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九率兵离开数日后, 郗淇使团来访苍梧。
车勒灭国后,郗淇数年之间疆土不断扩大,好在双方边界未起冲突, 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郗淇来访于苍梧是大事, 率领使团的是得现任郗淇王信任, 掌有实权的大秋官博卢。
博卢率众来到苍梧城, 递书请见郭岳。郭岳卧病的事郗淇朝中早已听到一些风声,然而未得核实。在知晓那江湖医道进的丹药确然无效后, 郭宗令一怒之下下令将医道处死, 仍由蔡升日夜照料郭岳。然而天意难测,郭岳的身体一天僵似一天, 如今已是口不能言,身不能离榻。郭岳过去二十年中,无数次和郗淇、车勒王公使者打交道,然而如今再也起不来接待客人。
接见使团那日,郭宗令率一众苍梧属官皆出席,以示隆重。还请来陈荦, 让她坐在自己左首。
郭宗令向博卢引见道:“大帅卧病, 在榻前指认庶母陈氏代为理政。庶母在此, 等于家父在此。”
坐在宾客席间的博卢在郗淇国中时听过陈荦之名,以为是位半老妇人。今日一见,才发现陈荦竟是个青春年华的女子,看年貌比她身旁主位上的郭宗令还要年轻不少, 不由得讶异了片刻。
陈荦微倾身施礼道:“陈荦见过博卢大人。”
那博卢看陈荦艳妆华服, 媚色天成,举手投足间却又自带几分文雅的书卷气。他阅人无数,却极少见这样气质奇异的女子。忍不住夸赞道:“夫人真是好气度!在我们郗淇, 没有夫人这样的女人。”
陈荦今日这样盛装打扮,只是为了给自己增添几分气势。郭岳卧床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妆扮了。
陈荦举杯道:“博卢大人谬赞了,陈荦祝郗淇贵客四季康健,在苍梧城中宾至如归。”
博卢躬身:“多谢夫人。”
酒过三旬,席间乐声一停,博卢和身旁的副使因十分好奇,又把话题转到陈荦身上。
那副使率直地问道:“听说夫人出身乐营?却不知因何机缘而与郭大帅相识?下官十分好奇,苍梧军的乐营中皆是如夫人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么?”
原本兴致盎然的郭宗令听到这话十分不悦。郗淇来使不商讨两国之事,不问苍梧政务,却屡次将目光集中到陈荦身上。父亲喜欢这样的女子,他却欣赏不来。她名义上是他的庶母,让人这样议论,也算是对他不敬。
“博卢大人,”郭宗令打断道,“两位贵客问的乃是后宅家事,今日席间,该不谈论家事为好。”
那副使从善如流道:“副帅提醒得对,是下官唐突了。”
没有了郭岳,陈荦坐在这样的席间就像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她不喜这样的感觉,却忍着没有中途离席。郗淇使团次来意欲为何,两国日后如何来往,她若是离开,便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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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使团来访不久,郭宗令正式向朝廷上表,以郭岳身体欠佳,请求继任苍梧节度使。
陈荦在后院写下第一封给蔺九的信。写使团来访和郭宗令上表,问蔺九是否到达了沧崖郡,如何安顿,近期内可有战事么。她顿了顿笔,还想问蔺九离开的前夜,他为何要那样做?那个极度亲密的举动来得太凶猛太突然,让陈荦措手不及。但陈荦想了想,还是没有落笔。是她先在小园暗示蔺九是否想要美色的。蔺九只不过是,答应了。
陈荦让小蛮把这封信悄悄送到宋杲手里时,宋杲虽早已得蔺九交代,然而还是有片刻惊讶。养尊处优的大帅宠姬怎会跟蔺九有丝毫瓜葛?这两人不论是经历身份都差得太远了。他不愿想太多,遵循蔺九的托付,将这封信用快马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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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千军士日夜行军,也要二十几日才到达沧崖。蔺九带着在苍梧城中选出来的五百精锐先行赶到白石盐池。
苍梧自来没有设过盐官。开拨前,蔺九打听到府衙一位主事从前在朝廷任过监督盐场的监当官,便向郭宗令请求将他调至军中随行。
已是草木萌发的时节。蔺九没有先去沧崖郡衙内与长官交接,带兵径直先到了盐池。早春的绿意间,是绵延数百丈的盐池。不远处,大大小小的盐湖在日光下泛出浅淡的五彩之色。郭岳带大军回苍梧时,在此留了三千精兵护卫盐池。蔺九原本以为,若是弋北反扑,三千精兵必然守不住,若是对付小股的强盗流匪,该是全然绰绰有余了。然而他和章主事走近盐池时却大出意外。
弋北军没有回返,然而已沿用百年的盐畦和卤沟却遭到破坏,多处疮痍。蔺九惊疑地问镇守的裨将:“这是何人所为?”
裨将面色沉重,低头答道:“禀将军,乃是屡禁不止
的刁民、流寇,到此盗盐。是属下无能,不能及时发现……”
蔺九不解:“去年秋冬储的盐不是已被大帅尽数运走了吗?他们盗什么?”
“盗卤水。”
一旁的章主事似已知晓这样的事,主动说道:“盗得一升卤水,熬煮出来的盐就够普通人家吃上半月,盐池一旦看管不力,就是平日规规矩矩的百姓,都会铤而走险前来盗盐……”
盗盐之贼为了接近这盐池,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在看不见的地方掘了数不清的地道沟壑,将围堤掏空挖毁。蔺九巡视许久,第一次领略到食盐之费对于大宴最底层的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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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与弋北交战数月,战事已将盐池周围数十里的围墙和壕沟破坏殆尽。苍梧军班师回苍梧后,至今一直未及修复,没有围墙壕沟只有守军,这才给了盗盐之人可乘之机。夺下盐池后,为免盐工间混入弋北细作,郭岳下令在晒好的盐运走后,将近千盐工尽数驱逐。从去岁冬天始,忙碌了数百年的盐池突然间荒寂下来,直到现在。
蔺九站在俯瞰盐池的高台驻足,问身边的章主事:“若是明日就开始募集盐工,今春能重开盐池吗?”
自古处在江北的盐池皆是春修埝、夏晒盐、秋捞硝、冬储盐,如此四季循环。章主事斟酌片刻,谨慎答道:“禀将军,以这白石盐池的规模,若能在二十日内募齐八百名盐工,能赶在清明雨季来临前将被毁坏的围墙、堤坝及盐畦修葺完整,或许就能重启盐池。只是……只是今日离开清明时节只一月有余,如此短暂的时间,恐怕人力不逮。”
“章主事,那我今晚便开始筹划布置,如何?”
章主事从前是监当官,最是清楚晒盐乃是要和天公抢时间,一旦延误,盐到了秋日不能尽数晒好,产量便会立即受损。然而看眼前盐池这受损凋敝的境况……他听了蔺九这句话,心里全然没有底,只能答着说先尽力而为。
蔺九将唯一的马车让给了虚弱的章主事,当晚从盐池赶到沧崖郡治陂县。按律,苍梧境内,郡内派驻镇将。镇将便有总一郡军政之权,是郡守的上官。
子夜时分,陂县城内的郡衙前灯火通明。沧崖太守率一众属官在门口迎接新来的镇将蔺九。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今夜以后,自古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陂县,将从此迎来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一股说不清的迫切之感如同巨力推着蔺九,从此开始他自沧崖起始的栋梁生涯。
蔺九不眠不休,设盐官,募盐工,修缮卤田堤坝,赶在夏日来临前恢复了百石盐池已延续数百年的运作。
夏时,朝廷在白石郡增兵一万,试图从苍梧手中夺回盐池。若是从前,蔺九尚会有些许犹豫,然而世事巨变,如今蔺九唯一的选择是大败朝廷,将盐池牢牢掌控在手里。朝廷的兵力尚未溃退,韩见龙领弋北骑兵南下反扑,三方就这数百丈的盐池展开了激烈角逐。蔺九在韩见龙的骑兵手中吃了几次大亏,差点丢掉盐池。此后,他在沧崖建起马场,组建轻骑。沧崖郡一带的高山峡谷间常见一种草豹,四肢劲建,凶猛异常。蔺九将他建起的这一支轻骑命名为“豹骑”。
夏秋之际,朝廷未能从蔺九手里夺回白石盐池,却也至此认清了自身兵力孱弱。不得不同意郭宗令的上表,女帝恩准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
七月,朝廷所派宣慰使携诏书、旌节印信到达苍梧城。那一天,在靖安台下,陈荦穿着礼服,跪在众人之后,听担任宣慰使的宦官当众宣读敕书。众人看到郭宗令跪受,免去了三跪九叩之礼,宦官宣慰使很快便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靖安台下的苍梧属官心中隐隐明白,此后,平都的势头再也压不过藩镇了。
那晚,陈荦到郭岳的榻前探望。他一直活着,然而除开呼吸和眨眼,昔日的一世之雄好似已不复存在。外间天翻地覆,陈荦叫了一声“大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郭岳连喉间的浑浊的“嗬嗬”声都一并枯竭了。
多年来,陈荦是他掌中的一只金丝雀。如今苍梧易主之后,她该飞去哪里?踏出门口那一刻,陈荦仿佛听到一页史书风一般从耳边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