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 重阳在即,京都菊花香气冲天。
大相国寺的铜钟在浓雾中发出厚重悠然的嗡鸣。
护国公府的轿辇就在这时碾进了寺门。轿帘上以金线绣着的凤凰在雾里黯淡地反着光,尚未停稳——
“倏!倏!倏!”
白色箭羽绑着硝石, 在空气中擦出幽蓝火花,刹那点燃了轿帘上绣着的金凤。
随行老嬷嬷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就被第二波箭雨钉在了朱漆廊柱上, 枯瘦的身体颤抖着喷出鲜血,像只被扎透的蝉蜕, 唯有一双瞪大的眼空茫地望着雾天。
护卫拔刀的声音仓促响起:“保护夫人!”
岂料刀刃才出半鞘,浓雾中窜出诡秘寒光。
偷袭的刀光极快,快得只见影不见形,第一刀斜掠,削飞了当先护卫的半颗头骨。第二刀直贯入腹, 刀身在腔内残忍一拧。第三刀斩断护卫颈骨。第四刀生劈了护卫的心脏。
不过几个呼吸, 仅余一护卫浑身浴血踉跄后退,瞧身手, 应是护国公府暗中培养的死士。
因是佛门清净地, 又是大相国寺的内院, 蔡夫人带的随行护卫并不多,饶是此时,老妇人丝毫不显慌乱。
到底是护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见势不好, 只管躲在仅剩的护卫身后, 吩咐道:“此地离藏经阁近,护送老身前去。”
死士闻言护着蔡夫人迅速闪身进入藏经阁。
藏经阁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檐角沉默翘起,仿佛一只伏在灰白混沌中的巨兽。
影七立在高处的钟楼阴影里, 面色冷峻,提起腰间双刃命令道:“追。”
大相国寺藏经阁内殿——
被惊扰的烛火将蔡夫人的影子投在勾勒着《地狱众相》的墙壁上,老妇人的轮廓与青面獠牙的恶鬼重叠在一起,瞧着渗人。
主仆二人疾行至内殿角落,一拍墙壁,转身没入藏经阁密道中,彻底将追杀的刺客甩掉。
影七也是没有料到,这蔡夫人竟然在寺庙里也藏了退路。
“狡猾的老货,”影七收起滴血的刀尖,“封锁出寺的所有路口,不惜一切代价,强杀菜氏。”
另一边,藏经阁密道内,沉寂许久的空气忽然流动起来。
昏昧的光线中,蔡夫人攥着翡翠佛珠疾行,眼瞅着出路就在前方,却被周遭骤然冒出的铁链拖地声惊动。
老妇猛地转身,警觉道:“何人在此造次?”
晦暗的油灯在密室四壁投下摇晃的影子,昏黄不定,将空气也染得沉滞。蔡夫人眯起眼,目光缓缓扫过这方逼仄的空间,眼尾深刻的纹路在明暗间愈显凝重。
倏然,腕间一阵轻响。
那串从不离手的翡翠佛珠毫无征兆地绷散,珠子大颗大颗坠下,噼啪滚落满地,在砖石上击出清冷凌乱的脆音,四处跳窜,最终隐入角落阴影之中。
她垂下眼帘,看向空荡的掌心,一丝寒意顺着脊柱悄然爬升。
大凶之兆。
“咯咯咯……”阴鸷疯癫的笑声从四面八方的孔洞中漾起,“事到如今,连佛祖都懒得庇佑,蔡夫人究竟是做了多少恶事啊?”
惊慌中,一道满是威压的颀长身影兀自站定,不近不远,像毒蛇似的盯着狼狈的主仆二人。
看不清人脸,倒是能看清对方手里静静提着的一盏灯,这灯奇怪,只有灯芯和竹篾子撑起的骨架,却不曾糊上灯罩,像是件半成品。
“……赵淮渊?”蔡夫人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只余下嘶哑的气音,她不敢相信地向前踉跄两步,锦缎鞋履碾过地面不知名的湿泞。
那提灯人似乎格外体贴,将手中昏黄的灯盏缓缓举到面前。
跃动的火苗舔舐着本应深埋地底的面孔——半张脸精雕玉琢透着不见天日的苍白,半张脸狰狞妖邪,竟比这地底的寒气更瘆人。
“不可能……你竟没死!”
蔡夫人终于知道怕了,她猛地向身侧缩去,想要寻求死士的遮蔽,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荡的阴风,唯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蛮横地钻入鼻腔,不用猜也知道那死士的下场。
“我乃当朝一品诰命!”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霸道,喉头发紧,“摄政王还是不要做什么有失体统的事才好。”
“嗤。”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黑暗尽头传来,裹在斗篷里的赵淮渊像一抹真正从幽冥踏出的影子。
他依旧勾着那盏油灯,灯火将他含笑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另一只苍白的手从斗篷下抬起,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挑。
霎时间,七根泛着诡异暗绿的银丝自不同方向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缠上蔡夫人的四肢与躯干。
丝线极细,却锋利无匹,瞬间割裂华贵锦袍,深深勒进皮肉,将她如同一个破烂的提线人偶般吊起、束缚,鲜血立刻顺着银丝蜿蜒滴落。
赵淮渊身披斗篷站在密道尽头,笑吟吟的,盯着猎物。
“摄政王倒是吉人天相,”剧痛让蔡夫人面容扭曲,再也不见往日的慈眉善目,说出的话更加诛心,“莫不是太后娘娘当年那一刀,终究是心软,手下留了情分?”
“让夫人失望了。”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温和:“大衍皇室的血脉,就像烂泥里的杂草,任你如何践踏焚烧,总能从灰烬里爬出来。倒是你们裴家,五代钟鸣鼎食之家,人丁却一个接一个凋零……啧,怎么看,都像是要断子绝孙的光景呢。”
“贱奴!你也配提我护国公府的门楣!”蔡夫人浑身剧震,银丝更深地嵌进骨肉,她却恍若未觉,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怨毒与疯狂。亡夫的门庭荣耀是她毕生逆鳞,此刻被仇敌轻蔑提及,足以让她理智尽丧。
“今儿,似乎是裴大将军的忌日?”赵淮渊偏了偏头,状似思索,嘴角那点笑意残忍地加深,“本王念你们夫妻情深,特来送夫人早登极乐。”
赵淮渊顿了顿,欣赏着蔡夫人痛苦的表情,又忽然记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哦,对了,夫人那本该在三年前就死绝的宝贝儿子,随后便到。本王在此,遥祝裴家满门,早日在阴曹地府团聚。”
“逆贼!!我野儿定会将你千刀万剐,诛灭所有赵家孽种!”蔡夫人彻底疯狂,被吊缚的身躯拼命挣扎,嘶吼声混合着血沫在密室中回荡,恨意滔天,几乎凝成实质。
赵淮渊却已失了兴致。
他恹恹地垂下眼睫,对着浓稠的黑暗随意吩咐:“剥了她的皮,点天灯。”
“就挂在大相国寺正殿外头。”他瞥了一眼那扭曲的妇人,语气平淡无波,“本王倒要看看,这京城内外,有哪家高僧,愿意为这等蛇蝎毒妇,念一句往生咒。”
凄厉到
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拔高,旋即又被密道吞噬,只剩下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微弱嘶鸣与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一盏新制成的、笼罩在薄薄皮囊下的灯,被灌满了油,芯子点燃,幽幽地亮了起来,光晕昏黄而诡异,静静地映照着这人间地狱的一角。
当裴野率兵赶到时,大雄宝殿外横尸遍地,燃烧的梁柱正砸在那幅描绘极乐接引的《水陆道场图》上。
超度亡魂的经文与庄严佛像,一同在烈焰中蜷曲、碳化,最终混为满地黑灰。
浓烟中飘来一股悚然的腐肉气息,黑如木炭的横梁上,高大菩萨神像垂眸凝视着一盏人皮风灯,兀自被风一吹,随风飘起几缕枯发,在日头下鲜血淋漓。
剥下来的皮肤像件血衣挂在竹节架构的灯芯上,裸露的肌肉纹理在火光中呈现出诡异的粉白色,若不是裴家主母身上还挂着日不离身的翡翠念珠,只当那盏妖灯是地狱里爬出的画皮恶鬼。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暴怒与疯狂的惨嚎,猛地撕裂了浓烟与废墟的寂静。
这嚎叫甚至盖过了大殿梁柱最后的坍塌轰鸣,像濒死野兽的最后撕咬,充斥着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绝望。
那是被抽去了脊柱、掏空了内脏、剥去了全身皮肤,再用竹篾撑起来的……他的母亲。
裴野彻底疯了。
当夜朱雀大街上滚起整齐的铁蹄声。
裴将军穿着染血的丧服,身后跟着杀红眼的裴家军,拖着从各处揪出来的摄政王余孽,疯狂屠戮。
扒皮拆骨点天灯,世上有此癖好的只有赵淮渊,他死了,唯一还行此道的,便只剩下他生前的鹰犬。
裴野的剑尖抵在囚徒的心口上。但凡囚徒说出‘不知’二字,剑锋就洞穿其胸膛,不知不觉间,秋风吹过满城悬挂的尸体,掀起的血腥味惊飞了满京都的寒鸦。
京都,皇宫,凤栖殿内。
沈菀瞧着宫外遮天的火光,冷眼盯着下跪请罪的影七:“奴晚了一步,没料到蔡夫人竟然在相国寺还有脱身的密道,这才将人漏到了那位的手上。”
沈菀头疼的厉害,她命坐下心腹强杀蔡夫人,无非就是要斩断这个毒妇戕害小皇帝的阴谋,怎奈赵淮渊横插一脚,如今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沈菀越想越气,勃然大怒,将案上奏折茶盏全都掀翻在地:“你究竟是怎么办事的!当年斗不过他也就算了,如今他都瞎了,怎么还是被他牵着鼻子戏耍!”
沈菀这话不像是责备影七,更像是在气恼自己。
人皮点天灯,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原以为她秘密将人押送回京,总算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控制起来了,岂料这厮根本就是将计就计,一门心思回来报仇的。
眼下裴野应该还不知道赵淮渊没死的消息,否则早就带着兵杀进皇城。
放眼京都,谁能把赵淮渊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回京,还好吃好喝的藏着,裴野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她身上。
沈菀懊恼,一着不慎,他同裴野之间彻底变成了死局,事到如今,不鱼死网破都不行了。
“狗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玄甲卫首领匆匆奔来,单膝跪地禀告道:“禀太后,裴国公杀红了眼,昔年凡是与摄政王府有过牵扯的官吏和勋贵一律被当街斩杀,兵部尚书携大理寺带兵前去阻止,也被其当街擒拿。”
沈菀眼皮子一跳:“周不良呢?”
“周大人被擒,暂时没死,不过怕是凶多吉少,毕竟周大人昔年也是摄政王潜邸心腹。”玄甲卫首领也是满脸的骇然,“刑部诸位大人亲去讨要周大人,护国公府不肯放人。”
沈菀沉声道:“传令巡检司关闭城门,没有哀家懿旨任何人不得出入,传令禁军封闭宫门,擅闯禁宫者杀无赦。”
该防备的要防备,可该低头的也要低头。
“你亲自去一趟裴家,传哀家口谕,就说哀家求表哥念及往昔,留周不良一条贱命。”
沈菀将内阁一遭登门告状的打发后,忍着满腔的怒火来到凤栖殿佛堂。
在殿外徘徊半晌,好不容易憋住火气,复又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的走了进去:“夫君,喝药了。”
赵淮渊似乎早就在等着她来,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似乎在忍着,微微嗅嗅冒着热气的药碗,揶揄道:“今天的药竟然还没下毒?”
原以为沈菀知道他在大相国寺干的事会找他算账,怎么还能忍住,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
“渊郎说笑了,你这副黑心烂肺,还用的着下毒?”沈菀憋着火,恨不得抽他一大嘴巴,“还是省省买毒药的银子吧。”
“……”
“听说你那好舅母被人扒皮点了天灯?”赵淮渊刻意阴阳怪气的讨人嫌,“你不去安慰安慰你的好表哥?”
“……”气死我了,我真的不能抽他一个大嘴巴吗。
沈菀强逼着自己端好药盏:“夫君当真是顽劣,瞎了还能到处给我惹祸,是为妻大意了。”
沈菀斟酌又斟酌,道:“……合该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如此,你也能安分些。”
谁承想赵淮渊闻言,乖乖将手脚伸了出来。
“娘娘,请。”
“……”沈菀又一番心理建设,息了动刀的念头。
反倒是心思一转,将男人的手拢在暖炉上,继续将药盏递到他唇边,温声哄道:“才出去晃了半日,便苍白着脸回来,倒是可惜了我这些重金求来的好药,以后杀人扒皮点天灯这种粗活就交给底下的人,身子不好又何必非要显摆你的手艺。”
“……”
赵淮渊错愕又诧异,他不知道为何沈菀是这个反应?她应该恨得咬牙切齿的提剑来杀他才对。
一瞬间,赵淮渊气势全无,露出一副待宰的落魄样子。
“你要杀便杀,不必装腔作势的与我周旋。”
反正早晚都是要撕破脸的,早晚。
“你背着我出去发疯,杀人,点天灯,惹下一堆的麻烦,回头还要埋怨我的不是?”沈菀放下药盏,掐着赵淮渊的下巴,将人牵制在面前,“渊郎,恃宠而骄也得有个分寸,就算是我当年在王府受宠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同你作闹过。”
赵淮渊何曾被沈菀如此温声软语的哄过,手脚慌乱道:“随你,疯女人。”
“对啊,我是疯了,若是从前,渊郎姿色尚在我如此挖空心思讨好,也算是见色起意,可如今你都上了岁数,我还如此百般上心,也算是失心疯了。”
赵淮渊侧过身闷不吭声,他恨不得捂上耳朵,她这个人贯会花言巧语的折磨他,可偏偏耳朵不受控制的倾听着身边人的响动,沈菀似乎真的没有生气,反而温柔的给他喂药,还为他备了新的衣衫。
新衣裳还熏着淡淡的沉水香味。
她知道他出去杀人了,也知道杀的是谁。
“裴野……你若想留着,我便饶他一条狗命。”赵淮渊喉间的沙哑似乎透着哽咽。
沈菀闻言一怔,而后嫣然一笑,覆在那侧躺的男人耳畔,调戏道:“渊郎,从前你若是如此听话,咱们家的娃娃都得生十个八个了。”
“没羞。”赵淮渊颤抖着眼睫,兀自躺下,而后将头塞进被子里不在露面。
沈菀叹气的拥了上去,轻轻对着被子里的人一吻:“莫要再深夜外出了,见不到你人,我担心的心肝都阵阵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