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
两人往南郊疾奔而去。
此时, 黑夜中的南城门已乱成一片。承天坛离南城门不远,爆炸时,南城门和附近民居受到波及, 有阁楼和老旧民居跟着塌了下来, 压了人在下面。南城门处守卫还未收到王府关闭城门的命令, 原本排队出城的马车此时却又争抢着调转回城, 有受惊的马脱开缰绳,踩踏过人群奔跑起来。惊叫、哭喊和守卫的斥责声混成一片。
蔺九和宋杲顾不得混乱, 自人群中飞快穿过城门。来到承天坛处, 隔着微弱的火光,远远便看到三层高坛已塌掉大半。炸药在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数不清的碎石飞溅数十丈之远,味道刺鼻,令人战栗。巨响炸开之时,必然有火光随之腾起,因承天坛为巨石所筑,且周边的树木已尽数砍伐, 火源并没有弥漫开来。
左侧未炸的一半斜耸着, 将倒未倒, 汉白玉巨石依旧发出隐隐幽光,而坛的右侧已塌成大片漆黑狼藉,如同被什么恶兽生生咬掉一半。昨日祭仪过后,守在此处的军士不多, 已随巨石一起被炸成粉末。
这样的爆炸绝不是偶然, 定是经过密谋筹划。到底是谁人所为,其目的是什么?会不会一切都跟那场雷暴一样,只是突如其来的天象?自郭宗令从丹陛之上突然倒下那一刻起, 这城中的怪象接二连三地发生。
蔺九和宋杲隔着模糊的光对视一眼,毫无头绪。
城门处传来兵马跑动的声音。
“王府派人来查看了。”
“撤。”
两人不想惹来关注,避开兵丁来的方向,隐入黑暗。
郭宗令暴毙,承天坛跨塌,苍梧城的浓稠黑夜里,流言依旧不胫而走。大宴正统在平都,大帅只能是大帅,若想当皇帝便是篡逆,如此逆天而行,大帅这是遭了天谴。街巷之中有人被兵丁抓去王府,然而一夜之间根本审不出是谁先开始传出这些谣言。
四处城门依令关闭,有恐惧的百姓扶老携幼,聚在城门处恳求守卫放行,被抓铺了几十位才勉强将人群吓回去。
蔺九和宋杲彻夜在城中查了许久,终于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这城中混了许多人进来,不是正常的生意人,也不是普通江湖人士……也许有朝廷和锦煌细作。
宋杲在妓馆后门捉住一个穿便服的男人,那人其貌不扬,打扮跟城中百姓无异,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暴露了其口音。两人认定此人有猫腻,把人带到私密处逼问。那人被割了半截手指后终于含糊地承认,城中有一批锦煌精兵。
“锦煌?”
宋杲忍不住问道:“苍梧城有锦煌什么事?”
那锦煌人知道自己泄露了机密,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怎么逼问都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了。
大宴共有五大藩镇,苍梧、弋北、锦煌、潍安和南镇,南镇在大宴东南,其余皆在西北。这些年来,苍梧和弋北势大,争夺地盘,此消彼长。锦煌跟苍梧并不接壤,锦煌节度使由朝廷任命。郭岳倒下后,苍梧和锦煌之间几无来往了。为何锦煌人会将手伸到这城中来?此举实在非同小可。
将那锦煌人关押后,蔺九和宋杲站在院中,陷入短暂的为难。
蔺九看着无边的夜色。
“重之,这些年苍梧只顾着和郗淇、弋北打交道,连平都都不放在眼里,却不知道弋北之东还有锦煌,锦煌之北,还有草原蛮族。如今争势而雄,四分五裂,大宴……走到末路了。”
宋杲不知他是想到什么才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话里透着渗人的凉意,让人无所适从。
“城中的混乱我们还没弄清楚为什么,子潜,要将此人送到王府,让王府来查吗?”
宋杲问问完却又自己犹豫道,“王府两任大帅都不在了,王府如今不知是谁做主……”
蔺九摇头,“此时王府的震荡恐怕不亚于城中,把人交出去,不知何时才能查到些什么。我感觉这城里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蔺九很厌恶这种感觉,现在却居然毫无头绪。
“那只有继续审他,”宋杲眼色一沉,“给他来点狠的,大不了杀了此人,让他什么都吐出来。”
实际上方才用的手段已经够狠了,那人现在已因受伤昏死过去。
“重之,劳烦你守在这里,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
宋杲一惊,“什么人?你昨日带豹骑出去,就是在找人吗?还没找到?”
蔺九点头。“清晨我觉得是我多虑了,她或许出去访友,暂歇在什么地方,但现在……”
宋杲满脑子尽是混入的锦煌精兵,一时竟没想起还有谁要蔺九去找。
蔺九转身把剑系在身上。“陈荦。”
宋杲惊讶:“陈荦,陈荦不是在王府么?”
“宋杲,陈荦不见了。”
宋杲反应了片刻后不知说什么,讳莫如深的样子。“你跟她……”
在苍梧城这些年,两人已成为密友。蔺九在外时一切私人往来书信都是宋杲帮忙递送,可宋杲从来没有和蔺九当面说过关于陈荦的事,因为不清楚他们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是如何产生的牵连。他只做好友人该做的事。陈荦是大帅的宠妾,蔺九是苍梧军中的将领,拿回紫川后或许就会升任兵马使,那关系惊世骇俗……可现在看来,蔺九对陈荦竟是认真的了。
蔺九:“我要找到陈荦,确认她现在没事。”
宋杲愣了片刻,点头。“你去吧,这里留下二十豹骑就好,我守在这,一切有我。”
蔺九感激,“若是王府朱藻那里叫你,你就派人来找我。”
蔺铭蔺竹兄妹俩都没有睡,城中这样大的动静,两人一起在灯下温书,却都不能平静。突然听到蔺九要离开,兄妹两人都坐不住了,一齐走到院中来。
黑夜浓稠,城内的鼓躁声却源源不断传来,令人忐忑不安。那留在幼儿记忆中的杀戮和逃亡,此刻被熟悉的动静惊起来。
蔺九回头看到蔺铭提着一盏风灯,兄妹两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蔺九把那不会讲话的小姑娘唤到自己身边来,摸摸她的头。“宋叔会守在这里,寸步不离,没事。”
蔺竹用手比划,“发生了什么?”
蔺九告诉他们:“城内有乱兵和细作,动向不清。”
小姑娘显然是害怕了,捏住旁边兄长的手,不敢说话,可怜的眼神却是希望蔺九不要离开。她没有跟蔺九去过战场,不知道在千军万马中厮杀是何等凶险的以命搏命。苍梧城太平了多年,这两日的动荡对未经世事的孩童来说已足够惊骇了。
流着李氏皇族之血的人,一生都将会经历无数动荡,今晚这不算什么。蔺九把心一硬,交代两人:“回去温书,睡不着就请师傅来和你们对弈。”
兄妹俩不敢违逆,一步一回头走到房门口。看着蔺九青衫一闪,很快消失在院外。
————
他再去了一次清嘉处,问陈荦今天有没有来,可知道她去了哪里。清嘉跟宋杲一样讶异:“楚楚不在王府和蔺将军那里吗?”
她一句“蔺将军那里”无意中又狠狠刺了蔺九一下。陈荦怎么还会来红枫小院,他那样卑劣地逗引她又推开了她。
屋檐灯笼下,清嘉察觉到蔺九神色,忍不住问道:“蔺将军,你和楚楚发生什么了?楚楚呢?”
清嘉那探究的眼神让他心里涌上极深的负罪感,像是真的对陈荦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可是时间急迫,他不能把这些天事跟清嘉说清楚。
“一切都是我的罪过。”
清嘉皱着眉头试图理解蔺九的话。
“大帅暴毙,城中忽起动乱,从昨日起,我就一直没有找到陈荦。”
“楚楚不见了?”清嘉惊慌,“将军去王府后院找过没有?”
蔺九点头,“我会再探一次。我担心她,如果她来你这里,请派人跟我说一声。我现在继续去找,或许是我多虑了。”
清嘉的宅院如今有不少仆从。他转身要交代仆从跟蔺九一起去找陈荦,被蔺九阻止了。如今城中混乱,今晚或许不知何处会有暴动,清嘉这里也需要人守着。
蔺九转身离去时,清嘉不知为何心里一慌,忍不住追出来喊住他:“蔺将军,我就在这里等楚楚的消息,你,你要好好对她。”
她说完“好好对她”,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吉,只得无措地咬住了嘴。
“我就在这里等楚楚的消息,她从前就喜欢外出,常常溜到城外村墅去听人家讲学。应该,不会有事的。”
“我会找到她。”
蔺九带着便装的豹骑往城中去了。
————
女帝凤羲五年,苍梧城重阳节后的第五天。十四岁的郭燧在众多臣属的推举下,继承兄长的王位,正式成为苍梧之主。黄逖、程孚辅政。郭宗令已死,承天坛已炸,登基大典的事只得暂此作罢。就好像城中轰轰烈烈排了一出大戏,唱到一半,因不可抗的天力戛然而止。
平都朝廷下诏斥责郭宗令不臣之举,号令天下兵马共同讨伐苍梧城。
此诏一出,苍梧陡然间成了天下之敌。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因私人原因,我真的写得太慢了,每天平均只能写1000字。
对每一位等待的朋友说抱歉,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