,这位周大人还有这般狗皮膏药似的黏人本事。
脚步声已近,此刻再将一位尚书“撵走”,反而显得失礼。
沈菀遂不再理会屏风后的人,只抬手示意宫人将垂落的珠帘细细理好,自己端坐于御案之后,恢复了太后应有的雍容姿态。
蔡夫人踏入殿内时,也携入一缕雨夜的湿寒之气。未待宫人完全引路,便已稳步跨进来。
殿内烛火煌煌,映着蔡氏温润平和的眉眼,沈菀有一瞬恍惚,竟似瞧见壁画中走下莲台的观音大士。
蔡夫人虽年过四十,却也是丰韵犹存的年纪,浑身却笼罩着一种霜雪般的清寂,腕间一串深色佛珠,随她行动间发出极轻缓的磕碰声。
“臣妇叩见太后娘娘。”蔡夫人敛衽行礼,连兜帽也未摘下,声音飘渺如烟,“深夜搅扰凤驾,万望娘娘恕罪。”
沈菀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心中却想:这般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人物,怕是连佛祖也愿多照拂几分。想必是西直门当差的禁军,看在外祖的份上,这才擅自将人放了进来。
“舅母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谢娘娘恩典。”
待蔡夫人侧身落座,沈菀才借着明澈的烛光,细细打量起这位在当年护国公府滔天风波中,竟能独善其身、保全满门的一品诰命。
从前她对这位舅母的印象仅止于“佛堂里的贵人”,知道她不简单,却也未曾真正费心关注过一个远离红尘的寡居之人。
“秋雨寒重,舅母身子可还安好?”沈菀语气亲昵,带着晚辈的关切。
蔡夫人眼帘微垂,双手合于膝上,腕间佛珠静伏:“劳娘娘挂心,臣妇粗陋之躯,尚算康健。”
反倒是蔡夫人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菀笑容未减,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她熬过多少惊涛骇浪,才走到今日,纵是王公重臣,在她面前亦需敛容低眉,谨守臣礼。可眼前这位舅母,言语虽恭,那双眼眸深处,却寻不见丝毫敬畏,甚至比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国公夫人,更透出一股难以捉摸的疏淡。
仿佛那层慈悲温和的皮囊之下,某些东西悄然不同了。
殿内一时只闻更漏与雨声。
珠帘之后,太后雍容含笑。客座之上,命妇静穆如莲。君臣的名分,亲戚的伦常,在这暖阁之内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紧绷的网,每一句寒暄之下,都藏着未出口的机锋与衡量。
见蔡夫人气定神闲,只安然静坐,似乎并不急于道明来意,沈菀眸色微深,索性也不追问,只闲闲提起话头:“听闻护国公府近日新添了男丁?国公爷总算是后继有人,哀家该恭喜夫人。”
她将“舅母”的称呼悄然换作了“夫人”。
这细微的变动,是在无声地划清界限,也是在暗暗的警告,亲戚私谊是情分,君臣之分才是纲常。
蔡夫人闻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裴家旁支今晨才诞下一个男婴,论辈分该唤她祖母,她确有意将其过继至本家承嗣,可此事尚未着手操办,没想到消息竟已到了御前。
妇人眼睫微垂,掩去一闪而过的锐光,心中暗道:到底是能从先帝和摄政王手底下讨生活的女人,看似恭喜,实则是敲打,沈太后在提醒她,护国公府一举一动,宫中皆了若指掌。
“劳太后娘娘记挂,”蔡夫人抬起眼,面容依旧平和,“老身总算没有辜负裴氏先祖的托付。”
沈菀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这话回得倒有些不识趣儿了。
当初护国公府风雨飘摇,是哀家多番提点支援,将整个护国公府保全至今。
如今时过境迁,蔡氏旧事不提,还抬出“裴氏先祖”,倒像是要刻意淡化了这份恩情。
一丝极淡的不快掠过沈菀心间,但转瞬即逝。无论如何,蔡夫人是裴野的母亲。只凭这一点,沈菀便会保她余生尊荣无虞。
“夫人福泽深厚,自有祖宗庇佑。”沈菀笑容宽和,仿佛未觉任何异样,继续将话头绕在琐事上,耐心十足。
见她这般滴水不漏,迟迟不入正题,蔡夫人手中那串佛珠的捻动,终是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瞬,终于忍不住了:“回禀太后娘娘,臣妇此番夤夜入宫,一则为向娘娘请安,二则……”
老妇人略作停顿,说出的话却重若千钧:“听闻娘娘近日为国事忧劳,夙夜难寐。臣妇不才,或可为娘娘解一解这燃眉之急。”
“燃眉之急”四字,被她用一种近乎慈悲的口吻说出,尤为突兀,甚至僭越。
沈菀心头蓦地一冷,面上笑意却未减分毫。
她如今的燃眉之急是什么?满朝文武、天下诸侯都心知肚明——无非是赵淮渊死后,那三十万虎狼之师悬而未决的兵权。她空有太后尊位,却无接掌军务的信物与名分,全赖赵淮渊旧部尚存一丝对“旧主遗孀”的观望与情面,才未即刻生乱。
这素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蔡夫人,此刻竟如此直白地触及沈菀最敏感的命脉。
她究竟意欲何为?
沈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目光落在蔡夫人那张依旧慈和宁静的脸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副菩萨低眉的面容之下,或许藏着另一副她从未看清过的面孔。
“哦?”沈菀尾音轻扬,那恰到好处的疑惑之下,是无可置疑的威仪,“不知夫人所指的‘燃眉之急’,究竟是何事?哀家愿闻其详。”
见沈菀依旧不动声色,将问题轻飘飘抛回,蔡夫人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她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御案一角,那里正压着一份玄甲卫密奏的边角。
妇人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声音愈发温和:“看来太后娘娘并未寻到所想之物?”
烛芯恰在此时“噼啪”轻爆,迸出一星火花。
沈菀面上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笑意敛去,心弦骤然绷紧。她果然小觑了这位深居简出的舅母。
“蔡夫人此话,倒叫哀家不解了。”沈菀目光阴沉下来,识趣儿的,应该知道收敛了,“哀家需要寻什么?”
“自然,”蔡夫人迎着她的视线,不闪不避,语气竟带上几分笃定,“是那可以制衡三十万大军的兵符信物。”
妇人稍作停顿,仿佛在回忆,又似在揭露:“当年国公爷蒙冤下狱,裴家倾覆在即,赵淮渊那逆贼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竟拿到了国公爷的信物,这才将裴家旧部收归麾下。”
“逆贼”二字,被菜氏咬得清晰又冰冷,且反复鞭挞。
沈菀听着刺耳,一股逆反的怒意混着嘲讽涌上心头。若他还在……你们谁敢在禁宫之中,如此堂而皇之地叫嚣?
她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借此压下翻腾的心绪:“蔡夫人对前朝之事,倒是了若指掌。”
“娘娘谬赞。”蔡夫人微微颔首,神情却无半分谦卑,反而有种沉静的自恃,“护国公府世代忠君,自当时刻想着为陛下、为娘娘分忧。赵淮渊此獠嗜权好杀,祸乱朝纲多年,早该伏诛。”
菜氏说这话时,眼底那抹深藏的怨毒昭然若揭。那绝非一个常年浸淫佛法、心如止水之人该有的眼神。
沈菀凝神审视着她,心下恍然:是了,她终究是裴野的生母。丧子之痛,经年累月,早已发酵成无法消解的毒。
裴野的死至今都让很多人耿耿于怀。
“夫人今夜前来,就是要与哀家追忆这些陈年旧事么?”沈菀语气转淡,透出几分不容错辨的疏离与一丝不耐。赵淮渊已死,裴野的仇她已经亲手了结,她不想,也无需再与人反复咀嚼这份血腥的过往。
蔡夫人却似未察觉到她的情绪,从容地从广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呈上。“明日早朝,”她声音压得低缓,却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名录之上的朝臣,自会配合娘娘,共议废黜逆贼赵淮渊身后名位之事。”
老妇人压根就没有退让的意思,抬眼望向珠帘后的沈菀,继续道:“至于摄政王权柄空缺……臣妇斗胆,可举荐一人,暂代其职,为娘娘分劳。”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
唆使朝臣,裹挟太后,行废立褒贬之事,更欲安插亲信,直入大衍权力核心。这已
不是简单的进言或献策。
沈菀静静地看着眼前依旧面带慈悲、仿佛在布施恩泽般的蔡夫人,一股冰冷的厌恶与凛冽的杀意,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屏风之后,周不良的面色晦暗,眼眸透出阴狠。窗外渐沥的雨声,绵密地敲打着这片陡然变得危机四伏的寂静。
“蔡夫人,”沈菀的声音沉下来,“近来秋凉,夫人还是好生在府中将养为宜。今夜所言,本宫念在故去的小裴世子份上,只当从未听过。”
话中的警告,已清晰如刃。
蔡夫人却恍若未闻,甚至未曾因这直白的威胁而动容半分。她缓缓站起身,竟未再行礼,只淡淡道:“多谢娘娘挂怀。那便当老身今夜与娘娘打过招呼了。明日朝会,自有分晓。”
“站住。” 沈菀冷声道,“夫人还是今夜把话说清楚为好。”
蔡夫人脚步微顿,侧过身,却未回头。她的声音在雨夜中传来,褪去了所有慈悲的伪装,浸透着尘世欲念的冷硬:“太后娘娘,您可知,那逆贼赵淮渊,每年清明都会去国公府别院的莲池边‘辟谷’静思?”
“听闻他会在野儿的衣冠冢前,枯坐一整日。”
提及此事,菜氏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楚与极致不屑的扭曲神情。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那似菩萨般慈悲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阴森。
菜氏转回头,目光穿透珠帘,笔直地钉在沈菀身上,一字一顿:“可真正欠了野儿的人,是您啊,太后娘娘。”
这句话,如同最钝的刀子,狠狠捅进沈菀心口,并缓慢地搅动。
那个鲜衣怒马、笑容明亮的少年,他戛然而止的生命和凄惨的死状,是她多年来不敢深触的梦魇,也是她对赵淮渊恨意的根源之一。
沈菀喉头发紧,指尖冰凉:“夫人今夜,是来向哀家寻仇的?”
蔡夫人竟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疯癫:“娘娘说笑了,您是大衍国母,万金之躯。老身只是没想到,您能亲手了结赵淮渊。”
她收敛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您这份心狠,着实让老身敬佩。怎么算,娘娘都是替我儿、替裴家雪恨的恩人,自然也是老身的恩人。”
说完,菜氏不再停留,径自转身,踏入殿外浓稠的雨夜。那串佛珠在她腕间晃动,发出规律的轻响,渐行渐远,最终,只留下一阵近乎疯癫的大笑声,久久回荡在凤栖殿外的长廊,令人毛骨悚然。
廊下值守的玄甲卫手已按上刀柄,只待太后一声令下。
沈菀僵坐在御座之上,望着那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终究没有吐出那个“杀”字。
明日早朝,不知这看似疯癫的蔡夫人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局。但可以预见,必是惊涛骇浪,一个不慎,不仅她自身难保,连龙椅上的小皇帝,乃至刚刚喘息的朝局,都将被再度卷入腥风血雨。
屏风后,周不良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立于灯影之下。他抿了抿唇,素来温和的嗓音此刻透着不赞同的凝重:“娘娘,您不该放她走。”
沈菀何尝不知。
可那是裴野的生母。即便她狂妄僭越,即便她包藏祸心,可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得沈菀鲜血淋漓,裴野确是因她当年的疏忽而殒命。这笔孽债,她终究难辞其咎。
“哀家对外祖,对表哥,心中有愧。”沈菀声音很轻,透着一丝疲惫,“蔡夫人这些年,想必也未曾有一日真正快活。只盼着赵淮渊死后,我们这些活着的鬼,能将心头的怨恨,慢慢散去。”
周不良沉默了片刻,似是将劝谏之言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低声道:“娘娘其实不必……事事都逼自己做得如此周全。那样,太辛苦了。”
沈菀微微怔住,望向这位总能看透她几分心思的臣子,倏然间,唇角勾起一抹复杂至极的浅笑,那笑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深深的倦意:“周爱卿,听哀家一句劝,还是早些成家立业为好。否则,似你这般心肠,容易被女人的鬼话骗得倾家荡产。”
周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