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荦抱着书册坐在窗下沉思, 想今日招贤宴的种种,小蛮抱着石臼走进屋来也浑然不觉。
“娘子想什么呢?”小蛮打断她,“姐姐?”
陈荦回过神来。
“姐姐, 你今日要与我一同磨这珍珠粉吗?还是你专心读你的书, 我来磨?”
陈荦将手中的书册收起, “我跟你一同磨。”
“好!”
此时夕阳正好, 院内正明亮。陈荦和小蛮换了一身便装,到外间研磨珍珠粉。
自三年前从平都回来, 那一路发生的事让陈荦渐渐变了一个人。这些改变是小蛮在陈荦身上慢慢看到的。
陈荦不再像初入府衙时那样一心读书习字, 她开始着意容貌妆扮,并拜访名师精进筝技。小蛮初初来到陈荦身边时, 记得她极瘦。后来渐渐才长出一些肉来,人也变得饱满。从小蛮的眼光看,长了些肉的陈荦比从前那削瘦的样子好看多了。她不该再那样瘦了。
许久以前在申椒馆时,韶音和清嘉都极擅长点装描眉,
她们教过她,少时的陈荦却对妆扮脸颊全无兴趣。后来跟了郭岳, 总是侍女给她妆扮, 她只需敷粉掩住自己脸上疤痕。自平都归来后, 陈荦很快学会了府中侍女们点妆、涂泽、描眉的手法,并越来越精细。从小蛮的眼光来看,她觉得陈荦是节帅府所有女子中最适宜浓妆的人,浓妆的陈荦就像画上的美人。
陈荦的左脸颊有一道长疤, 最深处在腮边, 尾痕几乎延伸到脖子。小蛮不知道陈荦从前受了什么才留下这么一道长疤,只知道那是她从前受伤留下的。她不敢开口问,怕勾起陈荦的伤心事。为了遮住这道疤痕, 陈荦自入府后,左颊一直敷着厚厚的粉,只有她们两人在或她独自入睡时才去掉粉饰。每侍宴时,陈荦还常常戴起一领面纱。她不喜欢头脸被束缚的感觉,可是怕时间一长,腮边的粉被风吹掉,那疤痕露出来惊到客人,因此不得不戴。
府中为女主人们采买的珍珠粉质地已十分上乘,用的时间久了,陈荦还是觉得那粉不够细腻。她便带着小蛮两人自己动手研磨,不断调整珍珠、滑石、香料和药材的比例,不知疲倦,还向市井工匠们请教特制之法,只是为了制出更好的粉,能熨帖地将她深色的疤掩盖到无痕。
其实,在小蛮看来,大帅并不十分在意这道疤,只是陈荦自己不能释怀。可哪位年轻的女子能接受得了自己容貌毁坏呢?小蛮虽然没有毁过容,但同为女子,她懂得陈荦。
三年前平都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小蛮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听说平都大乱,死了好多人,后来女帝就掌权了。小蛮只记得陈荦在某一天沉默地在灯下坐了许久,差点烧着了怀里的书册。后来,陈荦就开始改变了。
小蛮十分好奇地问过陈荦,为什么现在喜爱妆扮容貌了。陈荦说,为了将能留住的东西留得更久。
小蛮默默地想,陈荦说的也许就是大帅的恩宠吧。
两人在小院内安静地忙碌着,手上忙碌,但心情却十分闲适。
小蛮建议道:“姐姐,你脸颊的疤,咱们或许可以试试用胭脂和花钿,做个什么花样遮住它呢?那样就不必常年都施厚粉了。那样到了夏季也不闷热。”
陈荦也有兴趣,便答道:“好啊,改日可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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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郭岳来时,陈荦还坐在灯下读一册前朝的史书。
他进门看到陈荦读书,便随口问道:“记得刚进府时,你是日日读书习字从不间断的,这两年倒是读得少了。怎么最近习性又改了?”
郭岳整日忙碌于军政,并无多少时间给府中姬妾。他能注意到陈荦的习惯,一是因为这两年来,陈荦跟在他身边的时间较以前多了,二是陈荦的变化确实明显。郭岳初见陈荦时,纳她入府不过是临时起意。那时的陈荦手指全然溃烂,却硬碰在那坚硬的筝弦上。她弹的那曲子叫《破阵曲》,用音声再现疆场杀敌,须弦动如雷。那日的陈荦仿佛去知觉一般无视指尖极大痛楚,挑得筝弦上鲜血直流,那一副不管不顾的倔强让郭岳想到少时初初习武的自己。
少时的陈荦姿容并不出色,入府许久,不擅妆扮侍候,却整日在房中读书练字。郭岳无意中发现她识记过人,看过一二遍的字据,过了许久仍能复述得一字不差。碰巧那时他身体有恙,批阅公牍时便随口让陈荦在旁侍候。后来干脆给陈荦请了个先生,以陈荦的天资,得先生教导短短一年,她竟能出口成诵如自小读书的士子。郭岳自来爱惜人才,看到她这点天资,便干脆将伺候笔墨的事交给了她。
只是这两年来,陈荦却又变得有些不同了。不再沉溺于书册简牍,倒是越来越像大多普通的女子,开始着意外貌妆容。她初入府时容貌寻常,过了这些年,如今站在府中歌妓间,竟毫不逊色了。从前每在晚间走进陈荦房中,都能看到她在灯下静坐读书。这一两年她却常常是和小蛮鼓捣一些涂粉描眉的玩意儿,郭岳也不甚在意。
陈荦放下简牍站起来,“大帅。”郭岳抬手示意她坐下继续。
看郭岳来了,小蛮赶紧迎上去福礼问候,到后院把陈荦和自己酿的安神蜜露饮端出来。小蛮记得郭岳许久没在晚间来陈荦这里了,每来都是有正事。
年初郭岳新纳了一门妾室,是位十九岁的女子,生得千娇百媚。这半年来,郭岳多歇宿在她院中。小蛮不敢跟任何人说,却从心底讨厌郭岳这样纳妾的行为。他年纪已那样了,难道有府中那些还不够么。
“大帅请饮。”小蛮放好蜜露,退出了房间。
她看不出来陈荦在不在意,可小蛮真心希望陈荦能一直受宠,不要被任何人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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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在晨间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时辰尚早,她梳洗完毕便叫来小蛮,点起薰笼薰蒸衣物。她如今很喜欢自己做这些事。处在一片柔暖的馨香中,人就是有些不平心事也很快能平静愉悦起来。
陈荦突然听到郭岳在里间叫人,不由得心里一沉。她急忙走到榻前,发现郭岳面目痛楚,正挣扎着起来,但半边身子已僵硬不能动弹。
郭岳身患风痹症已有多年,得府医精心调理,从前只是手指屈伸不利,后来加重到大半只手臂。陈荦没想到会加重到半边身子。
陈荦飞快转回门外,告诉小蛮:“小蛮,你就守在这门前,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她转身回来,拨开褥帐,抬起郭岳的右手,发现他右肢已僵硬如石块,就是简易的屈伸都极难完成。
“荦娘,去把蔡升叫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陈荦知道他的意思,转而回到门口。
“小蛮,你立刻去侧院把蔡郎中叫来。就说我病了,请他立即前来看诊。你亲自去请他,不要惊动其他人。要快。”
小蛮心领神会,飞快地往前院去了。
很快,蔡升跟在小蛮身后进了院子。小蛮将他送入房内,自觉在门口站住,接着转身去叫了两个服侍的下人,把陈荦的院门重新关上了。
郭岳躺在软枕上,一看蔡升来了便吩咐,“蔡升,要快。今日各州防御史来城中述职。我须得出席。”
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其中八个州皆有防御史,专责各州兵甲、城防之事,多由刺史兼任。每年十月底,是定好防御史至苍梧城述职的日子。
蔡升放下箱箧,到榻前察看郭岳的右臂右胸。“大帅,可能站立?”
“能勉力起身,但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右腿不能活动。若行走,便站立不稳。”
蔡升开始切脉,察探各处经络。“我立即为大帅行针。”
郭岳听到窗外鸟鸣,此时天色尚不明朗。他问道:“若是行针艾炙,两个时辰内可否恢复知觉?让我如常站立。”
蔡升面色极沉重地摇头,“大帅,这是湿邪所引发的着痹。施针纵能疏通经络,然而要使气血运行,缓解这麻痹,恐怕至少须得两日。”
郭岳一听半日,神色立即便沉了下去。静了片刻,终究难以忍耐,左手一拳重捶在榻上,额头上青筋暴鼓。
陈荦站立在一旁,蔡升看郭岳暴怒,一时指头捏着针不知如何是好。
“赶紧施针吧。”
“是,请大帅平躺。”
郭岳看一眼陈荦,“荦娘,你想一想今日之局如何破?”
他发怒之后神色转而困顿,像是有心无力。若不是有心无力,他也不会问陈荦如何破局。因为此刻郭岳找不到任何人相商。
“请大帅先平躺施针,我这就想办法,若是有人来寻……”
房中极静,蔡升刚施完肩膀处的针。陈荦便想到了:“大帅,若有人来寻,我便说大帅一早便出府晨练了,大约是起码出城,不知何时归。”
“晨练,至多正午时分,便该回城了。”郭岳想了片刻,说道,“也没有其他事,就先这么说吧。”
“是。”
陈荦在榻前侍立,一边看蔡升沉稳地扎着针一边陷入了沉思。
她因不懂武事,此前从未将目光投至苍梧军中过。身体有恙乃是人之常情,郭岳
身为军政长官,不欲伸张本不足为怪。可为何这些年来,郭岳却将自身风痹症一事瞒得这样密不透风,只允许蔡升和她知晓。是因为主帅一点抱恙,便会引起军心不稳吗?可苍梧军的军纪严明、能征善战是闻名天下的……难道会因主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动荡?
陈荦一时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