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浓稠得像是天上垂下的银线, 将整个京都城缝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青石板街面上积着三指深的雨水,血沫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像极了正月里浮在屠户门前的放血槽子。
京都府衙、瓦舍勾栏、沿街百姓, 家家户户门闩紧插,秋风裹着雨点子抽在各处宅院的窗纸上,那声响活像有人在用竹篾子抽打新剥的牛皮。
浓重的血腥气从裴国公府后巷溢出。
几十具尸首泡在雨水里, 血水顺着沟渠一直流到护城河,把
水面上浮着的残荷都染成了赭红色。
沿街的更夫以为不小心踩到截断枯树枝, 举灯去瞧,不慎照亮满巷子的断指残骸:“啊!杀人啦!”
更夫吓得连梆子掉进血水里都顾不上捡,三息,便被暗处的兵将斩杀在巷子里,悄无声息的沦为残尸中的一员。
裴野坐在廊下, 慢条斯理的擦着刀, 刀身上的血线被雨水冲成淡粉色,顺着刀尖滴下来, 落在一丛将败未败的牡丹花萼上。
那花儿饮多了血水, 竟然在雨夜里又开出两三朵新蕊, 红得像刚剜下来的心头肉。
护国公府后院,平日里公子小姐们豢养的西域猎犬也变得惊慌,空气中浓重的血腥迫使它不停地用爪子刨着青砖,妄图找个能够暂时龟缩的狗洞。
管家带着一队婢女, 手捧香炉, 匆匆安置在府内各处,熏香混着血腥气,反倒酿出种诡异的甜腻。
护国公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倒也常有风浪,府里待的久的老人见惯了尸首, 自然能稳住心神,至于新来的小婢女则差些意思,一个个扶着角落的墙壁干呕。
裴家部将扛来一具刺客尸体,丢到廊下的青石金砖上。
“国公爷,您看。”
裴野缓缓起身,玄铁军靴碾碎刺客指骨,刀尖挑起刺客的下颌,露出锁骨处翻卷的皮肉,低声抽笑:“龙纹烙印,竟是玄甲卫。”
“玄甲卫乃大衍皇室的御用禁军,妖后这是要置咱们于死地?”副将的蓑衣滴着血水,愤怒道,“将军,咱们是否连夜杀进宫去?”
“不急。”裴野甩刀入鞘,血线在空中划出弧光,“如此大张旗鼓的派玄甲卫暗杀朝臣,不像沈菀的做派。”
玄甲卫,听着唬人,终究不是暗杀的行家。要派也该派那些个多年隐匿踪迹的暗卫才是。
裴氏部将跪地:“国公爷,就算是太祖皇帝当初想动咱们裴家,也万不敢如此的明火执仗,皇宫里的那位,未免欺人太甚。”
其余部将纷纷跪地:“国公爷,都到了这个时候,万不要妇人之仁,这天下赵氏坐得,我裴氏自然也”
“住口!”
裴野肃声阻止众将呼之欲出的话,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雨帘中隐约可见禁宫城墙上飘来的星星灯火。
“倘若母亲的死真与沈菀有关,依她赶尽杀绝的性子,禁军恐怕早就登门围府,哪里会弄这些不痛不痒的暗杀……”
雨幕中,皇宫凤栖殿的灯火像汪洋大海中漂浮的一缕鬼火,里面的人此时也是寝食难安。
九鸾朝凤裙裾扫过满地碎瓷,沈菀勃然大怒,扬手给了小皇帝一巴掌:“谁准你自作主张?”
耳光声炸响在空旷大殿,烛火下泛着小皇帝肿胀的双腮,这么多年,太后从未如此苛责过幼帝。
满殿宫人霎时跪伏在地,屏息垂首,冷汗浸透重衣。
殿外,六爻上身赤·裸,抿唇跪在青石地上,任由慎刑司掌印的鞭子一道道抽入脊背。
他听见殿内传出的怒斥,垂下眼,沉声道:“春生公公,不必留情,再狠些。”
慎刑司掌印轻叹:“你啊,聪明人,竟也会犯糊涂。”之后,鞭风凌厉三分,每一下都溅起细碎血珠。
殿内,小皇帝用舌尖顶了顶火辣辣的脸颊,不见半分愧色:“事已至此,后悔也晚了。”
他目光掠过殿外那道挺直受刑的背影,罕见地顶撞道:“凤栖殿暗格里的鸩酒,不是早就为表舅舅备好了么?儿臣见母后迟迟不忍动手,便只能亲自动手。”
“混账!”
一瞬间,沈菀从少年皇帝青涩的面颊上恍然看见少年赵淮渊的影子,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幽深不见底。
她登时心惊,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像他了?一点也不像他的生父那般温良。
……或许,他的生父本也不是个温良的男子。
是啊,不管是否受到辖制,赵玄卿都是太子,而如今的赵菽,纵然年纪小,依旧是天子。
生在皇家,他们这些人,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废物。
深深的疲倦漫上心头,沈菀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缓,却浸着失望:“暗杀朝臣这等腌臜事,何须九五之尊亲自动手?娘一心盼你成为泽披天下的明君,而非工于阴谋诡计的小人。”
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小皇帝倔强擦掉眼角渗出的泪:可儿臣先是您的儿子,才是天下君王。”
幼帝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破闸:“儿臣只是年幼,不是傻子,您与爹爹感情深厚,若非奸人挑拨,又怎会刀剑相向?”
他向前半步,肿胀的脸颊在光影中更显稚嫩,话语却字字沉灼:“裴野当街斩杀朝廷命官,视王法如无物,将京都染成血城,他何曾将朕放在眼里?何曾将大衍百姓放在眼里?”
少年帝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字字如钉:“当年爹爹就该把他扒皮点天灯!”
殿外鞭声未歇。
六爻垂首跪着,唇抿成苍白的线。鞭痕纵横的背脊上,新伤叠着旧伤。他却恍若未觉,只在那句“扒皮点天灯”传入耳中时,如遭雷击般颤了下眼睫。
——是。那条刺杀裴野的密令,是他默许盖上暗印。
他纵容了少年帝王第一次染血的刀锋,此刻又无比的悔恨,他不该让赵菽的手上染血,这个孩子是沈菀耗尽心血留给天下的希望,若有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殿内烛火摇晃,映着沈太后微微踉跄的身形。她看着儿子泪光后那双执拗的眼,满腹惶然。
这些事她并未同他讲过,没想到赵菽竟然如此敏锐。
「《大衍·帝本纪》载:永宁帝冲龄践祚,值多事之秋。天子于惊涛中临朝,内阁角力争衡,边陲烽烟骤起,外戚擅权于内,宗藩觊觎于外。帝自幼历劫,故性多疑而善变,机敏异常,常有出人意表之谋。」
她亲手养大的菽儿似乎也在朝着历史既定的宿命在慢慢长大。
对啊,赵菽本就是这场斗争中的一环,即便费尽心机的将其保护起来,可总有人想让他听到、看到、甚至是学会这些勾心斗角的算计。
沈菀自责的蹲下身,将自己化作最平常普通的母亲,安抚着面前幼小的灵魂:“是娘的错,从前只是想保护你,不让你知晓这些,如今看来是不能了,然朝局之事,并非将人杀掉就能了事,这不是天子之道。”
赵菽红着眼眶,噗通抱进母亲的怀里:“菽儿知错,母后莫要再气恼菽儿。”
小皇帝倔强的一抹眼泪,瓮声瓮气道:“可就算朕日后百般隐忍,裴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儿臣想着,此番若是败了,就带母后回岭南,虽不及京都富庶繁华,但总归能让您吃上新摘的荔枝,也不必再看那些奸贼的脸色。”
沈菀望着幼帝袖中拿出的一小包荔枝果脯,紧紧攥在手心。
史册如铁,字字凝霜,然其间奔走呼号者,皆血肉之躯,七情俱在,六欲未泯。墨痕虽冷,人心犹温。
就算这一遭是龙潭虎穴,她也要为了这份情,闯一遭。
宫外,朱雀大街,护国公府。
夜雨中疾驰而至的部将凛然禀告:“国公爷,巡检司连夜裁撤六名都尉,新换上来的都是皇城司掌印·心腹。”
裴野嘴角嘲讽一笑:“皇城司掌印?是了,六爻那个奸诈的狗太监是小皇帝的心腹,看来昨夜暗杀之事是小皇帝的意思。”
“赵菽前日还嚷着让我带他骑马狩猎,今日就对我兵戈相向,大衍皇族,一个比一个白眼狼。”
刀光闪过,案上烛台断成两截,裴野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肃声道:“整个京都翻遍,也不见凶徒痕迹,那便只剩下唯一一处可以容他们藏身的地方,今夜行动。”
子时的更鼓刚响过第一声,凤栖殿外的玉兰树突然无风自动。
几乎同时,三道黑影翻过宫墙。
为首之人足尖刚点地,脖颈就被细如发丝的银线勒住。
头颅勒断时,血柱喷溅在白玉兰花瓣上,像突然爆开的红蕊。
“行伍伸手?”暗处跳出一名玄甲卫,铁靴踩住滚落的头颅,对其余闯入者呵斥道,“尔等逆贼,胆敢擅闯禁宫,杀无赦!”
剩余两道黑影明显惊了,他们没想到刚入宫墙就遇到狠茬子。
二人背靠背站立,手中弯刀映着冷月,正在犹豫着从何处抽身,忽的四周檐角同时亮起火把,数百名玄甲卫从暗中依次浮现,暴声齐呵:“杀无赦。”
刀剑声冲天而起,一名刺客的弯刀刚劈开退路,后心被三柄长剑同时贯穿。另一人好不容易斩断两名玄甲卫的手腕,却被铁链缠住脚踝拖倒在地,正面迎战的玄甲卫的靴底弹出利刃,狠狠跺碎了他的膝盖骨。
“留活口。”皇城司大掌印六爻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宫道上飘出,裹着森冷杀意。
最后那名闯入者见行迹败露,发狠咬碎齿间毒囊,却在毒发前被玄甲卫掐住下巴卸了下颌。
紧接着一股腥臭的液体灌进他嘴巴,将其口中毒药冲刷干净。
“想死?没那么容易。”
玄甲卫顺手将一枚青铜令牌塞进闯入者怀中,求死不成的闯入者看见了令牌上的裴字,登时瞪大了眼睛。
“掌印英明。”玄甲卫首领躬身一拜,“确是护国公府的死士,现下抓到一个活口,但是他口中的毒囊太烈,能活,但是活不久。”
六爻的目光略过宫道上的浮尸:“大刑伺候,有什么手段就使什么手段。”
玄甲卫首领躬身又一拜:“是!”
六爻转身看向暗处,轻声吩咐道:“将这些污秽之物洗刷干净,今夜雨急,莫要让血腥气惊扰了宫内的主子。”
隐在暗处的暗卫缓缓露出一截身影:“是。”
喊杀声很快归于平静,染血的宫道也被迅速的洗刷干净,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朱红宫门照旧开着,人来人往,今夜的死人
,不过是给明日的宫墙再添一分颜色罢了。”
沈菀定定的伫立在不远处的宫墙上,转身看向身后长身玉立的赵淮渊:“夜里凉,宫墙上风急,也不知道披件斗篷,若是病了,又要害我担心一场。”
“菀菀背对着我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赵淮渊突然不晴不雨的说了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
沈菀略微思量,而后笑了:“渊郎莫不是刚刚在思量着,将我从这高墙上推下去?说起来,刚刚的确是个好机会,当真是可惜,渊郎为何不抓住此良机?”
沈菀故作恍然,又道:“啊,难不成渊郎对妾身情根深种,事到临头,又舍不得了?”
“……”
这话赵淮渊接不上,若比谁的浑话更胜一筹,他从小就没赢过。
沈菀精致的爪子肆无忌惮的攀附上男人的脸颊,双臂像是柔软的藤蔓,将对方缠入自己的怀里,怜惜道:“可怜了,诺大的京都城在找不出一个像妾身这样有权、有势、又貌美的女子,渊郎即便心里再恨,怕是也舍不得。”
“……”
赵淮渊被她拉在怀里调戏,好像一下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时候的沈菀是美名在外的相府嫡女,在外头端方持重的像个冰山美人,偏偏在没人的时候对他百般调戏,所言所行简直不成体统。
如今回看,不过是她见色起意罢了,可时至今日,他连色相也没有了,就等着被她榨干最后的价值,再次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为何不把我交出去?或者干脆让护国公府的刺客将我杀了?”赵淮渊始终不相信沈菀会真的站在他这边,“如今你手上攥着我的命,三十万大军唾手可得。”
他心里不是滋味的试探道:“裴野手上攥着裴家军,裴系将领遍布京都大小营区,你若同你那好表哥联手,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何苦要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跟裴家人撕破脸?”
沈菀晶莹剔透的眸子在黑夜里凝视着面前身段修长的男人:“夫君倒是替妾身考虑的极为周全,不如就按夫君说的办?”
赵淮渊心头一沉,细细密密的痛涌上他本就不太安稳的神智:原来是要他亲自开口,不愧是沈菀,就连抛弃,也要做的名正言顺。
“这是不高兴了?那又何必口是心非。”沈菀见他失魂落魄,忽又心疼的厉害,“渊郎,你好歹也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了,身子上除了留些疤痕外,怎么整个人就不显岁月痕迹呢,腰身也紧致的厉害。”
赵淮渊别过头,眼眶红了,整个身子也不受控制的任其摆弄:“我在同你商议正事……”
沈菀的爪子不安分的在赵淮渊身上游弋起来:“好啦,我在逗你呢,实在是夫君你红颜祸水,勾的妾身日日魂不守舍,别说裴家攥着十万大军,就算是二十万,本宫怕是也舍不得渊郎,你说这叫什么?”
沈菀故作苦恼着:“啊~爱美色不爱江山。”
赵淮渊狠狠地咬了一下唇,似乎唯有痛楚才能让他在沈菀的迷魂阵里清醒一些,可是嘴唇都咬破了,反倒是越发的不清醒了,恨不得当即就溺毙在沈菀的温柔乡里。
男人用残存的理智嘴硬道:“都是作太后娘娘的人了,怎么行事比从前还要荒唐,现在不比从前,要是败了”
沈菀破天荒的打断了他,高兴道:“菽儿说了,此番败了,就带着我这个做娘的回岭南,虽然当不了太后娘娘,一辈子却能被新鲜的荔枝甜着嘴,你这个做爹的,自然也要随我们同去。”
赵淮渊耳根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炙热,他的样子有些狼狈 ,慌乱的抓住沈菀的手,笃定道:“我还没死,护得住你和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