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 商船行至秦淮,江畔响起热闹的花船鼓点,那些刺眼的光晕将整个船身点亮, 赵淮渊下意识用绸带蒙住沈菀的眼睛:“别望着我。”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失措:“我的样子会吓着你。”
沈菀没有挣扎,反倒是耍赖般拥起他的身子:“别怕渊郎,我如今还不如你, 双眼都看不见了,如此甚好。”
她的指尖轻轻抬起, 想要轻抚这世间最惊艳的一双眉眼,可指腹触及的,只有一侧英挺的轮廓。而另一处……指尖下的肌肤陡然凹陷下去,触到一个空茫而粗糙的血窟窿,边缘是嶙峋的旧伤, 触目惊心的狰狞。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看不到了。”沈菀吻上他视为丑陋的疮疤,满是悔意的安抚着, “我永远记得渊郎年少时的俊朗模样。”
赵淮渊身子微颤——此刻的沈菀, 衣衫半褪, 眸含水光,竟像一尊堕入尘泥的菩萨,愈显圣洁,愈照得他心底那些晦暗念头无处遁形。
卑劣如他, 只剩下满腔的占有念头。
他伸手扯落她束发的玉簪, 青丝如瀑倾泻,恍若一张幽暗的网,将他与她紧紧缠缚其中。
他不能容忍旁人的窥伺,哪怕一丝一毫, 就连他自己凝视这份美时,都觉得是种亵渎。
“菀菀上次对我说这些甜言蜜语的时候,还是处心积虑要取我性命的时候。”赵淮渊温柔地抚过她的眉梢眼角,
而后强行扣住她的手腕,将其按至胸口,“这里的伤每每要痊愈的时候,我都会用盐水重重的浇上去,溃烂的伤痕让我永远记得你曾经对我的背叛,休想再骗我。”
沈菀没有挣脱,眼中蓄泪,将短刀塞入他掌心:“那淮渊也给我一刀,好不好?从这里刺进去,从此,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
赵淮渊猛地将刀甩开,金属撞击船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而后捏着沈菀妩媚撩人的下巴,再度吻上她的唇,欲痴欲狂道:“疯女人。”
就在二人于爱恨痴缠中沉沦时,舱外陡然传来费电惊急的呼喊:“主子!”
“咻——!”弩箭破空的尖啸撕裂了舱内的迷乱!
赵淮渊几乎在弩箭响起的瞬间,将沈菀严严实实护在身下。
“噗嗤”一声钝响,弩箭穿透他的肩胛,温热血珠溅落在她白皙的面颊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淮渊!”沈菀慌忙去探他的伤口,“你怎么样?”
赵淮渊眼底刚刚稍褪的疯狂再度席卷,甚至更浓更黑:“你养的狗,来得可真快。”
他冲着舱外嘶声令道:“顾十三娘!杀了外面那几条狗!一条不留!”
舱外,杀机已至。
费家三兄弟率领的数名京都暗卫,借着夜色与水雾掩护,方才攀上这艘商船。饶他们动作迅捷如鬼魅,却仍在逼近主舱时触动了机关,警铃乍响!
顷刻间,数名黑衣死士从船舷两侧无声涌出,刀光映着冰冷江水。箭矢从刁钻角度不断射来,一名暗卫闪避不及,闷哼着跌入漆黑江面,再无声息。
费电目眦欲裂,挥刀格开迎面劈来的利刃,水战本非京都暗卫所长,在这摇晃的船上,他们身手受限,敌人却如履平地。
刀剑碰撞,火星四溅,费电肩上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喘息着看向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的主舱门,心头渐沉。今夜救出沈菀已无可能,若能带着兄弟们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船舱内,沈菀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厮杀与利刃入肉声,脸色苍白。
可所有的忐忑不安在对上赵淮渊执拗的眸子时,又悄然溃散,她坚定的伸出手,这次不再是推开,而是更紧地环住男人紧绷的脊背。
“怎么,不打算逃了?”赵淮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疯癫,他似乎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了。
沈菀叹息:“不了,我就留在这里,守着夫君,哪里都不去。”
此后一连数日,试图救人的暗卫彻底没了踪迹。
秦淮河的夜幕依旧声色犬马,千盏花灯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光影,将河水染成金红。靡靡笙歌从画舫中飘出,与岸边小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交织成这座不夜城独有的繁华。
纵然知道这些烦人的奴才不会善罢甘休,赵淮渊也丝毫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沈菀倚在画舫栏杆旁,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却依旧能感受到暖风里裹挟的热闹气息——脂粉香、酒气、糖糕的甜味,还有水面飘来的湿润。
赵淮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仅剩的一只手虚扶在沈菀腰侧,像是怕她跌倒,又像是怕她逃走。
“夜夜笙歌,当真是热闹。”沈菀微微侧耳,似乎沉醉在此刻的热闹中,“就连江南的小曲儿,都比京都的软腻些。”
赵淮渊指尖在她腰间轻轻一收,将人拢进怀里:“你喜欢?”
“嗯。”沈菀顺势靠向他,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若是往后日日都能同渊郎在这里,听听曲、看看灯,该有多好。”
他低笑,下巴轻蹭过她的香腮,气息温热地拂在她耳际:“知道你在哄我……可我听着,还是欢喜。”
沈菀没说话,只将脸贴向他胸口,心里却轻轻叹息——她在赵淮渊这儿,怕是早就没什么信誉了。
也罢,日子还长。
恰逢一艘华丽的花船从他们的画舫旁缓缓驶过,船头还立着几位身着轻纱的歌女,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鬓角的珠翠在灯火下摇曳,衣袂飘飞间带起阵阵香风。
沈菀忽然转过身,手指攥紧赵淮渊的衣袖,“淮渊”她声音软了下来,像裹着夜风里的缱绻水汽,“你小时候,常来这儿吗?”
沈菀这话问的突然,可娇嗔的调子里似乎透着无限的
期待,赵淮渊心头蓦的一紧,随即泛起紧张。
沈菀从不会无故问起他的往事,大抵是白天为难了她的暗卫,她又在暗暗找机会报复折磨他。
赵淮渊对此并不抵触,他习惯她的一切,哪怕是带着仇恨的亲近。
男人沉默片刻,是甘愿、亦是投降,主动揭开年幼时的疮疤:“嗯,我母亲曾是这条河上最负盛名的歌伎,光顾过她的恩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沈菀微微睁大眼,失明的瞳孔映着灯火,漾开一层朦胧的波光。这是赵淮渊第一次向她提起过去——她心口涌起陌生的激荡,迫切地想触及他深埋心底的过去。
“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沈菀小声试探,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定是世间极美的女子,否则怎会将渊郎生得这般好看。”
赵淮渊轻轻的吐纳着憋闷在胸口的情绪:“……”就连沈菀说的假话也像裹着牛奶和蜜糖一样,动听撩人。
“我阿娘远不及菀菀,是个愚蠢透顶的女人。”赵淮渊的声音里带着沈菀从未听过的落寞,甚至是柔软,“她总是幻想着某个一夜风流的恩客能带她走,结果就是一次次被利用、抛弃,最后还因生下我,惹来了杀身之祸。”
他顿了顿,语气又悄然间变得麻木:“之后,我便被姑姑带去了永夜峰。”
“奚寒衣……”沈菀至今想起寒衣阁主怨毒的眼神,还忍不住想咒骂一句疯女人,“她待你好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赵淮渊的答案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既想用我杀人,又时时防着我。这世上我遇见的所有人,待我皆是如此。”
没有愤怒,也无怨怼。他天生就在这般利用与猜忌中长大,早已将这一切视作呼吸般自然。
只是在这麻木的陈述后,赵淮渊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悄悄触到什么易碎的梦:“除了菀菀。”
“菀菀是第一个说……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的人。”
“菀菀待我很好。与他们不同,与所有人都不同。”
沈菀的手指顺着他的衣袖上移,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下,他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几番生死浮沉,难为他在此刻提起过往,心头还会为她泛起这般悸动。
沈菀心头忽然涌起无限的懊悔。
她该对他更好一些的,少年的赵淮渊像只丧家之犬,满身狼狈的闯入她的世界,只可惜,她的凉薄与多疑,终究让她错过了这个男人最值得被好好捧在心尖的年月。
“我想象不出你小时候的样子。”沈菀轻声道,声音里浸着难以言喻的遗憾,“一定很惹人疼……终究是我没这个福气。”
赵淮渊骤然收拢五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沈菀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蹙,却并未挣脱,任由那片肌肤在他掌下渐渐泛出淡红。
“沈菀……”男人字字句句,试图割开暖昧的空气,“不必这般故作痴缠,这根本就不是你。”
他逼视着她,眼底暗潮汹涌,“纵使你不施手段,我此生也困在你掌心,翻不出去了。”
沈菀抬起眼,长睫如沾湿的蝶翼,簌簌轻颤,眸中漾开的情思,真切得令人心尖发颤。
“渊郎是怪我太过急切了么?”她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抱歉,我只是……只是怕极了。怕你再不肯信我,怕你心里那道坎,我今生都越不过去。”
她任由身子软软地依偎过去,额头抵上他紧绷的肩线,吐息拂过他颈侧:“往日是我瞎了心,蒙了眼,将渊郎的真心践踏尘土,如今每每想起,都恨不能剜出这颗满是悔意的心给你看。”
赵淮渊不信,但是却又舍不得扫她的兴致:“太后娘娘身份尊贵,难得愿意花心思跟奴做戏,都随你。”
沈菀轻轻叹气,任由娇软的身子依附上强壮的躯体,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娇嗔的讨好:“渊郎,是我从前不好,是我狼心狗肺,伤了渊郎的心,今后,再也不会了。”
突如其来的亲近,声情并茂的剖白,一切都让赵淮渊觉得如此不真实,他的喉结忍不住滚动着,眼眶不受控制地灼热起来。
他试图仰起头,将那股酸涩狠狠逼回眼底,却仍有湿意悄无声息地滑入鬓角。他恨自己这般不争气,恨自己明明历经背叛与痛楚,却仍在她的三言两语下兵荒马乱。
沈菀看不见,自然也不知道他无声掉落的泪,只管拼尽全力的弥补,甚至是不惜一切的讨好。
“渊郎是这世上顶好的男子,”沈菀的声音很轻,落在赵淮渊的耳畔却是那样的振聋发聩,就连周遭喧闹的鼓乐声在她甜言蜜语的衬托下,都变得黯然失色,“……渊郎自幼就是个娇俏的郎君,我初见第一眼便爱慕极了……感谢老天,让渊郎还活着。”
赵淮渊这辈子还没听过如此多的甜言蜜语,往昔他耗尽力气在沈菀那里讨不到半句,此刻像是八月的急雨一般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男人的呼吸乱了。
他败了。
又一次丢盔弃甲,又一次狼狈溃逃。
沈菀嫣然一笑——十多年过去,怎么还是如此好哄。
水面倒映着画舫流光,丝竹之声未歇,方才的温存甜腻尚未在空气中散尽。突如其来的巨响,将一切美好冲散。
“轰——”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夜幕,华美商船已化作巨大火把,噼啪爆裂声不绝于耳。
“是顾十三娘的船!走水了!”岸上的惊呼声与奔逃声骤然掀开,方才的靡靡之音被恐慌取代。
赵淮渊立刻警觉起来,转身就要唤人,沈菀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手腕一翻,袖中一抹冰凉悄无声息地滑出,细若游丝,在灯火下几不可见的金线,带着惊人的柔韧与精准,瞬间缠绕上赵淮渊刚刚抬起欲唤人的手腕。
线端带着巧劲一勾一绕,竟闪电般在他双臂间穿梭了数个来回。
“夫君~”她贴近他,声音压得极低,纵然裹挟着江风和水汽,依旧是那般柔媚入骨,甚至带着一丝顽劣的挑逗,“夫君可通水性?”
赵淮渊立刻意识到不对,眸中顷刻间风云变色,暴怒与不敢置信汹涌而上:“沈菀,是你在搞鬼!”
但为时已晚,沈菀猛地一拉金线,整个人如投怀送抱般猛地撞入他胸膛!
这一撞毫无柔情,只有算计好的力道与角度。
赵淮渊双臂受制,重心不稳,被她带着狠狠撞向船边护栏。木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人身影纠缠,在火光与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
“噗通!”
冰凉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二人。
刺骨的寒意包裹而来,水流从口鼻倒灌。赵淮渊在水中猛烈挣扎,却发现那金线不知何时又绑上一层,将他双臂连同上半身紧紧缚住,越是挣动,缠绕得越紧。
更致命的是,水下阴影浮动,一张坚韧的大网正迅速收拢,将他与依然紧贴着他的沈菀一同兜住,拖向更深暗处。
水中无法言语,但亦不妨碍摄政王殿下暴怒,沈菀不为所动,死死的将人钳制在身边。
她墨发如水藻散开,衣衫飘荡,隔着动荡的水流,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仿佛在安抚暴怒的野兽。
三艘窄长的快舟如鬼魅般从燃烧的商船阴影处疾射而出,船头之人默契地拽动绳索,水网迅速被提起、拖行。
江水在耳畔轰响,冰冷的拖拽感中,赵淮渊脑中却异常清晰地闪过无数画面:她小口咽下他喂的羹汤时低垂的眼睫,她慵懒倚靠任他梳理长发时嘴角的浅笑,还有片刻之前,她贴在他耳边诉说的、那些足以、铁石的情话……
假的。全是假的。
这个女人又在骗他!
就在水中二人死死纠缠,即将双双被溺毙时,蛰伏在暗处的其余快舟终于赶到,将覆盖二人身上的大网迅速拉入船舱。
“咳!咳咳咳……”赵淮渊伏在船板上,剧烈地呛咳,江水混合着翻涌的怒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抬起猩红的眼,死死盯住身旁同
样湿透的女人:“沈菀……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今日!”
沈菀急促地喘息着,湿发黏在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上。她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接过手下递来的厚毯,毫不犹豫地裹住浑身湿透、微微发颤的赵淮渊。
动作细致而迅速,擦拭他脸上的水珠,拢紧毯子边缘,包裹好,紧张道:“当心着凉。”
事实上,赵淮渊这副身子骨,还不抵襁褓里的婴儿结实。
“事已至此,何必再做戏!”赵淮渊试图挥开她的手,却因束缚和脱力而显得徒劳,声音嘶哑,“既然脱困,何不干脆杀了我!”
沈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拂开他额前滴水的乱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夫君,你麾下那三十万精锐,至今不肯归顺。比起那些金石堆砌的信物,活着的摄政王当然更有价值。”
赵淮渊气的想吐血,这个唯利是图的女人:“……”
沈菀见他独自背过脸去,似乎在生闷气,而且看样子,应该气的不轻。
厚着脸皮蹭到他耳边,湿冷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独特的淡香,撩拨道:“更何况……渊郎这段日子的温柔解语,着实让哀家受用得很。秦淮河畔就是个脂粉妖精窝,哀家怎能放心将你这般妙人,流落民间,便宜了那些野花闲草?”
“你……没羞!”
赵淮渊闻言额角一阵抽搐,半句话狠话都说不出来,猛地别过身子,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不知是怒是窘。
是的,他中计了,不仅中了她的圈套,更可悲的是,他明知道是陷阱,现在却又不舍得逃。
快舟破开夜色,将岸边燃烧的混乱与追兵远远抛在身后,直奔京都。
沈菀望着远处渐渐追赶不急的商船,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小小的顾十三娘,敢觊觎我的渊郎,下辈子也休想染指分毫。”
赵淮渊听见了,却只能羞臊的装作没听见:“……”
他转身就被客客气气的软禁起来,火光印照着他满是伤痕的脸,看起来安静幽深,又显出三分落寞。
赵淮渊终究是没下狠心将沈菀毒瞎,只不过日日让她服用少量的避光散,这才导致了短暂的失明。
避光散的毒很快解了,可她并不打算放走赵淮渊。
情爱是网,权谋是锁,从他将她拖入这旋涡中心开始,从她亦不知不觉将真心赔进去开始,就注定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