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太极殿内,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赵淮渊一身素白蟒袍踏入大殿,衣袂翻飞间, 竟真有几分悲怆之意。
群臣见状,面面相觑。
只见摄政王大人眼眶微红,嗓音沙哑, 似强忍哀痛:“诸位大人!”
在列的满朝文武猝不及防,被他吼得小身板皆一哆嗦。
赵淮渊也是给足了面子, 仿佛下一瞬就要潸然泪下,高声嚷道:“陛下病重,恐时日无多。”
群臣哗然!
昨儿皇帝在朝堂上还骂人来着,今儿就要死了?!
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拱手弯腰请示道:“敢问摄政王, 陛下究竟是何病症?”
赵淮渊长叹一声, 抬手掩面,肩膀微颤, 瞧着更像是偷着在乐, 装的也就那样:“陛下患的是恶疾。”
“恶疾?”众大臣彼此眼神飞窜。
什么恶疾能让人一夜之间就一命呜呼?!
“不错。”赵淮渊脸不红心不跳道, “陛下忧思过度,夜不能寐,又贪图享用北狄舞姬,以致龙体亏虚, 身染恶疾。”
众臣无言:“……”
摄政王摆明就说皇帝睡不着觉就玩女人, 然后还得了花柳病!
文武大臣愕然,但没人敢反驳。
毕竟他们对弑父杀兄的昭皇帝,已经没有什么关于底线的判断。
兵部尚书偷偷擦擦额角的冷汗,跟身边的同僚蛐蛐道:“摄政王今天如此大张旗鼓的哭丧, 只怕陛下不死也得死啊!”
户部尚书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见怪不怪:“哼,咱们大衍皇室的热闹,多着呢,隔三差五就得唱一段,真的假的,也不甚重要。”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浑身是血的暗卫硬扛着御书房当值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小太监尖声喊道:“陛下醒了!醒了!”
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谁醒了?”
“陛下这是……没死成!”
“哎呦,这可怎么收场啊?”
……
太极殿乱成一团,赵淮渊神色不变,威风凛凛的驻足在小太监哆嗦的身板前,凛声道:“陛下果真龙体好转?”
冒死前来救场的小太监“嘭”的一声闷响,厥过去了。
赵淮渊凉眸微垂,缓缓沉吟:“既然如此,还不去请陛下上朝。”
到底是心慈手软了,竟然让赵昭的死士钻了空了,无妨,一道弄死就是了。
群臣见摄政王不阴不阳的冷笑,倒吸一口凉气——皇帝现在病成这样,还能上朝?!
很快,八名禁军抬着龙辇入殿,天昭帝瘫在上面,脸色灰败,嘴唇乌青,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一双眼睛却凶光外露,从进入大殿起就死死瞪着赵淮渊,眼中满是怨毒。
任谁瞧着,将来有一天他死了,都是赵淮渊下的毒手。
赵淮渊跨步上前,装模作样的替皇帝整理衣襟,丝毫不遮掩道:“陛下,您还没死呢。”
这话说的,周遭的大臣都吓得向后缩了半步,阎罗王嘴里的关心,渗人。
赵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八成快被气死了。
赵淮渊满意地直起身,对满朝文武道:“陛下虽口不能言,但心系社稷,今日特来上朝,以示龙体无恙。”
众臣大眼瞪小眼,老脸瞅老脸,撇嘴:……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朝堂之上,死寂如坟。
摄政王站在丹墀之下,幽幽抬手,一把扯开玄色蟒袍的广袖。金丝绣线撕裂的声响刺耳,露出他肌肉紧实的小臂,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寒光一闪,吓得在场所有人一哆嗦。
几乎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弑君的刹那,赵淮渊手中剑刃猛地转弯,狠狠剜进他自己的臂膀!
“噗嗤——”
鲜血喷溅,溅上殿内金砖,溅上群臣的官袍,甚至溅上天昭帝惨白的脸。
满朝哗然!
“摄政王,朝堂之上切不可动刀剑!”有些老臣腿一软,直接一屁墩儿吓得瘫倒在地。
赵淮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刀尖一挑,生生剜下一块血淋淋的肉,啪嗒丢进内官端着的金盘里。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赵淮渊这个疯子像是感觉不到疼,勾起唇角,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愉悦。
“昨夜先帝托梦与儿臣,”摄政王嗓音低哑,神情哀痛,“言陛下此病,需至亲血肉为引,方可痊愈。”
满朝死寂,只听见摄政王浑身淌血的讲着鬼故事,众人瘆出满身的鸡皮疙瘩。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文武百官也吓傻了。
一个个缩着脖子,活像吓抽的鹌鹑。
赵淮渊捧着金盘上的肉,一步步走向龙椅,鲜血的气味瞬间弥散开来。
摄政王的脚步最终蹲在病恹恹的天昭帝面前,缓缓跪下,姿态恭敬,眼神却如恶鬼索命。
“陛下!”阎王爷嗓音哽咽,似悲似痛,“请务必服下臣弟的肉。”
龙椅上的天昭帝骨瘦如柴,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块血淋淋的肉,喉咙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肉,就算是没毒,他也嫌恶心!
天昭帝似乎真的要被气死过去了,竟然回光返照般的拍案而起,喘息着呵斥:“赵淮渊!朕乃大衍君王,你当真要忤逆犯上?!”
“臣弟怎敢?”赵淮渊轻笑一声,伸手,一把攥住赵昭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陛下既然不方便吃,”赵淮渊嘴上还算耐心,手上却狠戾至极,“那臣弟只好亲自喂您了。”
说罢,他竟直接抓起那块血淋淋的肉,当着天下文武百官的面,硬生生塞进天昭帝的嘴里!
“唔——!”赵昭疯狂挣扎,可赵淮渊的手如铁钳般纹丝不动,甚至还有力气俯身在皇帝耳边轻语:“咽下去,否则,臣弟现在就送您去见列祖列宗。”
赵昭瞳孔骤缩,最终,在满朝惊骇的目光中,他颤抖着……咽了下去。
当晚,皇帝病情骤然加重,呕血不止,彻底卧床不起。
而赵淮渊站在禁宫的寝殿外,静静倾听着满庭院乌鸦的聒噪鸣叫,转身对上缩在脚边的礼部尚书,愉悦道:“尚书大人,陛下今夜驾崩,礼部可准备国丧了。”
礼部尚书颤巍巍试探道:“摄政王,陛下当真龙驭宾天了?”
赵淮渊抬眸,眼底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化作哀戚:
“大人说笑了,陛下已薨。”
礼部尚书:“……”
放屁!本官现在还能听见皇帝在寝殿里骂娘!
礼部尚书当然不能答应,皇帝还没死呢,发个鬼的丧,他可不想担下这个乱臣贼子的名头。
“摄政王,恕下官不能从命。”
礼部尚书哆哆嗦嗦的跪了。
原以为摄政王会提剑宰了他,岂料赵淮渊非但没为难他,反倒是客客气气的命人将其领到偏殿休息。
……而后流水席一样的茶水就一茬茬的送了进来。
礼部尚书赵明德急了。
正所谓兔子急了也咬人呢。
送茶的女官像中邪了一样,只管说:“赵大人,请用茶,摄政王殿下吩咐,大人喝完这盏就能走。”
礼部尚书的膀胱都要被撑炸了,命苦道:“前二十八盏送来的时候,姑娘也是这么说的!”
送茶的女官笑吟吟道:“大人说笑了,奴才今晚第一次给您看茶。”
礼部尚书也是秀才遇见兵了:“混账,御书房的宫女没有一百、也得八十个,莫不是今夜都要到本官跟前送一遍茶,难不成你想喝死本官!”
中邪的女官原地转了一圈,像是重启了,笑盈盈一拜:“赵大人,请用茶,摄政王殿下吩咐,大人喝完这盏就能走。”
偏殿传出礼部尚书的哀嚎咆哮!
半个时辰后
跟个陀罗似的急的来回转悠礼部尚书要憋疯了,一个劲儿的捂着肚子哀嚎:“六爻公公,您真的不能通融一下?”
偏殿外传来皇城司掌印六爻的体面应承:“赵大人您位高权重,摄政王也位高权重,皇城司哪个都得罪不起,还望大人莫要为难杂家才是。”
礼部尚书气的直撮牙花子,他算是知道皇城司这帮没根的家伙作践起人来有多狠了。
偏殿外,白面红唇的皇城司掌印阴柔一笑,颇为风流:“摄政王交代,只有赵大人您点头发丧,奴才们才能放您去如厕,否则,您就接着喝好了。”
礼部尚书盯着女官又抬上来的一排茶盏,整个人都绝望了。
这可是紫宸殿,随地大小便是要被以大不敬之罪问斩的……
可他真的就要憋死了。
“混账,难不成我堂堂礼部尚书要被尿活活憋死不成,狼子野心!歹毒至极!”赵明德嗓子都喊劈了。
六爻抖抖浮尘,蔫声细语的说着风凉话:“赵大人世代勋贵,大衍清流,今儿就算尿裤子也无妨,只可惜你族中人才凋零,小辈们都是不成气候的,若是您今日因为一泡尿,没了,您这一家子,可真就要没落了。”
赵明德听他这话里有话,一时间额头冷汗直冒:“可陛下并未……烦请公公指条明路。”
六爻笑道:“杂家是宫里的奴才,哪有资格给大人指路,只是做奴才的起码懂得一个道理,人嘛,最好是顺势而为,陛下眼瞅着挺不了多久,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关系,内阁那些大人,哪个单拎出来不比您有分量,怎地如此大事,全都推您一个小小的礼部来扛着。”
这话倒是倒进了礼部尚书的心坎里。
是啊,他老哥一个在这遭罪,内阁那帮老狐狸却隐身了。
半晌,赵明德一闭眼一咬牙,妥协。
半日后,礼部张罗起天昭帝的丧事,许是赵大人心存愧疚,陛下的丧事操办的真可谓轰轰烈烈。
朝堂之上,素幡垂落,白烛摇曳。
民间也纷纷效仿,一时间,人间恍若阴曹地府。
太极殿上,摄政王一身雪白丧服踏入,竟真有几分悲怆之意。他眼眶微红,嗓音沙哑,似强忍哀痛:“诸位大人国丧期间,定要恪守本分,莫要荒废朝事。”
满朝死寂,无人敢应。
据说陛下现下正躺在自己的灵堂里骂人……
古往今来恐怕没哪个皇帝有幸能现场观摩自己的丧仪。
与此同时,皇城司掌印带着昭皇帝的遗诏去了护国公府,说是陛下思念潜邸老臣,黄泉路上想找个做伴儿的,招裴文舟一遭去地宫享福。
殿外,赵菽小朋友拽着沈菀的衣袖,仰着小脸撒娇道:“娘亲,爹爹和陛下,是不是很亲近?”
沈菀狐疑:“菽菽莫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小奶团子歪着头,天真道:“听太傅说,爹哭得很伤心,我猜他们感情一定很深厚,就好像我跟娘亲这样。”
沈菀闭了闭眼,摸了摸儿子的头,慈爱道:“是啊……你爹他忠君爱国,仁善勤政,很敬爱你皇叔。”
……敬爱到,亲手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