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滕州马岱元叛乱起, 苍梧一直在用兵。节帅府后院由郭宗令的正妻打理,这段时间以来,为节约开支供给前线, 后院的女眷们的月例都减了一成。但即便如此, 陈荦因自己开支极少, 她的月钱依然足够供养清嘉和资助申椒馆几个姨娘的药费。
陈荦着急:“可是我能养你。我们从来没有分过彼此, 清嘉,你为何, 突然跟我生分?”
清嘉看陈荦这样着急, 也急忙捧住陈荦的手,“楚楚, 楚楚,我到了任何时候都不会和你生分。”
陈荦看她还在意自己,一瞬间又涌起一丝复杂的愤怒,“那你为何?”陈荦转而想到,“是不是谁强迫你来的?你……”她想问清嘉接客了吗?但一时又不敢问出口。
“楚楚,不是, 没人强迫我, 我呆在那院子里……那里很好, 那是我们的家,可是,我会感觉自己十分没用,是个没用的人, 只靠着你过活。东家在城中遇到我好几回, 他,邀我回申椒馆,我仔细想了想, 就,就同意了他的话……楚楚,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听她说是自己答应回申椒馆的,陈荦不解地盯着她。陈荦没留意到自己的目光在不解之外满是责备,清嘉被她盯着,脸迅速涨红,眼睛里渐渐盈出泪水来。
陈荦又着急问道:“有人逼你接客了?”
“不是,不是,楚楚,我是怕你生气,怕你不理我了,没人逼我接客……”
大滴的眼泪从清嘉脸颊上淌下来,陈荦看她伤心,才想到自己方才是不是对她太凶了。
清嘉忍住眼泪说道:“楚楚,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说。姨娘和你都不喜欢这里,可是,可是……”剩下的话,她说不出来了。
“可是什么,清嘉,就是身为娼妓,难道会有女子喜欢接客吗?”
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陈荦可以明说,她怕房间外有人听到,不得不放低了声音。“别的不论,接客就是糟践身子。清嘉,你看那些生了病的姨娘……”
清嘉低声说:“楚楚,东家说,我可以只在馆中弹琴跳舞,不接客……”
陈荦心里松了一口气,“清嘉,咱们回去好不好?不听东家的,他准是不怀好意……这里鱼龙混杂,时间一长,他哪能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你看他怎样待那些生病的姨娘?”
清嘉低下头不说话。
陈荦拉起她要走,清嘉轻轻把自己手从陈荦手中挣了出来。陈荦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楚楚,我现在……不想回去。”
清嘉眼帘上挂着泪珠,有种我见犹怜的动人,那是跟谢夭全然不同的美。陈荦因她低声的拒绝而愣住了。陈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胸口。她和清嘉相依相伴许多年,她好像很了解她,又仿佛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可,这里是妓馆。”
清嘉低下头,沉默了。她在陈荦面前说不出妓馆有什么好,她甚至也不敢说出口自己喜欢给客人跳舞,喜欢客人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陈荦不会恶语伤人,但陈荦必定厌恶这件事。
清嘉还穿着华美的舞衣,戴金钏玉镯,眉眼画着浓丽的妆。她站在屋子里,这一切把她称得那样鲜活,好像这些东西天生就该供给她一样。
“你不跟我走?”
清嘉沉默,她现在就想跟陈荦回她们的小院去,但她知道陈荦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会这样?一阵难言的窒闷涌过陈荦,她看了清嘉片刻,生气地转身出了屋子。
陈荦带着童吉和小蛮离开,听闻讯息的东家和鸨母赶来,只看到她离开的背影。他们既来不及和陈荦交涉,也不敢上前交涉。尽管苍梧换了新大帅,陈荦总归还是节帅府的夫人。
申椒馆的东家还是那个东家,只是鸨母已不是当年的四娘。四娘年迈后不知去了哪里,东家换了个脾气性情跟四娘很像的年轻女人来。两人站在清嘉的房门口,看着陈荦气呼呼离去,一时有些担心。陈荦要是存心跟申椒馆过不去,应对起来是个麻烦。
东家回头看了看站在屋里的清嘉。他心里清楚,如今苍梧城的妓馆只有花影重一家独大,把其余人的生意都抢得差不多了。要想让申椒馆重新起势,清嘉必须留下来,再多有几个更好。
鸨母掏出手帕,走进屋内帮清嘉擦干腮边的泪痕,殷勤地问道:“姑娘你怎么样了?受欺负了?”
清嘉急忙摇头,“楚楚怎么会欺负我。”
鸨母并不清楚她们的底细,只知道清嘉和方才的陈荦都曾是申椒馆的小妓。便随口怨道:“她怎么说也是申椒馆养出来的,怎么如今要来闹这么一通……”
东家呵斥她:“闭嘴。”
东家看了一眼,朝院内的几个丫鬟吩咐,“别愣着了,来继续伺候清嘉姑娘梳洗换装。”
清嘉不住在申椒馆,她要回去。东家什么都答应了。
申椒馆内过去有上百个女子,如今没落了也有几十。东家是自小看着清嘉长大的。十三四岁将将长成时,她那容貌身段便令人见之难忘。那时的申椒馆炙手可热,被高价买走一个小妓,也不算可惜。
可如今不同了。
门关上,清嘉很快换回她来时穿的衣裙,向东家和鸨母示意,便离开了。
鸨母颇有些担忧地问道:“这姑娘又不像馆里这些女人卖了身契,她既和节帅府陈氏有那层关系,还会再回来吗?”
东家没有答话,而是吩咐了别的:“明天再去请裁缝来一趟,馆里还要做舞衣。”
几年前清嘉来到申椒馆寻亲时,东家以为她只是偶然来访。没想到这一两年,他在城中遇到过她几次。有时候跟陈荦在一起,有几次独自一人。他找人去查了,才知道她在江淮的夫家早就散了,如今她依附陈荦生活,住在陈荦买下的一方小院里,有节帅府的人照管着。
数月前,清嘉独自提着竹篮路过申椒馆,在对街的水粉摊旁停留,正碰到几位申椒馆的小妓在门口起舞揽客。东家站在楼上临街的窗后,无意中看到站在对街的清嘉。
有些女子要格外得上天的眷顾。近十年的光阴,夫死家散,没有磋磨这女人的美貌。相反,她身上多了妇人的妩媚,一身荆钗布裙站在那里,让五六个卖力跳舞的小妓都黯然失色。站得久了,东家注意到,她看那些小妓们的眼神,分明有一丝好奇和歆羡。自那以后,东家又暗自察看了她一阵,数次去找她,终于以十金的价格打动了她,让她答应回这馆中跳舞。
时间一长,东家又发现。这女人喜欢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那众星捧月般的恩客们的目光。
东家在后院坐下,拿过桌上的算筹和管事的算了算明天请裁缝来的花费。他笃定清嘉还会回来。申椒馆虽是妓馆,是城中的下九流,然而这里的厅堂之中华美耀眼,有的女子天生该属于这里。
————
凤羲四年的秋末,草木凋敝,天地肃杀。这一年的秋天尤其干旱,一连数月,苍梧和弋北都没有下霜飘雪。寒冬将近,冷气将脚下的土地冻得干硬。富庶百年的紫川河谷两岸,迎来了自古未有过的厮杀。
弋北和苍梧大军对垒,争夺河谷两岸的州县城池。短短几十日之间,千里沃野杀得流血漂橹。河谷附近的一州五县数次易主,在韩氏父子和郭宗令手中轮换。州县的城池衙门几乎毁坏殆尽,刺史县官尽数被杀光。无数百姓冒着
严寒拖老携幼逃离,大宴的西北粮仓就地变为人间炼狱。
紫川河畔雪山矗立,但没有一滴雪落下来清洗两军厮杀过后留下的乌血。苍梧与弋北毗邻,多年来发生过不少摩擦,这一次交锋最为彻底。双方的主帅在交锋中试探到了彼此的意图后,显然都杀红了眼,打得不管不顾。
河谷交战,时间一长,韩式父子这些年精心训练的骑兵占了优势。小寒来临前,弋北征发一万民夫,两日夜间,在河谷之西的乌莫筑起关卡。乌莫关用重达数百斤的大石浇灌以水。冬风凛冽,寒水凝成坚冰,将乌莫关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雄关。
乌莫关两侧高山,中间地势狭束,雄关筑起,辅以骑兵,自此遏住了苍梧军西进的势头。郭宗令在半月下令数次冲关,皆被击败,不得不率大军暂退蒲县,转入守势。
僵持半月后,郭宗令下令让蔺九率兵自南边攻打木椿牵制弋北兵力,若胜,则北上与苍梧主力形成夹击。
蔺九的沧崖军若北上,沧崖必然空虚,则守在近旁的马岱元必定伺机而动。
凤羲四年的冬天显得比过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漫长而酷烈。
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遍了四方。沧崖镇将蔺九自白石盐池整兵,以豹骑为先锋,数日之内席卷白石郡。兵力原本占优的白石驻军大败溃散,马岱元力战而竭,被蔺九生擒。白石郡没了长官和驻军,名义上属朝廷,实际已被蔺九以强力并入苍梧。
这一战,豹骑震动朝廷,蔺九天下闻名。
蔺九以白石和沧崖为据,遵大帅之令北上,打下木椿县后,在弋北境内一路北上。
————
陈荦有时会想,韶音如果有亲生的女儿,她会是个怎样的母亲,会有什么不同吗。想来想去,陈荦想,她应该还是那样吧,护着自己的女孩,也逼着她,用一种执拗而坚硬的方式。就像她对她和清嘉一样。
自小韶音对她们俩人的叮嘱就是要出人头地。所谓出人头地,就是要长得好,会取悦客人。出人头地就能被人看中,进而赎身离开申椒馆,这是她们唯一能走的路。陈荦爱韶音,自小把韶音的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她相信清嘉也是一样。可如今,清嘉竟然自己回到申椒馆去了。
陈荦那天在她们的小院等了许久,一边不放心又叫童吉去申椒馆守着,以免清嘉被人欺负。她等到日落时,清嘉才回来了。她换回了寻常的衣裙,抹去脸上的油彩,默默走到陈荦身边,坐在她身畔。
任陈荦怎么问,清嘉只有一句话,不想再让陈荦养着了。说了这一句,她便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陈荦。随后她进屋,把东家今早让人送来的财物拿到陈荦跟前,叫陈荦帮忙收着。陈荦总觉得眼前的财物都是她的卖身钱,又生气又心疼。重逢以来,两人第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陈荦回到节帅府,自己坐在窗前又想了很久,她想自己是不是苛待清嘉了,是不是许久没有给她送过像妆花云锦那样名贵的布料了。清嘉最爱那一身云锦长裙,可她总也舍不得穿。府内女眷的月例钱缩减之后,陈荦自己节减,连带着给清嘉的也少了。
陈荦乱七八糟地想了许久,直到睡去,想的都是怎么把清嘉从申椒馆东家那里叫回来。现下贪图一时新鲜,能答应她不接客,日后越陷越深,一个女子在妓馆的身不由己,没有人比她们更懂。
桂花和白海棠凋谢之后的秋日,沧崖、紫川都燃起狼烟,仗打得惊心动魄。可远处的战火竟丝毫没有影响苍梧城中的歌舞升平,城中反而因为涌入了许多避难的富贵之家而变得更加热闹。
那个肃杀的秋日,沉寂许久的申椒馆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城中寻欢作乐的人们都听说,申椒馆东家花了大价钱买入一批美人,姿色最好的那位堪与花影重的谢夭比美。
好事的客人们涌入申椒馆,看到厅堂高台处领舞的清嘉,一时纷纷品评起来,这女子比起谢夭还是逊色,然而她跟谢夭是不同的美,只单单看她,也是人间尤物。
陈荦着男装站在人群之中,听到周围的男人们唾沫横飞地谈论。
“若说谢夭是仙妖降世,申椒馆这一位才像个长在人间的美人嘛!哪个男人跟谢夭睡一夜,还要担心被她吃干抹净。清嘉姑娘这样的,让人想筑金屋藏起来,早晚都相见!”
“正是如此,评得精辟!”
几个大腹便便的生意人说着大笑起来,陈荦厌恶地别开了头。
申椒馆许久没有这样多的客人了,大厅内的舞跳了一曲又一曲。
陈荦看到被拥在众人中间的清嘉,她忽然想到,清嘉住在那小院里,她的生活中只有陈荦一个人。可是,清嘉明明自小就最喜爱热闹。
恍惚之间,陈荦突然就想明白了。清嘉爱热闹,爱胭脂浓粉、金钏步摇那些所有让女子变美的物品;她长得那样美,自小就喜爱被目光围绕,被倾慕她的人追逐。清嘉住在那小院中这么久,这一切都没有了。她的家人只有陈荦,而陈荦的生活没有这些。
住在封闭的小院里那么久,清嘉变得快不像清嘉了。
“原来清嘉不是变了,她只是,隔了这么久,又重新做回了自己。”
想到这里,陈荦忍不住有些自责,她们相依为命这么久,她从来没有问过清嘉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娼家自来被所谓正人君子视为下九流,可是在这妓馆内,欢歌笑语,众星捧月,有时候就连逢场作戏都有柔情蜜意。清嘉和谢夭这样的美貌,是许多人的慰藉和幻想,好像她们天生该站在那里一样……
陈荦看到清嘉一舞完毕后自得的笑容,不知为何眼睛一酸,毫无预兆地流下泪来。那眼泪越流越汹涌,陈荦急忙展开衣袖飞快地擦了去。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