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菀披着黑色斗篷, 独自站在商船甲板上。船头挂着一盏风灯,与她在意的那种不太相似,寻常灯罩, 上头还绘着一只衔着铜钱的燕子,大概是顾十三娘商队的标记。
船舱内,身着红衣的女子姿态婀娜, 笑意盈盈的望着沈菀的背影,欣赏够了, 便开始煮茶。
“太后娘娘深夜造访,倒是让我们这夜雨潇湘的江南道平添三分美色?”
红衣女子的声音带着三分慵懒,又透着七分试探,但此刻的心头却是十分服气——早就听说王爷钟爱的女子是个贪慕权势的蛇蝎美人儿,如今一见, 当真是天姿国色, 不怪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男人对其痴迷。
纵然韶华不负,但沈菀依旧有这个资本。
烟雨南陇纵然好, 可看多了也会腻歪, 沈菀回身望向身后的婀娜美人儿。
和气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 就该明白,哀家此番前来的目的。”
顾十三娘约莫二十五六岁,妩媚多姿,唯独一双眉眼, 带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锋利, 细品起来还别有一番风情。就是手腕上别着一串铜钱缠成的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稍稍有点煞风景。
不过若论铜臭和贪财,她沈菀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女纵然长的妩媚, 却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沈菀莫名解除了心结,笑意款款的走向顾十三娘。
顾十三娘将提前倒好的香茶漫不经心推过来,娇嗔道:“您亲手杀了王爷,如今又巴巴的到这江湖上去寻我们这些王爷留下的旧人,太后娘娘还真是脸皮厚呢。”
沈菀闻言也不在意,毕竟人家骂的都是实话。
“赵淮渊给你的好处,在本宫这里,你得到只会更多。”
顾十三娘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娘娘以为咱们这些跑江湖的,都是些唯利是图的货色?随随便便丢几块肉骨头就能收拢到袖中任你差遣?十三娘就是有些好奇,你这样唯利是图的女子……是如何骗得王爷芳心?”
“……芳心?”
沈菀眯起眼,听起来这小娘子颇替赵淮渊鸣不平,看来这世上也不尽是向她这样狼心狗肺的女子。
“他啊?其实很容易就弄到手了,昔年你口中的摄政王还是个毛头小子,不过模样生的实在是可人,叫人瞧一眼就迈不开步子那种。”
沈菀略微沉吟,似乎真的在传授某些如何博得男子青睐的手段给顾十三娘:“后来……”
“后来怎样?”顾十三娘上钩。
“你家王爷是个什么混账脾性你不知道?他啊,也就那张脸本宫瞧着颇为眼馋,啊,身材也不错,尤其在床上的时候。”
顾十三娘愕然:“……娘娘原是个轻浮浪荡的,啧啧,这世上的好男子大多被坏女人骗走了。”
“光骗是不行的,你主子多精明,岂是个甘心被骗的?索性他那时候流落凡间、身份低微,本宫便仗着手中的钱财和权势,直接将人撸到手里,而后在距离闺阁仅一条街的市井里置办一套私宅,自此将人收了房。”
沈菀端起茶盏,想起当年的事,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的风趣。
“……”
对面的顾十三娘脸色却是一阵青一阵白而后干脆就绿了。
半晌,讪笑道:“娘娘,如果我没记错,您昔年可是出自相府的闺阁千金,怎么能干出掳掠男子当……”填房?通房?男宠?
总之
,顾十三娘实在是没办法将这些词儿往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身上安。
沈菀嫣然一笑:“相府千金?那又怎样。本宫以为权势和财富最大的意义,就是能助我当街掳走赏心悦目的小郎君而已。”
顾十三娘冲击巨大:“就算是我们这些混迹江湖的草莽女子也不会如此……”无耻。
“十三娘有所不知,京都不比江湖,哪儿有什么侠义可言。”
沈菀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在我生活的地界儿上,讲的是金元开道,利益架桥,就算是天潢贵胄,也架不住欲壑难填,更何况昔年你家主子生的实在是秀色可餐,与其让其成为日后的意难平,还不如早早就弄到手。”
“……”下流。
沈菀越说越没正经的:“十三娘还小,岂不知本宫这般行径,也是为了念头通达,人只有念头通达,才能活的畅快。”
顾十三娘听到沈菀这些歪门邪道,瞬间感觉自己被洗脑了。
半晌回神后,忽然又觉得好像在某方面开窍了。
到底是权倾朝野的太后娘娘,随随便便张嘴,就是拿捏人心的好手段。
这种被人随手拿捏于掌心的感觉,十三娘只在摄政王身上体会过。
这些年,她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想照虎画猫地学来几分王爷那掌控人心的本事。可直到此刻,面对眼前这位沈太后,她隐隐萌生一种感觉——王爷那身摆布人心的功夫,怕不是从这位身上习得的?
那经年累月沉淀出的透彻,那居高临下却不露痕迹的掌控……
十三娘垂下眼,心底无声地透了一口气。
若论拿捏人心的道行,摄政王终究……比不上这位沈太后。
顾十三娘有点嫉妒,没好气的提出要求:“奴家自然知晓娘娘此番来意,不过奴家也不能轻易就答应了娘娘。”
终于聊到正题。
沈菀放下茶盏,直言道:“说说你的条件?”
十三娘眸中精光一闪:“听闻摄政王生前被剜走一只眼,奴家手中的这杯茶,恰好也能毒瞎您的眼,若是娘娘舍得这双漂亮的招子,奴家以及那些王爷留下的旧部,自然愿意为您鞍前马后。”
“放肆!”沈菀震怒。
顾十三娘得意非常,似乎终于有了能够反向拿捏沈菀的筹码。
“嗤,什么放不放肆,咱们江湖中人,不像你们京都的达官显贵,张嘴闭嘴的功名利禄,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
这会儿竟然换做顾十三娘提起气势压向沈菀:“王爷生前的确有过命令,若他有朝一日遭遇不测,我等必得听命于娘娘,可谁又能料到,杀他的竟然是您呢,这笔血债娘娘总要先还上才行。”
沈菀闻言,陷入沉默。
她想起赵淮渊生前的满脸血泪,想起远在京都的小皇帝,想起好不容易稳定的朝局。
半晌叹了口气。
“本宫这一生,过手的交易太多,难免遇上几个言而无信的,他们大多成了阖族烬灭的冤死鬼,望十三娘莫要戏弄本宫才行。”
顾十三娘面色凝重,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
沈菀最后望了一眼江南的夜雨,这就是赵淮渊幼时出生的地方,而后举杯,将掺入毒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刹那,沈菀尝到的是一股酸涩的草药味道。
握着鎏金酒杯的手开始颤抖,舱顶的灯在她涣散的视线里扭曲成赵淮渊含笑的眼。
她踉跄着扶住案几,指甲在檀木上刮出抓痕,往昔遇见危险,那个总是奋不顾身为她解围的男人终归是死了。
合该都是报应,她认。
“哎,奴家大概明白王爷究竟为何能看上娘娘这样忘恩负义的女子。”顾十三娘面色难看,映出越发嫉妒的眸光,“您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样子,倒是与王爷极为登对。”
对啊,我们一直都很登对,毕竟都是永夜峰上同一个兽笼里训出的怪物。
……
混沌中,沈菀又梦见了前世和今生的种种,赵淮渊浑身是血的来寻她讨债,他提着长刀,一刀一刀的刺向她,而后一块一块的嚼着她的肉,将她生吞活剥。
沈菀却感受不到恐惧和疼痛,浑身浴血,笑的那样开心畅快。
血腥的梦境过后,紧接着浮出冗长的爱·欲幻境,一轮又一轮的缠绵不休,她最终和他骨血相容,变成了世间独一无二的怪物。
沈菀疲倦力竭的意识终于在呜咽声中苏醒,泪水濡湿了腮边的秀枕,嘴角却是噙着笑意。
“醒了?”骤然打破梦境的声音让沈菀浑身血液倒流。
五年了,她在无数个深夜幻听过这个声音,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近在咫尺,连呼吸都带着记忆里的凛冽沉水香气。
“淮渊?”她颤抖着伸手,指尖触到他腰间绸带,浑身僵硬。
“别碰我。”他声音陡然转冷,却在沈菀缩手的瞬间反扣住她的手腕。
沈菀能感觉到对方掌心条条伤疤,如今正贴着她的脉搏跳动。
她慌忙去摸案上油灯,不慎撞翻了铜盏,烫红了指尖。
如此烫手,就证明灯还亮着?
可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恐慌如毒蛇缠上沈菀的脖子,让她惊惧,双手在一片漆黑中不安的摸索着:“淮渊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
“看不到了?”男人发出冷笑,将她拉近,鼻尖相抵,凛冽霸道的血腥味道将她包裹,“那岂不正好,让你也尝尝跌入无尽黑夜的滋味。”
男人的唇覆在她的唇上,带着炙热又疯癫的吮吸:“沈菀,我从地狱爬回来找你寻仇了?”
熟悉的声音就在眼前,沈菀发疯般扑过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失声大哭:“淮渊,是你,真的是你,呜呜呜呜……”
“托太后娘娘的福。”赵淮渊抽回手,却在下一秒又掐住她的下巴,“阎王殿里,不收我这瞎眼的废人。”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带着十成的恶劣心思,力道大得几乎要擦出血来。
可沈菀的眼泪让他无比烦躁……他终究是舍不得。
沈菀胡乱摩挲的指尖碰到他脸上的绸带,丝质冰凉。再往上,本该是眉眼的位置露出一截狰狞的疤痕。
她突然想起山谷里的那个寒夜,赵淮渊亲手用淬着毒的弯刀自剜眼眸。
“还痛不痛?”沈菀哽咽着抚过他消瘦的脸颊。
赵淮渊猛地将她掼倒在舱板上,断水刀擦着她鬓边青丝深深钉入木纹,刀柄犹在震颤。他俯身压下,温热的呼吸混着寒铁般的声音刺入她耳中:“沈菀,少在这惺惺作态。”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心跳疯狂失序,吐出的字却淬着冰碴:“我明明已经放过你,你为何偏要来寻死?”
“渊郎……别不要我……”沈菀的哭声从喉间破碎地溢出,手指死死攥住他心口的衣料,泪水顷刻浸透层层织物,“我不是来寻死,是来给你偿命的啊……”
赵淮渊的手指骤然穿进她散开的发间,力道狠得几乎要扯断青丝,硬是将她从自己怀里剥离。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淬毒的嘲讽:“娘娘如今这眼泪,是流给谁看的?”
他攥住她细腕,不容反抗地压向自己左眼——那里只有一道深陷的、扭曲的疤痕,如同枯涸的井。
“摸到了么?”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缕从坟墓里飘出的烟,“这里头本该装着我的眼睛。你从前总说要同我去陇上看烟雨。”他嗤笑,气息拂过她湿透的眼睫,“如今好了,你我都瞎了,什么都不必看了。”
沈菀浑身因为痛而颤得厉害,却仰起脸,将柔软颤抖的唇轻轻印上他狰狞的伤疤。
咸涩的泪渗进那道永不愈合的沟壑,她的吻顺着山峦般起伏的伤痕缓缓而下,掠过他挺直的鼻梁,最终停顿在他紧抿的、冰冷的薄唇上。
赵淮渊整个人猛然一震,像被无形的箭矢贯穿。
下一刻,他发狠地吻回去,不,是咬。
齿尖刺破柔嫩的唇瓣,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这些年早已积在他喉头的、关于爱与恨的全部滋味。
那是一个混杂着摧毁欲与渴求的吻,像是要将彼此都碾碎在这场隔世的重逢里。
“恨我吧淮渊,如果这样能让你减少痛苦,尽情的恨我。”沈菀贴着他冰凉的唇呢喃啜泣。
“我恨不能把你扒皮拆骨。”赵淮渊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伤疤,将沈菀慌乱的手强行按到胸口的疮疤上,“我都已经答应你死生不复相见,你为何偏要苦苦寻上门来,你还要我为你死几次?”
沈菀的指尖抚过那道贯穿心脏的疤痕:“对不起淮渊,是我忘恩负义,是我狼心狗肺,我原就是这样恶毒的女人,你知道的,你自幼就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你早该提早杀了我,杀了我吧。”
沈菀泣不成声,哀求着一死。
“你以为我不想?你以为我不能?我这就杀了你,砍断你的手脚,挖了你的双眼。”赵淮渊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起来狠狠吻住。这个积攒着恨意的吻,几乎要夺走她的呼吸。
“淮渊,淮渊,将我抱紧些……”沈菀哭泣着、哀求着、求乞着,而后又高兴着,今夜的重逢不在是梦醒后无痕的春梦,她纤细的手腕死死的搂着赵淮渊的腰身,这一次说什么她都不会松手了。
二人动情的折腾许久,直到案上红烛就要烧到尽头,仍旧缠绵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