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春, 御苑的迎春花绽放至极盛。那明艳的金黄本该映暖整座宫城,却被北境烽火骤然浸冷——八百里加急战报,惊碎都城一池春水。
摄政王不日领兵出征的消息, 如一瓢冷水坠入滚沸的油锅,在京都轰然炸开。霎时间,本就微妙的时局彻底失控, 整个京都被搅和的乌烟瘴气。
门阀世家的车马频繁往来京都各官员的宅邸,六部衙署的灯火也彻夜不熄, 连久不问政的宗室元老也突然露面。
史书斑斑,以兵戈起家却未能登顶帝位者,结局从来都是鲜血淋漓。
咱们这位摄政王盘踞京都权力之巅十余载,此一去,枭雄离巢, 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 都尚为未知之数。
满朝文武几乎料定,赵淮渊是头早晚都要惨死的豺狼。
既然注定倾覆, 又何须费力周旋?
对于他们而言, 眼下最紧要的是掐算前程, 待赵淮渊这颗遮天大树轰然倒下时,好及时改换新的门庭。
太极殿内,珠帘垂落,玉幕轻掩。
帘后, 年仅二十八岁的皇太后沈菀端坐凤座, 一袭缂丝凤纹朝服勾勒出挺秀肩线,既不失太后的威仪,又透出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子妩媚。
在她身前,三岁的小皇帝赵菽被安放在宽大的龙椅里, 绣金蟠龙的纹路几乎要将那小小的身影淹没。
小娃娃在压抑陌生的环境里不安地扭动着,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母亲裙摆的金线滚边,仿佛那是这浮华权欲中唯一的依凭。
而就在丹墀之下,距龙椅不过五步之遥,不知何时竟设了一张紫金雕花座椅。
身着玄色蟒袍的赵淮渊就立在椅前,蟒袍上的四爪蟒纹在殿内烛火映衬下泛着冷硬的华光。
他并未落座,居高临下的立于御阶上,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满殿俯首的臣工,将整个朝堂的呼吸都压得低沉而缓慢。
“本王离京期间,朝政自有太后与陛下决断。”
摄政王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佩剑,威压深重:“每日朝议,望诸位大人恪守本分,朝堂上纷争所在,本王虽远隔千里,亦会知晓。”
吏部尚书权一鹤老气横秋的一翻白眼,义正词严道:“王爷,北境路远,朝中之事内阁可以”
摄政王自不会赏什么好脸给内阁的老狐狸:“权阁老倒是猴急,本王还没走呢,不如请天子下旨,烦请权阁老随本王一道出征。”
吏部尚书一把老骨头,若真上去了边关,只怕得第一个交代在那。
权一鹤当即缩脖子退了回去,老脸往笏板后面一缩,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泰然自若的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
但心黑、
手狠、嘴又毒的摄政王大人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说起来,这满朝的同僚,谁能比权阁老运道好,一把年纪,生生熬死三朝君王,单单混资历,就成了内阁之首。”
权一鹤气的鼻子都要歪了,但使了个大劲,也只敢“哼”了一下。
见其彻底老实,赵淮渊才收了神通。
对于内阁这帮老官痞,他早有打算,必得在出征之前收拾利索。
只见摄政王殿下广袖一挥,肃声道:“禁军何在,把人给本王带上来。”
须臾,大殿外缓缓走入一男子,来人赫然穿着紫金蟒袍,朱紫金冠!
就是细瞧之下……气质实在低劣。
大臣们见到来人打扮,瞠目愕然。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大人,更是下意识地抬手揉弄昏花的老眼,又与身旁同僚面面相觑,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莫不是清早起身匆忙,未及饱食,以致眼前出现了幻影?
“此人乃本王留在京都的眼睛、耳朵。”赵淮渊浓眉一挑,将几个想要张嘴的言官生生吓了回去,“本王离京后,他自会替本王上朝,不做别的,只为记录诸位大人的言行。”
兵部尚书严崀好歹掌兵,多少有点血性,勃然大怒道:“摄政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找个冒牌货来盯着朝臣,成何体统!”
赵淮渊这是当他们满朝文武是傻子吗,自己离京打仗去,还找了个碎催穿着跟他一样的衣服,装模作样的站在一品大员的位置上假扮他!
狐假虎威?狗仗人势?还是要为虎作伥!
赵淮渊眼风一扫,严尚书顿觉如坠冰窟,碍于面子仍旧梗着脖子争辩道:“你走就走,整个假货吓唬谁呢!有能耐你把眼珠子抠出来放太极殿上,找个傀儡盯梢算怎么回事儿。”
“严尚书,朝堂尊卑有序,尚有天子在上,你竟敢胡言乱语。”
站位稍后的大理寺卿周不良贸然出列,这位京都酷吏说话很少,但张嘴就是抄家下狱,砍头剐命,是以京中百官见之,纷纷退避三舍。
周不良开口就是弄死严崀全家的节奏:“臣,大理寺卿,奏请陛下,将兵部尚书严崀押解入大理寺受审,以正天威。”
好大一口黑锅从天而降,直接给兵部尚书惊着了。
扰乱圣听的罪名可大可小,要是摄政王硬要鞠谳他,他也无从反抗,严崀当时就有点后悔了。
须臾,堂堂兵部尚书认怂了,跪地求饶后,拍拍屁股又站回了原位置。
大清早就看赵淮渊牵着这帮大臣们耍猴,头两天还挺新鲜,日日都这样,简直腻得慌。
沈菀对此感到厌烦:“……”
一想到自己以后要给这帮菜货当‘掌柜’,她就愁得想长白头发。
文臣武将轮番被赵淮渊收拾一通后,珠帘后终于传出一声轻咳。
大衍王朝最尊贵的太后娘娘终于要开口了。
大殿内吵吵嚷嚷的动静得以暂停。
沈菀的话不疾不徐,宛若清泉漱玉,缓缓流淌而出:“陛下年幼,到了用膳的时辰,诸位爱卿若无要事,今日便商量到这儿,没事都回家歇着吧。”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什么叫没事都回家歇着吧?
瞧瞧,太后娘娘这话说的,将他们这帮文臣武将嫌弃的不能再嫌弃了。
既然上头发话,官员们也吵累了,各自纷纷偃旗息鼓,悻悻而去。
入夜,凤栖殿内烛影摇红,沈菀正执朱笔批阅奏折,忽闻窗外一声轻响。
只是她尚未抬头,便嗅到一缕熟悉的冷松香,倏然叹气,便又将视线轻轻收回。
“都是摄政王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翻窗进来。”
沈菀的目光依旧沉浸在冗杂的文字上,笔尖在奏折上勾出一抹朱砂红,指摘道:“外面那些奴才也是没用,连凤栖殿的窗都看不住。”
“菀菀这是在气奴才们无能,还是在气本王不请自来?”
赵淮渊惦记了一天的沈菀,岂料对方竟然不想见他,多少有些气闷儿:“皇宫大内的戒备森严都是给外人看的样子货,在本王眼里,这儿就是个虫蛀鼠咬的破箱子,随处都是可以进进出出的窟窿眼儿,还挡不住我。”
他浑身低气压的绕到沈菀身侧,夺过朱笔,黑漆漆的眸子盯上沈菀湿漉漉的唇,调戏道:“明日本王出征,太后娘娘就这般薄情?”
要说后悔他是真的后悔?
若早知让沈菀以仁德帝未亡人之身入主宫闱,既不能与之朝夕相处,还要漏液行此鬼祟之举,当初他断不会应下此事。
烛光下,美人抬眸,自然无从知晓他的心思:“王爷擅闯后宫,传出去,又要被言官指摘。”
沈菀回宫后就已卸去朝妆,只着一袭素白寝衣,青丝如瀑垂落腰间,衬得那张不施粉黛的脸愈发清艳绝伦。只可惜,美人今夜有些不解风情,空对着满案的奏折耗费心神。
赵淮渊漆黑的眸子明暗涌动着复杂的情愫,喉结微动,忍不住的想要亲近她更多。
“谁敢指摘本王?”他霸道俯身,双臂撑在案几上,将沈菀困在方寸之间,“菀菀,我留了三千暗卫给你,在我离京后,你看谁不顺心,随便指句话,自有人替你宰了他。”
沈菀无奈轻叹:“朝堂之事不比边关杀敌,你总是这般”
“哪般?”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眼下的淡青,“我不在时,娘子必得睡足时辰,否则奚奴远在千里之外,会心疼。”
沈菀将疲倦的脸颊轻贴在他的掌心,疲惫一笑:“好。”
见她如此乖顺,赵淮渊献宝似的从怀中取出一方鎏金锦盒,掀开,竟是一枚精致虎符:“这是能调动京畿三万禁军的令符,此符在手,巡检司也可听你号令。”
沈菀见此物,心头一喜:“当真?”原以为赵淮渊走后,她牵制各方势力要耗费一番力气,如此,倒是容易多了。
“自然。”赵淮渊又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令牌,“这是执掌摄政王府内中馈的令牌,持此令者如见我本尊,娘子,为夫就此将全部身家都托付给你了。”
赵淮渊见沈菀高兴,借机撒娇道:“娘子,记得每日给为夫写信。”
沈菀瞪大杏眼,没想到赵淮渊交代的如此彻底……但这些东西确确实实是她最需要的。
骤然拿他如此多的好处,沈菀面上总归有些不自然,不自觉软下调子道:“真的要日日写信?边关战事吃紧,王爷哪有时间去读那些儿女情长的信?”
“菀菀的事,才是世上最重要的事。”赵淮渊捏着她的下巴,亲昵的吻上去,“娘子,答应我,写信。”
烛火噼啪,沈菀在他深邃的眸中看到了近乎偏执的炽热,她终是点了点头:“好,依你。”
赵淮渊这才满意,却仍不打算就此离去:“娘子,还有一件紧要的事。”
沈菀闻言,抬眸不解:“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离其他野男人远一点。“赵淮渊的声音霸道,充斥着占有欲,浸泡着醋意。
沈菀无奈:“宫里都是内侍官,哪里来的野”
话音未落,赵淮渊已低头封住她的唇,霸道缠绵,似乎要索取到她的骨髓中去,直到沈菀气息紊乱才不舍放开。
“我不管,你的身边只能有我一个男人,你只能是我的,我的。”
沈菀望着满是欲念的男人,思来想去,他给了她如此多,而她能给的似乎只有自己了。
美人嫣然一笑,柔夷白嫩、纤细修长的双臂攀附上男人的脖颈:“夫君,妾身今夜服侍夫君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