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霜寒, 风雪呜咽,朱红色的宫门微微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
太极殿上,群臣激愤。
裴野一身玄甲, 静立如刀,眉目间不见当年纵马踏花、醉笑风月的少年意气,唯余眼底一片沉冷肃杀。
他身后, 沈翰林跪伏在地,双手高举密函, 声音尖锐如裂帛,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赵淮渊的罪状——
“先昭皇帝之死,非天意,乃人祸!”
“摄政王下毒鸩杀先帝!”
“赵淮渊贪腐军饷、结党营私,更操控朝局多年!”
……
沈翰林字字句句皆是对赵淮渊的控诉, 朝堂之上, 唾骂赵淮渊的声音更是激愤难消。
沈菀高坐凤椅,九凤珠帘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看着裴野冷峻的侧脸, 恍惚间, 又瞧见城墙外的那个寒夜, 一盏人皮灯在枯枝上摇曳,火光映出灯面上扭曲的、恶寒的枯影。
这盏人皮风灯像噩梦一样在她往后的人生中摇曳了多年。
让她寝食难安、痛苦焦虑又无以复加的愧疚。
而如今可笑的是,风灯上的人皮似乎变成了画皮,生出了瓤子, 然后像鬼故事里描述的那样, 老早就死了的人毫发无伤的站在她的面前。
往昔含冤死的而今伫立朝堂,往昔被骂奸佞的却暴尸荒岗。
沈菀垂手,低低笑了。
是啊,假死脱身的诡计, 从来都不是她一人专属。
当年她用这一招对付赵淮渊,让他痛不欲生的煎熬三年,如今她最信赖的好表哥,又用这一招将她打入万劫不复。
“裴世子既然没死,为何多年不曾送家书回京?”
珠帘玉幕后的温声软语,相较于中气十足的讨伐唾骂声,略显疲惫。
“世子爷可曾想过,京中还有日夜为你焚香祈福的亲人?”
裴野身形微顿,眼底似有刹那波澜,却又转瞬归于沉寂。
少年将军经历边关之苦,早已蜕变成杀伐果决的领头人,面对故人的质问,也只是稍作难堪,瞬息过后,目光又恢复了寒铁般的冷硬。
“当年末将遭赵淮渊这个逆贼追杀,恰逢边关战事吃紧,裴家军生死一线,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太后娘娘明鉴。”
他语气平静,肩膀上的兽首纹络在宫灯下泛着冷光,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常年拉弓布满厚茧,看起来,彻头彻尾的换了一个人,“臣所做一切,皆为大衍江山,望太后娘娘垂怜。”
边关将领的铠甲一向是银白色,裴野如今这身却沉淀着黑红交错的色泽,想必是无数次血战后留下的痕迹,煞气夹杂着杀气,倒是让沈菀有些毛骨悚然了。
一别多年,当年那个纵马长街、笑掷金丸的护国公府世子,被边关风雪重新雕琢后变得冷硬似铁,耳后添了道寸余长的疤,像条蜈蚣般从下颌蜿蜒至前胸,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沈菀指尖微颤,开口无言,半晌,妥协道:“裴卿忧心国事
,躬亲劳瘁。朝廷得此股肱,实乃社稷之福。”
年少时那恣意潇洒的小表哥,如今竟成了她心头最忌惮的存在。这京都城啊,从来不是清浊分明的水——它是一池熬煮了太多野心的浓墨,人人都在其中染透一身洗不净的因果。
如今回头望去,赵淮渊那张总是噙着讥诮的脸,竟模糊成一片可悲的剪影。可怜他因为一个假死脱身的裴野,凭白被她记恨这么多年。
嗤,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比所有人都要可怜,她连恨都恨错了人。
惨白的天光映照着大殿上每一张扭曲的面孔,沈菀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那些曾匍匐在赵淮渊脚下谄媚讨好的嘴脸,此刻正因愤怒而涨红,那些曾受他提拔的将领,此刻却高举刀剑,誓要将他钉死在‘逆贼’的耻辱柱上。
他们的唾沫横飞,言辞激烈,仿佛从未得过赵淮渊半分恩惠,仿佛他们生来就是忠肝义胆的直臣。
赵淮渊即便死了,依旧是风暴的中心,千夫所指,罪孽滔天。
沈菀内脏翻江倒海般的涌起痉挛,这世道、这人心都令她恶心,就连她自己都觉的自己恶心。
这诺大的京都城,这满殿衣冠楚楚的朝臣,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虫豸,他们此刻撕咬的不仅是赵淮渊的尸骨,更是她自以为稳固的权柄。
沈菀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讨伐声中,只觉得眼前浮起一片白茫茫的雾,竟一时间看不清,这诺大的棋局背后,究竟是谁在执子。
她缓缓闭眼,疲倦的回忆里仿佛又听见赵淮渊临死前那句——“沈菀,我倦了。愿今生来世,死生不复相见。”
悔恨如带血的刀锋,一寸寸蚕食着沈菀的心,恍惚间又看见前世的冬夜,她因中毒惨死,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摄政王,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跪伏在榻前,用沾满药汁的衣袖一遍遍擦她唇边血迹,那样笨拙又赤城。
“请太后娘娘下旨,清缴赵淮渊余孽。”
阶下响起裴野霸道的催促,沈菀冷漠的态度刺伤了将军的自尊,他死而复生,他凯旋归来,沈菀不应该高兴吗?
为何会那双多情的眼睛里他读出了厌恶。
清缴赵淮渊余孽?荒唐,哀家也是他留下来的余孽。
沈菀看不见裴野眸中的失落,满脑子涌入的都是赵淮渊,他看似疯癫的毁掉了所有人的一生,却又给了所有人活下去的慈悲。就连假死的裴野,他也愿意在清明的时候守着他的墓碑坐一整天。
他们这些人,包括沈菀自己在内,生前作践他,利用他,诓他剜眼、赴死,就连死后也不打算放过他。
“传旨。”沈菀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幽魂,“摄政王赵淮渊倒行逆施、暴虐无道,命大理寺联合三司抄家清算。”
话未说完,沈菀喉间突然涌上腥甜。
原来最烈的毒,从来不是鸩酒,而是迟来的悔恨。
朝堂上的声讨仍在继续,可沈菀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已经死了,却仍旧要她当着天下人的面再杀一次他,只因为所有的人都畏惧他,唯有他形神俱灭才能高枕无忧。
凤袍逶迤,沈菀目光冰冷地扫过裴野以及珠帘外的所有人。
淮渊,此生我再无颜面再见你,但那些害过你的人,一个都别想逃,包括我自己。
夜深,更漏滴到三更,裴野的玄甲撞碎了凤栖殿的寂静。
沈菀望着殿门处那个醉醺醺的身影,忽然又想起了赵淮渊,当年纵有十万火急的军报,他也只会候在丹墀下等她起身。
他如此的小心翼翼,为何她全然都见不到,当真是眼盲心瞎。
“这些年表妹过得可好?”裴野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甲胄上的风雪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
沈菀拨弄着鎏金手炉里的香灰,忽地轻笑出声:“裴将军在边关厉兵秣马,哀家在京都自是高枕无忧。”
炉中炭火蓦的炸开一朵火花,映亮了沈菀眼底的寒:“只可惜哀家亲缘寡淡,生性又凉薄猜忌,此生鲜少有高枕无忧的日子。”裴野,我究竟该不该让你偿命呢?
裴野腰上依旧悬着佩剑,浑身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表妹这是在气我当年不告而别?当年裴家落难,境况何等的窘迫,你是知道的。”
是啊,裴家险些倾覆,可又能怪的了谁呢,她不是也倾尽全力的保全,怎么如今反倒成了最不知情识趣儿的那一个。
沈菀冷淡的态度,拒人千里的客套,漫不经心的敷衍,这一切都让裴野抓狂。
他自幼便是众星捧月的世子,走到哪儿都有人赔着笑脸讨好。即便后来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也始终被将士们敬重。如今大权在握,巴结奉承的人更是如过江之鲫。
这些,到沈菀这里,全都戛然而止。
今日大朝会散后,他在府中等了一整日,迟迟没有等到她召见。
最终,只能自顾自的闯了宫。
憋闷的空气中透着湿漉漉的潮气,是风雪遮天的前兆,沈菀并不想离裴野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太近,因为一旦死了的人在重新回来,就很难确定回来的是人还是鬼了。
事到如今,就连她自己都很难分清,算人?还是算鬼?
可偏偏裴野强势的厉害,固执的拘泥于过去的温存,偏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二人的距离很近,已经超过礼法尺度,超过兄妹之谊。
沈菀甚至从裴野身上闻到混着佛堂檀香的酒气,酒是可以解忧的杜康,香却是蔡夫人身上才有的檀香味道。
想必裴野入宫前见过蔡夫人,京都和边塞想必早有勾连?思及此,年少时的情分顿时化作氤氲的潮气,风一吹,烟消云散了。
“……赵昭和赵淮渊像两头豺狼,虎视眈眈的盯着裴家,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假死脱身,你当年也被他们联手逼迫过,表妹应当懂我。”
沈菀自然听出裴野言外之意,没错,她有什么资格指摘别人,假死的事情她也做过。
沈菀忽然觉得眼前的裴野如此的陌生,或许这位自幼闻名京都的纨绔世子爷从来都不是表面上表现的那样简单。
如今想来,诺大的国公府怎么会放任嫡系的唯一继人整日在外胡作非为?
一切嚣张跋扈,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荒唐戏码。
“是哀家眼拙,一早就该看出表哥的雄才大略。”沈菀浅笑,九鸾金钗的流苏缓缓摇曳,“哀家早该想到,蔡夫人能一夜之间将小芦氏盘踞在国公府三十余年的势力铲除,绝不是寻常内宅的女流之辈。”
或许真正决定历史走向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曾在史书上留名的人,可笑我坐在史料馆修了十余年的史实,都没能参透这样的道理。
“当年还要谢过表妹,是表妹解开我的心结,这才与母缓和关系,步步谋划到今日。”对于蔡夫人的韬光养晦,裴野是心虚的。
要翻脸吗?事情到这个份儿上,早就能翻脸了。
啧,只可惜实力不够,裴家至少握着边陲十万兵马,这些还都是明面上的数目。
沈菀指尖抚过凤栖殿内的木鱼和念珠,这些东西都是六爻才着人送来的,杀人诛心,没人比咱们六爻公公更精通此道了。
沈菀敛去眉宇间的波澜,平静道:“父母之爱。为之计深远,裴世子只要自幼不学无术,既能保住爵位,又能让朝廷放心,毕竟龙椅上不论坐着谁,都愿意看见裴家出个草包继人,好成算呐?”
裴野闻声,如鲠在喉,却是再也辩解不出。
瞧他的样子,沈菀便知道自己全都猜对了。
可笑,她重活一世,自以为是执棋的智者,殊不知早早掉入别人的彀中。
满天的鹅毛大雪悄然飘落。
沈菀虔诚的跪在蒲团上,素白的双手合十,长明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那双曾经灵动的杏眼笼罩在死寂之中。
“夜深了,裴将军回吧。”
笃、笃、笃的木鱼声,像丧钟一样敲在裴野的心上。
这敲击木鱼的声音曾经像噩梦一样笼罩着裴野的少年时代,年少时,蔡夫人守着青灯古佛冷漠无情的样子让他至今恐惧。
当初那个不惜自伤也要救她的灵动姑娘,如今也要变成一尊冰冷的活死人,他心底的恐惧正在无限的扩张成深渊。
“表妹。”
裴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喉间像是堵着一把沙。
他急迫的向前跨步,靴底碾碎了一地寂静:“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亲自去天牢救我,也是这样的天?”
木鱼声不曾停顿一息,仍旧一下又一下的响着。
裴野的泪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沈菀,你说过永远都不会丢下我”。
他的声里带着破碎的颤抖:“现在整个大衍的军权都在我手里,赵淮渊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裴将军,哀家如今是太后之尊,将军慎言。”沈菀的声音在度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野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他踉跄着推开寝殿内的雕花木门,寒风灌入内殿,吹得长明灯剧烈摇晃。沈菀的背影纹丝不动,素色宫装裹着她单薄的身躯,仿佛已经与那尊鎏金佛像融为一体。
“看着我!”裴野不甘心的转身回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捏着她的下颌如同触着冰凉如玉石。他强迫她转过身来,却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年的关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漠。
沈菀轻轻抽回手,扭过头,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被他碰过的地方:“裴将军僭越了。”
“僭越?”裴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癫狂,“当年你不顾男女之防救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僭越?外祖重病,你抱着我安慰的时候,怎么不说僭越?”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狰狞的伤疤,“这一箭是为谁挨的?沈菀,你的心被狗吃了吗!”
佛堂外,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沈菀毫无波澜的脸。她垂下眼睫,指尖拨动念珠。
“哎,往事已矣,裴将军何必执着。”
“好,往事已矣,好得很。”
他掏心掏肺爱了十五年的姑娘,如今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既然太后娘娘心意已决,臣明日就带着北境十万大军,另寻良主。”
木鱼声戛然而止。
沈菀终于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裴野捕捉到这一丝波动,心脏猛地抽痛,原来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能谈的竟然只有兵权,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这些年的出生入死,痴心守候,都抵不过她的太后之位。
“裴将军,北境十万大军要如何才肯为哀家所用?”
“我要你。”
裴野孤注一掷道:“只要你肯放下这尊木鱼,跟我走。赵淮渊能做到的我也一样能做到,什么江山社稷,我全都捧到你的裙下。”
沈菀的眼神渐渐冷却,嘴角勾起嘲讽一笑:“裴将军醉了,哀家是大衍的太后。”
裴野像是被她嘲讽目光烫伤的野兽,有些气急的嚷道:“好一个大衍的太后!”
他在跨出门槛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菀已经重新跪在佛前,木鱼声再次响起,与风雪声混成一片。
“沈菀,别以为拿个破木鱼就能打发我。”裴野对着那个背影怒吼道,“这辈子你只剩下我了。”
凤栖殿内外的侍卫宫女全都如木偶般垂下头。
夜色中,裴野的身影渐渐远去。
沈菀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发抖,一滴水珠落在檀木佛珠上,不知是屋檐漏下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五福~”
“奴在。”五福持剑从内殿的密室中闪身而出。
“传哀家懿旨,擢裴野为护国大将军,授开府仪,袭护国公爵,加食邑三千户,赐紫金鱼袋,许剑履上殿。”
凤栖殿这份赏赐里透着的拉拢和安抚显而易见。
五福看了眼夜色中已经走远的裴野,越发心寒,主子抱着那盏渗人的风灯熬了这么多年 ,竟是一场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