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 晨雾未散。
等候上朝的百官鱼贯而入,却又在入殿后纷纷愕然的顿住脚步。
护国公裴野,一身玄甲立于丹墀之上, 腰间雁翎刀泛着寒光,刀鞘上暗红血渍如泼墨般狰狞。
他背对群臣,甲胄上的露水折射出冷冽锋芒, 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插在皇权腹地,最扎眼的是额间系着素白抹额, 就连甲胄内都是一身惨白丧服。
礼部尚书赵明德被内阁的老狐狸们集体使眼色撺掇,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国公爷持刀入朝,于礼法不合,天子尚座高堂,国公爷却身着素缟入朝, 更违背礼制, 望您……”
这事儿也只能他这个礼部尚书开口,才不会显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裴野闻声缓缓转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身后群臣, 浑身血气, 惊得赵明德踉跄后退,官帽歪斜都顾不上扶正。
大臣们对裴家的嚣张跋扈早就看不惯,奈何对方执掌重兵又不好轻易发作,只得装看不见一样避开, 而后各自在太极殿的朝会上站定。
纵然殿内铜鹤香炉青烟袅袅, 依旧遮不住裴野身上弥漫的血腥气。
“陛下到——”
尖细的唱喏声中,时年十岁的小皇帝由皇城司大掌印搀着登上龙椅。
少年天子今日特意着了明黄朝服,可宽大袍袖反而衬得他身形单薄,像一枝被锦绣包裹的嫩竹。
当见到裴野甲胄未卸、持刀踏入殿门时, 少年搁在扶手上的指尖猛地一蜷,掐进金龙雕纹之中。
立于御座旁侧的六爻几乎在同一瞬便察觉了他的紧绷。
六爻并未启声,只不动声色地将一方素帕递至少年手边。袖缘似有若无擦过天子微颤的手背,而后他微微眯眼,眸中漾开一片温沉如潭水的安抚。
随即,他抬眼朝暗处凌厉一挑眉,十二名带刀侍卫如影移形,悄然列于御阶两侧,刀鞘与铠甲相触的轻响划过寂静。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三跪九叩之后,朝堂再度陷入一片绷紧的安静。
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权一鹤刚欲上前,右侧武将队列中便响起一道沉冷如铁的声音:
“臣,裴野,有本要奏。”
三朝元老,权阁□□以为常地收回脚步,面容静如古井,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倒是一旁的刑部尚书刘崇下意识哆嗦一下,这事儿也不怪他心虚,原本他都要致仕回乡了,岂料上头拟定接任的官员被裴野掳去,到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别说刑部,就连兵部那位周大人,不也一样杳无音信么?
护国公府想将门生安插进内阁,太后娘娘又不想让其得逞,双方僵持之下,他这个原本都已经在回乡路上的老骨头又生生被扯回京都。
“裴爱卿平身。”小皇帝深吸一气,声线努力压得平稳。
余光里瞥见六爻依旧静立身侧,衣袖几乎与自己垂落的袍角相叠,那股温定无声地渡来,让他喉间的干涩稍缓。
少年天子微微抬起下颌,明黄衣领衬得他脖颈纤直,初显威严:“边关将士归朝,尚需卸甲行礼。国公爷今日身披甲胄,腰跨长刀,是忘了规矩?”
他目光掠过裴
野一身素白孝服,语气倏然转沉:“本朝国君尚在,未举国丧,爱卿白衣登殿,是何用意?”
殿内朝臣们闻言纷纷心惊,却又在心头满意于少年天子的胆识。
幼帝毕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时至今日,真是越看越顺眼。
裴野缓缓抬头,眼中猩红血丝如蛛网骤裂:“启禀陛下,昨夜刺客闯入护国公府挥刀屠戮,若非臣这副铠甲挡着,只怕就要死于贼人之手,恕臣不能卸甲。”
“啪嗒!”刑部尚书刘崇闻言,吓得手中的象牙笏板跌落在地,慌忙去捡,却见一只铁靴踏住笏板,“咔嚓”将其碾作两截。
“刘大人。”裴野碾着碎片向前一步,甲胄摩擦声嘶哑如刀刮骨,“你麾下的大理寺卿,随兵部尚书周不良合谋刺杀本将,此事,你得给我个交代,给护国公府四十三条枉死的性命,一个交代。”
“!!”
刘崇觉得里裆一热,差点当场失禁。
护国公府连夜的冲天火光他自然看见了,任谁也瞧得出,圣上和裴家人要撕破脸了,可此事他并未参与啊。
他虽然是刑部尚书,大理寺也归他管,可近两任的大理寺卿实在是太牛逼了。
上一任大理寺卿,升任兵部的周阎王,那是太后的心腹。这一任大理寺卿更邪乎,皇城司出身,六爻大掌印的干儿子,那是陛下的嫡系,他指挥的了吗!
如今这裴野当朝踩碎他的笏板,简直是把他的老脸摁在砖上磨。
刘崇一股邪火冲上头,硬着脖子道:“裴将军,朝堂之上尚有礼法,你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刘大人刚想倚老卖老,试图挽回点面子,岂料话音未落,一道着青色官袍的影子猛地冲出队列。
刑部侍郎张焕——刘崇坐下得意门生。
此刻竟直挺挺指着裴野的鼻尖,嗓门嚎到劈了叉:“狂徒!大胆狂徒!”
年迈的刑部尚书愕然:“……”这小子今早吃炮仗了?平日说话娘们唧唧,活像蚊子哼,现在直吼得殿梁落灰。
张焕却已豁出去了,吹胡子瞪眼,斥道:“昨夜遇刺的何止你裴家!大理寺今晨呈报,护国公府死士昨夜持刃潜入宫禁,与玄甲卫血战,诸位大人,裴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张焕越骂越来劲儿:“裴贼,你事到如今竟还敢威胁刘阁老,将我大衍文武百官的颜面置于何地?!”
刘崇眼前一黑。
张焕这一嗓子,彻底将他这个恩师架到了火堆上。
满脑子盼着领退休金,巴望着回老家过小日子的刘大人,心脏都吓抽抽了,攥着半截笏板的手直哆嗦:坏喽,张焕这愣头青是要拖整个刑部下水啊!
好歹也是混过内阁的老官痞,刘崇使出娘胎里吃奶的劲儿,抡起笏板就想敲晕这逆徒,岂料张焕深知恩师做派,泥鳅似的一转身,从袖中“唰”地抽出一本奏折,高举过顶。
“臣请陛下褫夺裴野爵位,将裴氏一族从太庙除名!”这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丝毫体面不顾,言之凿凿的大喊大叫,“有此逆子,老国公与裴大将军的牌位,不配与先帝同列!”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刑部尚书刘崇登时一口老血闷在心头,恨得牙花子直搓——糟温的张焕,这是要拉着他这个恩师一起过头七啊。
朝堂之上,裴野的眼神冷到了极致。
任谁都看出来,他要杀人。
“张焕?”他投来轻轻一瞥,声音低沉如罗刹,满脸讥讽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妄图撼动护国公府的荣耀。”
张焕毫不畏惧,昂首挺胸,慷慨激昂的陈词:“裴氏谋逆,目无尊卑,罔顾礼法,不配享受太庙香火!”
“不配?!”裴野浑身煞气暴涨。
父亲战死后被敌骑拖行的残躯,祖父被毒杀床榻的怨恨,母亲被扒皮点天灯的躯壳,裴家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长久以来的恨意,今日轰然炸开。
“铮——”裴野腰间的雁翎刀出鞘,寒光乍现,一步跨至张焕面前,刀锋横扫,“噗嗤!”
鲜血喷溅,一颗头颅凌空飞起,砸在金銮殿的蟠龙柱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张焕的无头尸身晃了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须臾,轰然倒地。
满殿文武悚然变色,惊呼与抽气声四起,有人踉跄后退,有人腿软瘫坐,更有甚者以袖掩面,几欲作呕。
老辣的刑部尚书刘崇早已一个闪身躲到兵部侍郎身后,声音发颤:“裴、裴国公……同朝为官,纵有争执,何至于此啊!”
御座之上,少年皇帝猛地起身,脸色阴沉:“放肆!裴野,太极殿岂是你持刀行凶之地!”
裴野甩甩刀上的血,冷冷道:“陛下,并非臣放肆,是有人蛊惑圣听,践踏我裴氏列祖列宗的忠魂。”
少年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着,冕旒垂珠之下,脸色苍白如纸,袖中指尖早已掐入掌心。裴野那森寒的目光如实质般压来,令他脊背发冷,恐惧如藤蔓缠裹心脏。
就在这时,一道朱红身影无声贴近龙椅。
六爻的手指虚虚搭在鎏金扶手上,袖口似有若无地拂过小皇帝颤抖的手背——又一个极轻的安抚。
他抬眼望向殿下持刀的武将,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那抹天生的淡红如染胭脂,笑时却似淬毒钩子,艳丽又危险。
“裴国公好威风啊。”六爻音色缓而凉,像蛇信嘶鸣,“先帝赐下丹书铁券,原是为了嘉奖忠良,可不是让国公拿来震慑君上的。”
他语气轻慢,姿态从容,仿佛眼前不是血溅五步的惨状,不过一场乏味的戏文。
小皇帝紧绷的肩背却因他这一句悄然松懈,借着冕旒遮掩,贪婪吸了一口六爻身上萦绕的冷冽檀香。
那气息狠毒入骨,此刻却成了最令他安心的铠甲,在这摇摇欲坠的皇权之下,为他撑起一寸不容侵犯的威仪。
死寂如厚重的棺椁——
偌大的太极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血珠滴落的回响,兵变一触即发。
就在此刻,宫门外骤起飒踏之声!
那声响起初如闷雷滚动,转眼便成惊涛拍岸,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边军!是通州大营的边军!”有武将失声惊呼。
晨光与雾气被悍然撕开,三千黑甲铁骑如黑潮漫过宫门,肃杀之气扑面压来。为首之人,一袭玄色蟒袍在风中猎猎狂舞,当他缓缓抬头——
裴野与之对视,浑身的血液,一瞬冰封。
本该枯骨成灰的人,赫然又回来了。
守殿的禁军护卫唰啦跪地,惊呼出声:“摄……摄政王千岁!”
裴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刀锋般的眉宇间刻满难以置信,仿佛白日见鬼,又似被毒蛇噬咬咽喉。
“赵、淮、渊!”三字自他齿间碾磨而出,浸满淬毒的恨,“你竟没死?!”
赵淮渊踏过张焕那具尚在细微抽搐的无头尸身,蟒纹长靴底在莹润玉砖上拖开一道刺目猩红。他仅存的那只眼先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递去一瞬极稳、极沉的目光,而后才懒懒掀睫。
男人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慢得像在谈论天气:“一别经年,裴将军别来无恙。瞧这披麻戴孝的阵仗……莫非府上新丧?”
字字句句,明火执仗,直捅裴野心窝最痛处。
那股熟悉的、压倒一切的强悍随着他的归来,再度扼住了整个朝堂的呼吸。
裴野双目赤红,杀意如沸:“赵、淮、渊——!”
“我在呢。”赵淮渊轻笑一声,脚下随意碾过张焕怒睁的头颅,轻飘飘补了句:“杀言官如刈草,护国公如今,倒是比本王当年,更像乱臣贼子了。”
毒针般的言辞,精准扎进裴野摇摇欲坠的尊严里,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御阶之上,六爻敏锐地瞥见,少年天子的嘴唇在细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
那是拼命压制、却仍从眼底漫出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爹爹~”幼帝几乎脱口而出,却被六爻一声轻咳及时截断。
幼帝这才勉强收敛心神,匆匆改口,声音却仍带着不稳的尾音:“……摄政王一路劳顿,莫不如就此下去歇息。”赵菽不想让失而复得的爹爹再次卷入危险。
赵淮渊却已朝着龙椅方向,郑重长揖及地。
抬头时,那双惯见风霜杀伐的眼里,竟漾开一片罕见的温澜:“陛下,臣救驾来迟,令陛下受惊了。”
言罢,他广袖一振,一道丈余长的奏章如雪练般哗然展开。正对着裴野的那一面,“谋逆”二字,墨色狰狞,力透纸背!
“臣,赵淮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死寂的大殿中,“参护国公裴野,谋逆叛国,罪当诛族。”
满朝文武面无人色,好些个老臣摇摇欲坠,仿佛急需一碗参汤吊住最后那口气。
今日这朝会,哪里是议政,分明是催命!
先是护国公金殿发疯,血溅五步。随后本应亡故的摄政王竟“诈尸”还朝。眼下,这“逆贼”更是活生生地手持奏本,要参那曾满门忠烈
的一品国公爷谋反。
任谁都瞧出,今儿不是上朝,是宫变!
裴野注意到赵淮渊身后的骑兵皆着玄甲,肩甲上暗刻的饕餮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这是通州大营最精锐边军的独有制式。
三千铁骑悄无声息直抵宫门,兵部竟无半点示警……他裴家在军中的耳目,恐怕早已被连根拔起。
难怪,连刘崇那条老狗,都敢纵容门生当殿撕咬裴家!
“赵淮渊!”裴野暴起,手中雁翎刀绽出森寒厉芒,直指那玄袍身影,“你假死欺君,专权祸国!今日,本将便替天行道,斩了你这逆贼!”
龙椅之上,少年天子死死攥紧袖口,此刻已经是心急如焚,偏偏隔着君臣礼法、世俗礼教,千般忧惧只能压在喉头,最终冲口而出的,唯有一句颤音的惦念:“摄政王,小心!”
六爻无声轻叹,到底还是孩子,心总是偏向父亲。他屈膝近前,声音低如耳语:“主子放心,王爷命硬。想让他死……难呐。”
赵菽抿抿唇,眼底泛起固执的水光:“你别这般阴阳怪气说话,他是我爹。”
六爻笑笑,不语。
“臣之残命,不足挂齿。陛下乃大衍将来所系,万望珍重。”
赵淮渊将余生仅剩的柔情给了沈菀,额外的慈爱悉数又给了年少的皇帝,至于剩下的狠厉全都在转身的一瞬,悉数留给了与之对抗的裴野。
朝堂上公然的父慈子孝,彻底点燃了裴野心中暴虐的毒火。
数日前,他仅存的亲人被扒皮拆骨,悬于相国寺梁上,凭什么?凭什么死的就该是他的至亲,而眼前这逆贼却能父子相亲,安然归来!
“来人——!”裴野目眦欲裂,声震殿宇,“清君侧,诛逆贼赵淮渊!”
“本王在此,谁敢造次!”太极殿窗棂将晨光分割成无数碎片,照得赵淮渊半边脸如恶鬼般阴森,“护国公裴野,勾结边将,私调兵马,意图弑君谋逆,证据确凿!众将士听令!”
他独眼中杀机暴涨:“斩下裴贼头颅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狂风卷着宫墙外的硝烟猛扑而入,黑云摧城,天穹欲倾。
“铮——!”
刀锋与长鞭悍然相击,炸开一簇刺目火星。
两道身影错身刹那,赵淮渊袖中寒光骤现,一枚淬毒短刃直噬裴野咽喉,裴野猛然后仰,刃尖擦颈而过,反手一刀劈向对方肩胛,却被一道如灵蛇般袭来的乌金长鞭死死缠住刀身。
两人僵持不下,眼中皆是滔天杀意,周身气劲鼓荡,震得袍袖猎猎作响。殿中空气凝固如铁,仿佛下一刻便要血溅三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宦官一声尖利悠长的通禀:“太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