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殿的佛堂终年萦绕着沉水香的气息, 青铜香炉里青烟袅袅,将斜照进来的阳光中织成半透明的纱幔。
赵淮渊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裹着青纱的双眼望着庭院的方向, 耳边是风亲吻花草的沙沙声。
“夫君,怎么又坐在窗口发呆?仔细吹风后着凉。”沈菀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和着裙裾拂过门槛的窣窣声, 一道漫进屋里来。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轻薄的夏裳,海棠红的纱衣下若隐若现着雪白的肌肤。瞧着像还未出阁的官眷小姐, 一双玉手捧着青瓷盏,盏中汤热气氤氲,映得她眉眼柔情万种。
“今日的参汤是我亲手熬制,夫君可要一滴不剩地喝完。”
赵淮渊闻声微微侧首,鼻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嗅, 唇角并未弯起, 那未成形的笑意被刻意抿进了唇线深处,唯有不为人知的荒芜心底, 荼蘼盛放, 无法自抑。
“加了地参?”他嗓音里含着一丝被热气熏透的温软。
“夫君好灵的鼻子。”沈菀轻笑, 挨着他坐下,衣料相触时带来一阵暗香浮动,“太医说你气血两虚,为妻自然得在滋补的汤药上多花些心思。”
自从沈菀软禁了赵淮渊, 日日都要将‘夫君’‘为妻’之类的词语挂在嘴上, 似乎想要强行驯化某个倔男人的意志。
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凉,也不急着送出去,而是将勺沿在自己唇边试温, 妥帖的一塌糊涂。
偏偏如此粘牙腻歪的动作,沈菀信手拈来,仿佛她上半辈子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啊,张嘴。”沈菀的声音里带着诱哄的甜腻。
反倒是弄得赵淮渊无所适从:“……我可以自己来。”
“怎么?”沈菀将勺子抵在他唇边,拇指不着痕迹地抚过他下颚线,似撩拨似警告,“夫君怕我下毒?”
“……”还不如就此毒杀了我。
赵淮渊日日被她一口一个夫君的唤着,思绪恍惚,六神无主,已然是色令智昏的病入膏肓了。
沈菀总是这样,若她存心要讨谁的欢喜,能把人捧到云巅上去,软语温言、体贴入微,让你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她更知暖知热的人。
可若是她厌了谁,那便又是另一番手段,不必疾言厉色,只消轻飘飘几个回合的算计,便能让你身陷寒狱,彻骨生凉。
她眼里向来揉不进沙子,心里认准的事,纵使要追到天边去,也非得把那粒“沙子”寻出来,亲手扬了不可。
丝毫回旋的余地都是没有的。
赵淮渊与之相处多年,被其招来撵去,折磨得不人不鬼,时至今日,算是彻底的怕了,从骨子里不敢忤逆她的心思,只得顺从的张开唇,迎上那候在唇边的瓷勺。
微苦的药汁滑入喉间,赵淮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也仅仅是一瞬的本能,很快又变得恭顺,甘之如饴。
沈菀满意地看着他吞咽,眼底笑意更深,腕子一旋便舀起第二勺。
这次她故意将勺子往里送得深了些,丝滑的勺沿若有似无地刮过他敏感的上颚——那触感太微妙,像羽毛搔在心尖最痒处。
“咳~”赵淮渊猛地侧过脸去,脖颈到耳后迅速漫开一片薄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轻颤,“菀菀,莫要再戏弄我了。”
“哎呀,手滑了。”沈菀勾唇笑了,哪有半分愧意。反倒俯身凑近,伸出舌尖轻轻舔去他唇角溢出的那点深褐色药渍。
温热湿滑的触感一掠而过,撤离时,柔软的唇瓣又似无意般擦过赵淮渊的唇角。
不安分的人,说出的话自然也不安分。
“一别三年,渊郎怎的连生气都这般惹人心动?”她指尖轻点他发烫的耳垂,气音柔腻地钻入他耳膜,“莫非,这便是市井里常说的‘老来俏’?”
“……”又来。
赵淮渊闭了闭眼,喉结再度重重一滚。那被她撩拨过的地方,像落了星火,细细密密地烧起来。
日暮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赵淮渊素青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菀望着他被暖阳照亮的侧脸,有些失神,那个年少时站在角落里兀自嘲笑风雨的俊俏少年,如今被她囚在这方寸之地,成了她独享的风景。
“听说夫君昨日悄悄将药倒掉了?”
提起药,赵淮渊下意识抿唇,似乎嘴里不自觉的泛起苦味,沈菀眼明手快的给他喂了颗蜜饯。
赵淮渊品味着舌尖苦涩和甜蜜纠缠的滋味,半晌,又有些生气。
她一向都是能拿捏他的高手,如今就连唇畔的苦辣酸甜也彻底的被她掌控了去。
“太后娘娘日理万机,倒有闲情,陪我这个残废、瞎子打发时间。”
“夫君又说气话,过日子就是这样的,日日闲来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沈菀倾身向前,双手撑在他身侧,将男人困在方寸之间,发丝垂落,红唇旖旎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玉兰香气:“不然……我亲自喂你?嘴对嘴那种。”
赵淮渊呼吸一滞,而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身去:“佛前清净地,太后娘娘自重。”
“自重?”沈菀乐了,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这话从我们渊郎口中说出,倒是新鲜极了,话说回来,菀菀若知道自重二字怎么写,当年就不会与夫君私相授受,今日也不会……”她的手指划过他的衣领,“强抢美男了。”
赵淮渊唇角泛起苦涩:“你终于肯承认,当年是你先撩拨的我。”
“嗯,不仅承认了,而且还
逢人便提起来着,”沈菀俏皮的瘫软在赵淮渊怀里,“就连你身边忠心耿耿的那位十三娘,我也仔仔细细的同她讲了一遍。”
赵淮渊:“……”睚眦必报。顾十三娘只不过喂她一盏带毒的茶,竟让她记恨到现在。
气氛到了,情谊浮动,眼瞅着二人要勾缠到一起时,外殿骤然传来瓷器迸裂的脆响。
紧接着是五福又急又怒的压低的呵斥声,像一盆冷水猛然浇入氤氲暖帐。
“作死的小蹄子!这是你能闯的地方?真当皇宫大内是你老子娘的炕头,由着你瞎钻?主子尚在歇息,惊了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还不滚去慎刑司领板子!”
内室旖旎温存的气氛霎时冻结。
沈菀眸光倏然一凛,那锐利的神色一闪即逝,旋即叹气,露出遗憾之色。
岂料身边的男人却笑的‘花枝乱颤’:“娘娘,天色还早,您倒是猴急。”
“……”沈菀有些窘迫,故作慵懒地抬手,姿态仿若只是拂开一缕扰人的轻烟。
外间顿时响起衣料摩擦与凌乱脚步声,是五福连拽带扯地将那闯入的小宫女拖了出去,仓惶得如同逃命。
短暂的静默里,方才的亲昵与热度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却已被尴尬与突兀悄然渗透。
沈菀瞥见身畔人似乎还在笑话她,不由得生出三分恶意,随即,嘴角漾开一个明媚又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像是抓住了什么新趣事。
“既然好事被不解风情的扰了,”她声音压得低柔,带着一丝微哑,却清晰地在寂静中蔓延,“不如做些别的趣事。”
赵淮渊正纳闷她又要做什么,沈菀已从广袖中取出一柄温润洁白的象牙梳,齿密而光滑。不等他回应,纤指已灵巧地探向他发间,轻轻一勾,将那束发的锦带解了下来。
霎时间,乌黑丰茂的长发如流瀑、如墨绸般倾泻而下,披散在他肩背,几缕拂过她指尖。日暮的阳光恰好透过雕花窗棂映入,在那发上流淌跳跃,映出缎子般华贵柔和的光泽。
沈菀执起玉梳,指尖与他微凉的发丝纠缠,缓缓梳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触碰珍贵的翎羽。
“眼瞅着就要歇了,我给夫君梳梳头。”
“夫君这头发……”她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似嗔似羡地低语,气息温热,“竟比菀菀的还要柔顺许多。”
那小声的抱怨里,掩不住满满的欢喜,“当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呢。”
赵淮渊感受着头皮传来的轻柔触感,沉默片刻,才道:“你儿子知道你在这里养男人吗?”
梳子在他发间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梳齿又沿着乌黑的秀发继续滑动。
“你从前最疼他,如今却生分的连菽儿的乳名都不肯叫了。”沈菀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就因为他与你不是你亲生的孩儿?血缘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娘娘严重了,我一个倒行逆施的奸贼,哪里配有什么儿子。”对于沈菀过往的欺骗,赵淮渊不敢有恨,可也仍旧心生芥蒂。
沈菀叹气,言辞真挚的安抚着:“菽儿很牵挂你,他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因着你的亡故还曾对我心生怨怼,若他将来真的对你不好,我便带你离开京都,寻一处山清水秀的热闹去处,也省得你不开心。”
赵淮渊闻言,却是接不上一句话来。
带他远走高飞吗?这话他是万万不敢信的。
沈菀用力扯了下他的头发,似是故意的,在他吃痛时又心疼的松开:“我同你讲话,你若是再这样心不在焉,我便狠心将你关在这里一辈子,总归,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你更让我牵肠挂肚了。”
赵淮渊闻言乖顺很多,不在分神,她说什么,他便适时的回应,不想惹她不开心。
半晌见她不再生气,赵淮渊才柔声提出:“前朝若有忧心之事,娘娘尽可提出,在我死之前,总归还是有些价值……”
原本交错纠缠的呼吸在一瞬间凉了下来,佛堂内一时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我想要淮渊长命百岁,想要淮渊平安喜乐,想要……你心里有我。”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些渊郎能办到吗?”
“……”
见他不吭声,沈菀束发的动作忽然变得笨拙,手指几次擦过他的后颈,就是攥不住这一头的乌发。
最后干脆放弃,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撒娇耍赖。
“赵淮渊,”她唤他全名时总带着说不清的缠绵,“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些年,我每次来佛堂上香,求的都是你的鬼魂能够回来,哪怕是同我索命也好。”
赵淮渊很害怕沈菀这样对他掏心掏肺,因为她的温柔都带着致命的算计,却又犯贱一样舍不得推开她。
沈菀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抱着他。
“我现在最愁的不是前朝后宫,而是你,你好像成了这世间要价最高的珍品,还是一件难以复制的孤品,赵淮渊,你让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很穷,哪怕是掏出全部身家都可能再也无法拥有你。”
沈菀的话在赵淮渊凝结成冰的心海中撩起泼天浪潮,她再一次将他俘获,就像捉一只闹气的猫儿狗儿一般,稍稍花些心思,他便只能摇尾乞怜的追随着她的野心。
赵淮渊忍不住了,他想要问沈菀,究竟想要将他至于何种境地才能杀掉,话到嘴边,偏被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沈菀听到外头的动静,眼底的温存霎时敛去,从他怀中抽身时,衣袂翩跹,又成了那位垂帘听政、威仪万千的太后娘娘。
影七跪在殿门外,声音压得紧:“主子,裴国公带着御史台的大人们在紫宸殿候着,说是要见您。”
沈菀眸中掠过寒光,起身时浣纱裙摆拂过赵淮渊的手背,丝丝缕缕的的触感,像是划在他心尖上。
“传话去,”她声音平静无波,“说哀家正在佛前敬香,片刻便到。”
赵淮渊终是抓住了她的裙摆,似乎怕,怕她就此跟别的男人跑了。
“三更漏尽,你的好表哥倒是惦记你。”他似乎不高兴了,唇角似笑非笑,“不去看看?”
“渊郎舍得放我去?”沈菀故意逗她,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他攥紧的手背,“那我便去了。”
“别去。”赵淮渊攥紧手中的裙摆,并不打算松手,“娘娘刚刚不是说还要礼佛,怎么能说走就走,未免对神明太不恭敬。”
“礼佛有什么意思,那都是给外人看的,我本人无任何宗教信仰,”沈菀揶揄的指尖挑起男人的下巴,“这些日子,本宫当佛爷贡着的,可是渊郎啊。”
“你……”没羞。
沈菀弯起眸子,笑的很好看,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一下,“夫君,我在前朝数日不曾露面,裴野今夜见不到人必然不肯善罢甘休,你就放我去瞧瞧吧。”
她笑着哄道:“晚上我要检查你是否乖乖喝药,若让我发现你把药倒了……”
太后娘娘纤细的手指在男人喉结上一刮,咬了下他的鼻尖尖,声音压得又轻又媚:“我就用方才说的法子强喂你。”
赵淮渊:“……几时学坏了,这般轻浮。”
“不好么?”她笑吟吟地又啄了下他的唇,“好女人只能守着冷冰冰的贞洁牌坊,坏女人……”她指尖点了点他的心口,“才能攥住活生生的人心。尤其是渊郎这样,口是心非的美人。”
“……”满口的轻浮诳语。
他松开手,任由那缕裙摆从掌心溜走,却在她转身时长袖一拂,勾住了她腰间细细的流苏绦带,“子时前若不见人回,臣便去紫宸殿接驾。”
沈菀回眸,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那渊郎可要多穿些,夜里风凉。”
她抽身离去时,裙裾绽开又收拢,像一朵深夜骤然合拢的昙花。
赵淮渊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转角,方才缓缓向后靠去,抬手碰了碰尚留余温的唇畔,眼底深潭般的平静,终于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
他该恨她的,恨她当年的背叛,恨她如今的囚禁。
可当她的气息环绕时,他所有的理智都会土崩瓦解。
窗外夜蝉鸣叫不休,赵淮渊摸索着走到窗前。指尖拂过桌案上的书册,思绪却飘出佛堂,飘向那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