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通州三十万大军是悬在大衍皇室头顶的一把铡刀, 那北境十万裴家军就是长在大衍皇室心头的毒刺。
现如今,这两个最大的隐患正对峙在望京百年浮华的地界上,一旦兵祸起, 天下必生灵涂炭。
大殿之上,尖锐的传令声撕裂肃杀,在金甲禁军的护送下, 八名宫娥手执凤纹宫灯,簇拥着一端庄美人入殿。
龙椅后的珠帘徐徐落下, 露出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扶额,似乎有些苦恼。
“两位爱卿如此大动干戈,是想让这天下的子民,因你二人的一己私仇, 生灵涂炭?”
半年不曾露面的沈太后终于出现了, 内阁的老家伙们明里暗里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条老命算是保住了。
裴野和赵淮渊同时收势,各自退开两步, 目光却仍死死锁住对方。
华贵美人起身, 一双冰肌玉骨的素手将珠帘掀起, 额间一点朱砂凤钿,衬得她眉目如画,却冷艳逼人。
凤袍的赤金裙裾如流霞倾泻,一寸寸碾过丹墀玉阶。
沈菀眸光流转环视周遭, 可叹, 满朝朱紫贵,竟不及裴野一人的杀气冲天。
“裴国公。”她声音是一贯的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抚慰,目光坦然的迎着那凛凛长刀, 上前一步,直视浑身血气的男人,“要在太极殿弑君?”
裴野指节攥得猩红,刀刃感应着主人的杀意,发出低沉的嗡鸣。
“臣本不愿,”他扯出森然的笑,“可若娘娘非要置臣于死地,”刀光倏然一闪,映亮他半边凌厉的轮廓,“臣不介意做一回乱臣贼子。”左右,你选的,都是乱臣贼子。
沈菀的叹息轻得像落花:“哎,表哥何至于如此。”
这声“表哥”叫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试图挑开浓稠的杀意。
“太后娘娘来得正好。” 赵淮渊的声音横插进来,冷硬地斩断了那微妙的旧情,“裴国公谋逆,证据确凿,按律,当诛!”
表哥、表妹想要当着他的面叙旧,休想!
沈菀眸光微转,那点惆怅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看向赵淮渊时,眼底竟掠过一丝狡黠的亮光,仿佛才注意到他:“摄政王也在?”
底下的护卫越来越废物,终究是看不住他,一大早睁眼就不见人影,稍不留神就让他跑到太极殿兴风作浪。
她不再理会两个男人之间无形的刀剑往来,径自俯身,拾起地上那卷明黄的诏书。
指尖不偏不倚,点在朱红的御印处,触感微凉。
再开口时,声音已带着高位者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疏淡:“哀家记得,但凡事涉谋逆,当由刑部携大理寺,联合三司共审,复核确凿,方可定谳。”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抬起,凌空向赵淮渊手中那柄犹带寒气的软剑轻轻一点,动作优雅却充满威慑,“大抵用不上——” 她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摄政王的红口白牙,来裁决是非。”
赵淮渊迎着她清冽的目光,竟也不恼。
他太熟悉她这副模样了——惯会在外人面前端起太后的架子,与他划清界限,用规矩压人。
他眼底深邃,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纵容与玩味。
随手,“锵”一声还剑入鞘,那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收起一件玩物,罕见地服了软:“娘娘教训的是。”
刹那间,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变。
沈菀依然站在两人之间,袍袖无风微动。一边是杀气未消、虎视眈眈的悍将表兄,一边是表面顺从、心思难测的摄政王夫君。
沈太后以一言压服赵淮渊的咄咄逼人,又以一声旧称牵动裴野的烈性,自己却稳稳立在风暴中心,裙裾不染尘埃。
那并非简单的调停,而是精妙的驾驭。满殿朱紫,竟真成了她方寸间的棋。
沈菀见赵淮渊乖顺,笑了,而后转身走向裴野,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
“表哥。”她轻声唤他,这一声比方才更真切,嗓音里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收手吧。”
裴野死死盯着她,眼中血丝狰狞:“杀我母亲的事,娘娘可有参与?”
沈菀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这个问题悬在那里,有答案,却无解。
她却有杀掉蔡夫人的心思,并且付诸了行动,只是最后那致命一击,由赵淮渊完成。
事到如今,谁动的手,已无分别,结果都是她所默许甚至推动的。
她相信裴野心中早有答案,他只是不愿接受——不愿接受那个曾跟在他身后、笑唤“表哥”的少女,最终会挥刀屠戮他的至亲。
裴家已倾,裴野这头失去巢穴、伤痕累累的孤狼,此刻正被逼到悬崖边缘,随时可能拖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这绝非沈菀所要的结局。
沈菀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移开了目光,望向殿外晦暗的天色:“裴家军年年扩编,吞并收拢,如今少说也有十五万之众。但当年真正追随舅舅和外祖,从血火里拼杀出来的心腹旧部……至多八千。”
沈菀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话却重若千钧。
“哀家上了年岁,越发喜欢热闹,近来总想起昔年那些追随外祖和舅舅的老将,哀家想着他们征战辛苦,便将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接’了出来,打算好生安置,给他们养老送终,也算是替枉死的
外祖尽孝。”
沈菀抬眸,目光灼灼,里面盛满了近乎悲悯的万般无奈:“表哥若执迷不悟,那这八千裴家军老将的亲眷,就此,落地为冢。”
裴野难以置信地嘶声道:“沈菀,你竟然拿无关者的性命要挟我。”这一刻,他眼中翻腾的不再仅仅是仇恨,更有一种信仰彻底崩塌的剧痛。
沈菀迎着他破碎的目光,神情坦荡得近乎冷血,那是久居上位、操弄生杀予夺后淬炼出的平静。
“国公爷此言差矣。这些人,仰仗裴家提携方有今日,其夫其父,无一不在军中任职,享尽裴家带来的荣华,怎能算无辜之人?”
她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温良的话语精准刺入裴野最深的软肋:“望国公爷三思。他们的命,全在你一念之间。”
沈菀就这样站着,用最温柔的语气,布下最残忍的抉择。
一边是无法化解的杀母之仇与滔天恨意,另一边是八千家族旧部、数万条人命的生死牵连。
她在对他进行一场凌迟般的虐心对峙,每一句“表哥”,每一次回忆往昔,都是软刀子的切割。
她拿捏的,从来不只是裴野的性命,更是他身为裴家继承人的责任、他对旧部的情义、他内心那点未曾泯灭的、属于“人”的软肋。
裴野眼底赤红,恼怒的看向沈菀:“难道我今日罢手,太后娘娘就会放过裴家,放过护国公府上下吗!”
沈菀从袖中抖出一道明黄圣旨,玉玺朱印鲜艳如血:“明日辰时国公爷交还兵符,哀家和陛下承诺,赐你西南边陲封地,保裴氏宗祠香火不绝,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裴野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怨恨。
他望着她头上沉重的凤冠,珠翠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恍惚间却看见多年前上元灯夜,梳着双鬟的少女偷偷将沾着桂花酿的珠钗塞进他手里,簪头的珍珠温温的,染着她身子上撩人的温度。
——如今都凉透了。
“大衍皇室还有何信义可言。”裴野冷笑着,用刀尖挑起圣旨,绢帛在刃上嘶啦裂开,“昔年景帝能戕害我父亲祖父,他日小皇帝就能对今日所立誓言出尔反尔。”
沈菀漠然:“表哥要如何才能相信?”
裴野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向前半步、将赵淮渊挡在身后的姿态上。那股压了多年的妒与恨,混着家仇血债,轰然烧穿了理智。
“我要一个保证。”他刀尖微转,直指向她心口,“我要你,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抛了这京都富贵,随我去边疆为质。”
赵淮渊杀意腾起:“找死!”
“……哀家答应你。”
赵淮渊愕然:“沈菀!”
沈菀合眸,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枯寂的决绝:“哀家答应裴将军,一旦大衍皇室背约,裴将军随时可以杀哀家祭旗。”
裴野喉结剧烈滚动,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没想到自己真会提出这般荒唐的条件,更没想到她会应。
话已出口,裴家便再无回头路——不是反,便是死。
“沈菀,你最好不要食言。”裴野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传令……鸣金收兵。”
沉重的号角呜咽着漫过宫墙。将军卸甲,英雄落幕。
裴野用仅存的理智,放弃了成为染血天下的乱臣贼子,自此就只能踏上不归绝路。
当夜子时,裴国公府燃起滔天大火。
一队银甲骑兵护送着一乘乘华贵的车马出城,队伍绵延百里。
皇宫角楼上,赵淮渊把玩着刚到手的兵符,眸色阴鸷疯狂。
“王爷真的打算放虎归山?”周不良的目光紧盯着离京的官道,他担心的根本就不是逃出京都的裴野,而是宫里那位金尊玉贵的太后娘娘。
“王爷舍得让太后娘娘去西南边陲为质?”这话听起来倒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滋味。
“周卿舍不得?”赵淮渊挑眉,像是在问着稀松平常的小事。在他看来沈菀天生就有着令人飞蛾扑火的魅力,只是他非常好奇,像周不良这种狠辣无情的酷吏,是什么时候起了这种心思。
“……难不成从本王替你保媒拉纤定下那桩婚事的时候?你就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周不良察觉失言,跪在地上:“王爷恕罪!”
赵淮渊轻笑:“爱慕她没什么好丢人的,只是别像裴野一样,起了想要占为己有的心思。”
赵淮渊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指尖摩挲着骨节上扣着的扳指:“周卿放心,京都里长大的骄鹰适应不了荒蛮之地的风水,裴家离开京都,也就败了。”
京郊官道,暮色沉沉。
一小队禁军护送着寻常官眷的车辇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似乎着急着要去很远的地方。
然而就在前头的必经之路上,稳稳的站着个人,静立如谪仙降临,素白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若隐若现的月白长衫。
他微微垂首,纤长如玉的手指轻提着盏风灯,火光映着他那张被伤疤割裂的脸,一半俊美如谪仙,一半狰狞如恶鬼。
禁军护卫猛地勒马,骏马嘶鸣着而起!
而后火光骤亮,参拜声如山倾倒:“末将叩见摄政王!”
沈菀指尖冰凉,深吸一口气,终是掀开了车帘。
夜色里,那人单骑立在道路中央,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一盏孤灯映亮他半边面容——另外半边,隐在狰狞的伤疤阴影之下。
“渊郎。”她声音温柔中透着无奈的怜惜,“你不留在京中养伤,何苦追到此处。”
她明明出来前给他灌了昏睡的药,怎么还是让他追上来了,八荒的药也是越发不济事了。
明知故问。
赵淮渊轻笑一声:“菀菀这是赶着与表哥私会?嫌弃为夫碍眼。”
灯笼的光映在他眼底,竟显出几分疯癫的温柔:“连告别的话都不肯与我说一句,就下药将我迷晕,菀菀当真是无情。”
沈菀指尖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商量着:“这次离京,也是权宜之计,你若是心里不高兴,大可等我回京后再”
“回京?”他轻轻打断,低低笑了,“你都要跟别的男人跑了,还在这里同我扯谎。菀菀现如今连骗我,都这般敷衍了。”
他步履轻盈的靠近,灯笼的光晕染上他残缺的侧脸,昔年惊艳绝伦的容颜,如今一半似仙,一半如鬼。
“是喜欢裴野那张脸么?”他歪了歪头,竟露出几分天真而残忍的困惑,“可你从前,最爱的是我这张脸啊。如今我的脸毁了,菀菀的心也跟着变了。”
沈菀心口剧痛,像被他的话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无妨,”他继续用那种轻柔商量的语气说,“主子若实在喜欢,我便把裴野的脸剥下来,日日戴着与你相见。或者……”他痴痴望着她,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渴望,“委屈主子再服几副毒药,把眼睛毒瞎后,便不会觉得我这张脸可怖了,好不好?”
“赵淮渊!”沈菀推门下车,站定在他面前,夜风卷起她素白的披风,“你清醒一点!
我必须去,此事关乎天下安定,你我都输不起。”
“清醒?”灯笼脱手坠地,火光噼啪炸开,映亮赵淮渊彻底崩溃扭曲的脸,“从你说要跟他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他眼底疯狂的血色几乎要溢出来,那是猛兽失去羁绊后的绝望。
“沈菀,你到底要我怎样?一次次撩拨我,给我希望,又毫不留恋的转身奔向别的男人!你的心,是不是永远捂不热?!”
沈菀闭眼,压下喉间汹涌的酸涩和怜惜。时间紧迫,若她未能在预定时间内离京,裴野中途一旦反悔,便又是一场兵祸。
她赌不起。
“好夫君。”她放软了声音,带着久违的、只有对他才有的温柔:“好夫君,你放我走,好不好?就这一次。”
赵淮渊浑身一颤,眼眸有瞬间的失神,仿佛被那声“夫君”烫着了。
但旋即,更深的阴鸷吞噬了那点微光:“放你走?然后呢?看着你和他双宿双飞,做一对神仙眷侣?”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沈菀,你休想!我宁可毁了你,也绝不让旁人得到你!”
沈菀深吸一口气,这是个讲不通道理的男人,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那句最绝情的话:“那我们的儿子呢,渊郎?你连菽儿,也不要了么?”
“你现在离京追我,京中权力真空,菽儿孤立无援。”她一字一句道,“你觉得,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会放过他吗?”
赵淮渊迟疑了。
沈菀知道,她赌对了。
曾经冷血无情的摄政王,早就对那个亲手养大的孩子有了牵挂。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王府部将疾驰而来:“王爷,宫中急报,安国公联合宗室觐见,陛下请您回宫商议。”
赵淮渊猛地转头看向沈菀,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低笑:“好,好得很,又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他缓缓后退,灯笼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竟显出几分生不如死的苍凉:“沈菀,你又赢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她一眼,决然道:“菀菀,等京中碍眼的都死了,我亲去抓你回来,管好你的心,若是里面住进一些旁的人,我必剜出来,一口一口吃了。”
好,依你,都依你。
马蹄声渐远,沈菀终于脱力般靠回车壁。
或许,此一别,余生便是天人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