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岳卧病之后, 节帅府中许久没有举宴。就是在郭宗令自己的院子里,宴饮歌吹也都全免了。郭岳一人之身系于苍梧,不能城中百姓未看到大帅康复, 先听到宴乐之声。
郭宗令年初新得了十位舞姬, 是从前平都教坊出来的。冬日严寒, 房中烧着上好的炭。他召了两位舞姬, 在屏风前的地毯上跳着简单的舞姿,没有奏乐。突然门外丫鬟禀报, 黄大人来访。郭宗令一挥手, 两个舞姬退到了屏风后。
节度判官黄逖走进来,摘下身上的大氅交给丫鬟。感觉到这屋子里柔软的靡靡之意, 并不以为意。
郭宗令殷勤地迎上来,“舅父请,怎么样了?”
黄逖:“送去边关的财物已在路上,派往南边去的人,午后我已打点上路了。”两人话中指的边关,是驻守在郗淇与大宴边境的两位都知兵马使;南边, 指的是匡兆熊手下部队所驻之地滕州, 滕州镇将马岱元是匡兆熊心腹。
郭宗令、黄逖和手下几位心腹幕僚谋划已久, 欲以财物收买两处人心。
“父亲卧病这么久,舅父今日方从外面归来,如今各方是什么动静?”
“都在等大帅康复。”
“我爹,”郭宗令将炭火移远了些, “舅父看我爹有还能康复的样子?”
黄逖将屋里侍候的小丫鬟遣了出去, 默然摇了摇头。
郭宗令嘴角露出一丝的嘲讽,“那这些人又在等什么?舅父,父亲这风痹症,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黄逖:“大帅的风痹症,这些年来,府衙上下知道的人没几个。那蔡升不声不响,竟也有本事能替他掩饰这么多年不被察觉。连你母亲不知晓。”
“我是他长子,他身后天经地义的继任之人,想不到他竟然连我都瞒!”郭宗令语意之中有掩饰不住的恼怒,“若是早些知道他这病,我也不会如此措手不及!”
黄逖劝道:“莫要恼怒,就是现在再做也不晚。”
“就算他还在,我也可以向朝廷上表继任节度使。”
“不妥。在拿下马岱元,确保边疆安稳之间,大帅一定不能有事。切不可操之过急。”
“可他现在连说话都说不了,几乎等同废人了。这几个月舌头越来越僵,也只有母亲有耐心守在榻前领会他的意思。”
郭宗令说的是事实,黄逖耐心劝告道:“大帅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还有一个女人能。她是大帅在病榻上亲口指派代为理政之人。如今在苍梧城万众都知晓陈荦之名,在他们看来,陈荦在,就代表大帅在。”
“我也并不十分明白父亲此举是何意!为什么要将事务托于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而绕过我和你。难道父亲就这么糊涂?陈荦只是个女人。”
“不,我倒是认为,此举恰恰是大帅高明之处。他让你骤然成为苍梧之主,你想想,能不能以一人之力压住边关那几位和匡兆熊。唉……”黄逖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大帅起于微末,出镇苍梧二十年,如今势雄盖过平都女帝。谁能说,他心里没有别的想法?这些年,你们父子不够亲密,致使军中级属之别高于父子亲情。大帅许多话没有对你提起,这也算是你功亏一篑。”
郭宗令眼眸之中闪过一道精光,“舅父是说父亲心中别有雄心壮志?”他指的雄心壮志,就是苍梧另立国号。
“我猜测的,要不然他不会如此不甘。浑身僵硬之际还要费尽口舌,托付一个女人替代自己。”
郭宗令想了片刻,默然点头。
“陈荦在,就代表这苍梧还是父亲节制下的苍梧,暂时无人会生异心。可父亲总有一天会咽气……舅父,你我的事一定要抓紧。对了,陈荦那里,没有什么异常吧?”
黄逖想起这些天从城中听来的舆情。
“陈荦这个女人,以娼妓之身被纳入大帅后宅,从前只道她是大帅宠姬,没想到她果真有几分才气。这数月来递到书房的公牍,经她批示用印,未出过差错,一如大帅还在的时候。偶有难决之事,她来侧屋里找我和程孚相商,轻重缓急都能拎得清,见识并不短浅。”
“如今街头有浮滑士人暗地里称她为女相。说她任的是总领政务,辅佐之职。”
黄逖说到这里,并不以为意,“此女要真是个男子,被大帅视为心腹托付政事,倒是你我大患。但她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既无亲族兄弟,更无得力掾属。女相之称,不过街头戏语,不足为虑。”
郭宗令点头,倒想到另一件事,道:“舅父,这女相之称,不是大逆之词吗?这帮士人还真不知天高地厚。此地虽是苍梧,然而平都城中还有个女帝。苍梧没有帝,哪来的相?可恨天底下就是读书的最会嚼舌根!”
黄逖却笑了笑,说:“依我看来,女相之称未必是坏事。苍梧万众如果都能接受有个女相,那日后便能接受有苍梧王,有个划地而治的皇帝,有何不可?”
“我看还是找人把她监禁起来,放她自由出入府衙和城中,变数太大。”
“不可。如今不止苍梧,天下大势都系于大帅的病情,如同牵一发而动千钧。一旦她有所异常,便会打破均衡。看着她的不止你我,还有如今天下四方许多双眼睛。”
郭宗令说监禁陈荦的话也只是一时之想。两人议到这里,觉得目前的局势已然明朗。再说了一刻,黄逖换来侍女给自己披上大氅,先行出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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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是在刚入城门时碰到的小蛮。那丫头从蔺九身边走过,撂下一句“我们夫人有事唤你”,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到墙角的茶摊处点了一碗茶。
蔺九先是怀疑这丫头认错人了,可他随即确认自己没听错。他于是跟到茶摊,小蛮将一张精美的名帖推到桌上。“蔺将军,我家夫人有要事与你相商,请你于今晚夜幕降临之际,到甜水巷内的小园来见她。记住,你来的事,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小蛮说完这句话,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便起身离开了。蔺九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你家夫人就是陈荦,还有别人吗?但那丫头脚步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茶桌上留下一张小巧雅致的彩笺。陈荦没有官职也没有字号,展开彩笺,其上只写有六个小字:陈荦恭候阁下。果真是陈荦的名帖。她邀他做什么?
蔺九将那名帖捏在手里,在茶摊上坐了半晌。实在想不出来,陈荦与他这个陌生武人能有什么要事相商。
难道陈荦会戏耍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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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处陈旧僻静的小园。三面颓墙,杂以石雕和花木,因主家常年离家,已有将之废弃之意,此处又不常有人来,因此变得荒芜。
蔺九将那张名帖揣在怀里,想了半日陈荦找他到底有什么事。他若是真的去赴了约,会不会掉入她的什么陷阱。快到黄昏时,蔺九转念又想,如果他不去,他就只能这样独自揣测陈荦!这滋味比掉入她的陷阱还令人难受。
终于等到夜幕初降。
今夜比前几日暖和了些,但苍梧城的冬日仍是严寒。蔺九跃下围墙,转过一扇柴门,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棵槐树后。陈荦已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保暖的狐裘大氅,提着一盏灯笼,静立在矮墙之前。
蔺九看了片刻,在脚下踩碎一片枯叶。陈荦听到声音,便转过身来。
“蔺将军,你来了。”
蔺九朝那片暖黄的灯光走过去,“请问夫人,找在下商谈何事?”
陈荦先问道:“蔺将军,你可清楚我是谁吗?”
在陈荦那里,他们总共只面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刘氏宅破案现场,一次是数月前的仲秋节宴会,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此外再没见过了。蔺九既入了军中,不知可曾听说过她,知晓她和郭岳的关系。
蔺九:“夫人的名字,苍梧城中人人知晓。”
“蔺将军,你本是赤桑人士,自小习武,从前当过护院和镖师,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离开家乡北上苍梧么?我记得招贤宴你得了武试第五,被大帅赐了名帖。不知为何当下没有去到差,过了数月后才重入苍梧军中。”
陈荦一定是查过他了,才会清楚这些。蔺九心里闪过一丝怀疑,她如今代理一藩政事,手中权势极大,手下能吏众多,她叫人去查他,能查到多少?
蔺九看着陈荦,“夫人为何要问我这些?”
看他十分戒备,对视片刻,陈荦开诚布公地说道:“因为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在这寒冬夜晚无人打扰的小园,她与他能谈什么交易。陈荦这一句话没有打消蔺九的疑虑,倒让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蔺将军,仲秋节宴会那天,大帅当众拔赏三位在夺白石盐池时立了大功的将士。擢你为军中教练使,沧崖郡镇将。如今已过了数月,你可知道,任命的版署为什么还没到你手中吗?”
陈荦找他真的是谈正事,蔺九的心思斜逸出去片刻,被陈荦的问话拉回来。
“大帅卧病,节帅府内军政之事必然会受到波及,迟滞数月,也是正常的。”
“确实是这样。你可知道大帅在病榻上授我代理政事的事吗?”
蔺九点头,不知她是何意。
“前几日,书吏将你们三人的版署送至书房批示用印。蔺将军,另外两位同僚的任职未变,如大帅那天所说。但是你的变了……”
蔺九心里有些意外。“请问夫人,如今将我改任何职?”
“军中教练使,阴川镇遏使。”
蔺九先是一愣,想了片刻,才道:“在下不知为何大帅改了主意,想来是自有其考量,既是改任,我也欣然接受。”
陈荦将灯笼微微举高了些,想看清蔺九的神情。暖黄的灯光下却先看到他那条狰狞的长疤。
这条疤不是陈荦选中蔺九的缘由,却让陈荦心里对他有一丝亲近之感。这样毁容式的伤口,一定是拜一段惨烈的过去所赐。陈荦笃定蔺九和她一样,出身卑贱,走过渗血的荆棘丛,坠入过万丈深渊。像蔺九这样冷硬的武人,一定是靠自己爬了出来。
陈荦提着灯笼走近了一步:“这样的任命,蔺将军不会心有不甘吗?阴川郡既非用武之地,又多荒山戈壁,人口稀少。”
“陈荦,你想说什么?”
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陈荦心想,蔺九着急,她很快便能看到蔺九真实的想法了。
“将军出身低微,又骁勇善谋,在武将如云的苍梧军中也能出类拔萃。如此天纵帅才,日后若想成就大业,沧崖郡镇将才是上佳之任。”
“夫人想与我谈什么交易?”
陈荦并不着急回答,继续道:“沧崖郡与白石和弋北毗邻,如今占有年产十万石的白石盐池,天下形势不明,沧崖日后必是用武之地。将军任沧崖镇将,方能筑起根基,助日后大展宏图。”
这处小园离清嘉所住的院子不远,陈荦晚间留宿在清嘉处,再从小径秘密来此,不会引起注意。明明地处街巷,这园中却极静,让蔺九能听到风吹过陈荦长发的声音。站在他面前的陈荦手握苍梧帅印,盘点天下局势,查他的出身,揣测他的意图。神色镇定,不疾不徐,让人全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蔺九忍不住低声问道,“陈荦,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陈荦有些没听清:“什么?”
他实话实说道:“我每一次见你,都是不同的样子。”也不知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陈荦在灯笼模糊的光里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不同的样子是蔺九眼中的她。
“蔺将军,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必知道。你只须知道,我跟你一样出身低微,要靠向上走才能保全自己。我如今能在大帅的书房用印,你的任命,我还有更改回原任的机会。我今晚邀你来,绝非要挟,只是想与你各取所需。”
蔺九侧过身,遮住矮墙处吹来的寒风。“什
么交易,你说吧。”
陈荦从袖中掏出那张写有蔺九名字的版署,递到他手中。
“我以一己之力,尽力周旋,帮你把这版署上的任命改为沧崖镇将。你……蔺将军若得任沧崖镇将,久后一旦用兵,必升兵马使。那时,无论我身在何处,请将军保我回到府衙,在推官院任一名衙推。”
蔺九心里一惊,“我以为夫人想要大帅赏的银铠和黄金,或者是什么别的……”
陈荦摇头。
蔺九不解:“夫人如今手握帅印,代理政事,位同佐贰。怎么反而要去做推官院的小小衙推?”
陈荦不想拖延,决定从此时起跟他坦诚相对。
“因为我当现在的资质只足够做衙推,做不了女相。掌刑名,断狱讼。查案、审理、判决是我志趣所在……我能一字无差默诵五册《大宴刑统》,我还喜欢跟朱藻朱大人一起共事。”
她说着,话不自觉多了,便收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蔺九,你一定觉得荒谬吧,以为我原本只是个后宅妇人。”
蔺九神色不明地盯着她,不予置评。他突然想起龙朔十四年那个夏天的黄昏,陈荦因他的缘故被施了刑,一瘸一拐扛着物品到当铺换钱。那时陈荦还是个目不识丁的小妓,那时他还是眼高于顶的太子亲卫。
“陈荦,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么?”
陈荦不明其意,“嗯……什么?你从前认识我?”
蔺九转过头:“不。”
他问了一个极关键的问题:“既要谈交易,为什么选我?”
陈荦抬起头看向蔺九,她发现蔺九好高啊,整个人极有侵略感,站在矮墙前像一把极长的剑器。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既是交易,便要筹码。我手中没有别的,身无长物,只有大帅的影子,能改写你那张任命书。”
蔺九追问:“你,可还找过别人吗?”
他的脑中闪过好几个别的人,匡兆熊,黄逖。她能倚杖郭岳,也许便能倚杖这些人。甚至郭宗令,可她名义上是他的庶母……
陈荦不满他这生硬的质疑,好像她有什么把柄抓在他手里一样。可她此前分明不认识这个蔺九。
感到陈荦眼神里的些许不满,蔺九低头道:“抱歉,此问是我唐突了。”
“蔺将军,我已向你坦诚至此,皆因我清楚,你我是一样的人。你大可考虑与我的这笔交易,若是……”
若是不答应她会如何?蔺九想。
“夫人,容我先想考虑考虑吧。”
不知怎的,陈荦从他这话里听到一丝不诚心。问道:“你要考虑多久?”
蔺九随口:“五日。”
“不。”
“怎么?”
“五天太长了。按大帅从前的惯例,那版署顶多再留三天,便要驳回或者用印。你还有两整日的时间思索……然后告诉我答案。”
此事对蔺九来说有些突然。虽然,陈荦说的确是真话。
“那我就考虑两天吧。”
“好,蔺将军,后晚我在这里等你。”
“好。夫人如何回去?”
陈荦:“我的侍女小蛮在不远处等我。”
两人说完了要事,蔺九不想再多说些什么。看到小蛮守在不远处的身影,说了声告辞,便转过矮墙,很快消失在了槐树后的夜色中。
听到他走远,陈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写在纸上的身籍履历,不能全然看清一个真实的人。她这样深夜约见蔺九,不管蔺九同不同意,都是冒了极大风险。可陈荦真的没有选择了,她的命至此,没有给过她别的选择。
她虽披了大氅,但站了许久,手脚已冻僵了。小蛮从阴影处跑出来,把暖炉放到陈荦怀里。
陈荦有些疑虑:“小蛮,这个蔺九,真是个早年丧妻,独自养育一双子女的鳏夫吗?”
“是呀,童吉还悄悄到过蔺九住的院子外,要不是他机灵,还差点被发现。这个蔺九跟府衙里的宋杲将军来往甚密,据说两人自那次在刘宅一同降服那道人后就成了好友。姐姐,既然宋将军人品不错,这个蔺九,是不是可以多信任他两分?”
陈荦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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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此举除了交易,还有何意?
深夜,蔺九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想了许久始终没有头绪。他最后无奈地发现,自从那年在平都普光寺杏园中重遇陈荦至今,他心里一直都存有对陈荦的好奇。这好奇来得莫名其妙,从未消失过。
蔺九想到最后,把心一横。既然好奇,就走近去看看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看清了她的本相,他便不再会被牵动。
节帅府的北院跟南边府衙一样守卫重重,但这难不倒蔺九。他怕攀高,在深夜看不清地面便能克服。来苍梧这么久,这是蔺九第一次夜探节帅府。
冬夜没有星月,夜幕沉沉。蔺九先是在书房的歇山顶处躲了许久。看到陈荦和黄逖、程孚等人在侧屋议事,议事毕后就离开了。书房背后是郭岳养病的地方,他的发妻一直在屋中守着,外间无法看清病榻上的郭岳到底如何。苍梧民间都再传郭岳中了风邪,此病是否还有康复的可能,蔺九不知道。
蔺九飞檐走壁,一路跟着陈荦穿过回廊甬道,走到陈荦住的院子。
“我只是想探知陈荦的处境,绝非有意偷窥她如何坐卧起居……”
蔺九这样想好,便跃上院墙,藏在门头侧的阴影里。他刚刚稳住身子,便听到院外有倏然离开的脚步声,他找到时机探出目光时,那脚步声早已听不到了。
陈荦院中除了两个粗使的杂役外,只有小蛮一个侍女,此外再没有其他人侍候了。这跟蔺九想的又不一样。那日校场初见,她那样盛装华服丽色照人。常人均会以为她的住处奴仆成群的。
或许日后,不要用那对寻常女子的想法来揣度陈荦了。他默然想到。他自平都死里逃生,从艰难世道滚过,早已懂得了人不可貌相,世间不寻常之事,背后必有因果缘由。
陈荦换了一身素色燕居袄裙,忙碌了许久。蔺九看到那印在茜纱窗上的影子,那是临睡前陈荦捧着书册在读。直到他察觉夜已深了,决定离开时,陈荦依然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