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荦少时被申椒馆鸨母卖到九幽山, 那时那些愚昧的村民给她喂过消散体力的药物。有那一次教训,自醒过来后,侍女递过来的食物陈荦吃得越来越少。可她发现没有用, 不论她吃不吃, 体力都没有一丝恢复。她和谢夭每天多半的时间在昏睡, 醒过来时体力只足够走几步, 说说话。这一队押送她们的郗淇人白天骑马赶路,人马都护在马车前后。夜晚扎营也分成两拨轮换守夜。陈荦没有问谢夭, 但她猜想, 向郭宗令索要她们两个的人在郗淇必然身份贵重,才使这些人这样小心。
她们被掳来, 一定是博卢的手笔!
使团来访苍梧城,所有随行人马财物必须在呈给王府的咨文中写清。可使团竟能趁全城混乱时将谢夭和陈荦带走,并派这么多人手押送。可见郗淇使团除开咨文上写的人员外还带了帮手扮作客商入城。陈荦想起主使博卢的样子,那人相貌温文,她没想到竟是个胆大心狠的人物。
越往西,陈荦越来越绝望, 她和谢夭几
无可能逃出魔掌了。
这些人很少选择宿在市镇。有一天傍晚, 大约是要采购补给, 领队的决定在最近的小镇歇脚。走进这个不大的市镇,陈荦听到沿街居民的交谈声,才知道此处还在大宴国境内。人马走得没有那么快,是她们一直被关在马车里不知时日, 才这样心慌。
小镇规模不大, 因占在东西来往的要冲而十分热闹。陈荦和谢夭被安排进一家破落脚店的房间。陈荦多次提出想去街上走走,都被侍女忽视。谢夭身体难以支撑,刚刚下车不久就吐了出来。那领队不敢大意, 立即吩咐人去请了郎中。这样一折腾,那领队也知道不能再一直关着人,迟早要病倒,便答应了陈荦外出的请求。
陈荦被侍女紧紧扶着,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管的人,这才得以去这不大的小镇走了一圈。陈荦曾经在王府的库房看过苍梧和郗淇边境的舆图,那图上将西向郗淇沿路的市镇城池标注得很清楚。陈荦仔细查看这小镇背后的山川,试图辨认出这是舆图中的哪一处,却毫无头绪。
天色将晚,陈荦被带回脚店时,远远地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打斗声。这声音很快惊起了小镇的人,一时间整个镇子都沸腾起来,人群逃的逃躲的躲。身后的两个郗淇人等不得陈荦缓慢移动,拽住她往脚店跑去。浓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脚店门口已倒下了十几个人。
陈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脚店里打斗声越来越激烈。身后的郗淇人一把捂住陈荦口鼻,拖住她往马厩去。
兵器刺耳的碰撞声中,脚店的半边“轰”地塌了下来。陈荦被拽上马车,那马车驶到后街,几个郗淇人扛起谢夭飞奔而来,将谢夭送进马车里,抽打着马飞快往南而去。
病倒的谢夭已经昏迷,躺倒在马车里,被簸得东倒西歪。陈荦于心不忍,稳住身子扯过榻上的两条软褥,都垫在她身下。
天彻底黑了下来,车身后有人紧追不舍。马车将将跑出镇子,就被身后的人围住,疾驰的马陡然被截停,陈荦被撞得几乎晕厥过去。
混乱的打斗中,马车被一把钢刀猛然劈开。
“殿下!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陈荦在晕厥中听不清劈开马车的人说了什么,她只感觉到了这是来救谢夭的人。
李焕抱起已昏迷的谢夭,身后有刀袭来。他没有一丝腾挪之处,准备生受这一击,千钧一发之际同伴一杆长枪挑开了刀。李焕趁此机会,将一颗急救的药丸喂进谢夭嘴里,想办法用水给她渡下去。
陈荦挨过眩晕,看到李焕正万分焦急地救助谢夭,忍不住提醒道:“郎中说她连日马车颠簸,劳倦内伤,厥症发作,一时醒不来,身体没有大碍……”
李焕抬头看了一眼陈荦,再把住谢夭的脉搏仔细试探,才跟她说了声多谢。他劈开马车时就注意到还有一名女子,只是他心思全在谢夭身上,保护谢夭不受一点伤害是他的信念,他无暇看顾别人。
陈荦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武力高手。这一队郗淇人个个是以一敌百的练家子,来救谢夭的人中竟也有高手。两方为了争夺这个马车,在夜幕下的路口展开殊死搏斗。血肉飞溅,陈荦没有一丝力气,只有退缩到马车一角,六神无主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谢夭的人不断赶来,很快便占了上风。陈荦突然在这无名的荒野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这些来救谢夭的人好像来自苍梧大营,是一支数百人的苍梧军。难道带头的会是军中的将领?苍梧军中有谢夭的恩客本不足为怪,但陈荦看到李焕搂住救治谢夭时那几近虔诚的目光,又觉得有些奇怪。他看谢夭的目光让陈荦不解,也让她惊讶。任何人在这马车内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男人可以随时为了谢夭拼尽性命。只有谢夭这样的人才值得让人为她不顾一切么?陈荦心里一酸,不愿再看,将自己藏进了软榻后的角落。
夜幕降临,一队郗淇无人死伤大半,仅存的几个带伤逃遁,李焕下令不再追赶,让手下兵丁分队在镇外警戒。因为感念方才陈荦那一句好意的提示,李焕命人将陈荦一起带回镇子。
他们在那小镇修整了半夜,找来郎中给陈荦和谢夭解毒。天启明时,李焕等人带着谢夭和陈荦转头往东。陈荦跟谢夭同乘马车,镇上最大的一辆马车被李焕买了来,专给谢夭用。谢夭醒过来后,并不惊讶李焕会带人追来,她只是好奇他是怎么发现她被掳走的。
重阳那日,谢夭在自己的院中醒来不久,被人召到了王府的偏殿。郭宗令率百官登承天坛祭告天地,此后巡城受万姓欢呼。回了王府之后,距离百官朝拜还有小半个时辰。他不知从哪儿来了兴致,在换上衮服之后,遣走了侍女,抱着谢夭温存了好一会儿。
就是在那间偏殿,谢夭在唇上涂了散着香气的剧毒,小半时辰后,郭宗令从大殿龙椅之跌了下来,谢夭在那之前回了郭宗令为她置办的别院。因有郭宗令的特许,她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雷暴炸起,所有人在那一场暴雨中都陷入慌乱。只有一个人居然抓准了这个时机,彻底将一件事做成了,就是郗淇主使博卢。因怕郭宗令反悔,博卢早就命人查清了陈荦和谢夭的行踪,并令人随时监视。郭宗令暴毙那一瞬间,心思老辣的博卢立即判定,苍梧城从此要变天了。苍梧城怎么乱不要紧,他身上的事不得不完成。
隐匿城中的侍从很快出现,悄无声息地掳走了陈荦和谢夭,给她们服下药物,藏在一处绝密地窖。三日后,博卢当机立断,命人将她们送出城,一路马不停蹄送往郗淇王都。此事博卢筹划已久,做得天衣无缝。侍从翻进谢夭的院中时,直接杀死了谢夭房中的侍女,连目击之人都没有留下。
李焕平日并不常去看望谢夭,城中大乱多日后,李焕见谢夭多日没有出现,担心她安危,不得已找去别院,才发现谢夭失踪了。那时节,蔺九也正在城内外疯狂地寻找陈荦。可惜的是,那时城中知道郗淇国主索要两名女子的人只剩下一个李焕。谢夭只跟李焕一个人说过这件事。蔺九对这件事是无从知晓,因而毫无头绪。李焕遍寻不见,很快怀疑到郗淇使团,通过跟踪博卢终于探知了谢夭的行踪。
苍梧大营兵变后,李焕带着手下兵将出城一路向西追来。
兵马停在一处山脚歇息。李焕就在谢夭的马车前说起他带兵追来的事,并不避讳旁边的陈荦。
陈荦听完他们说的事,忍不住问道:“如今城中怎么样了?”李焕这支数百人的兵马擅自出城,回去之后按军纪处罚将领是要被斩头的,可李焕竟敢无令擅出。
李焕答她:“城内动乱,大营中发生了数起兵变。”
陈荦惊住了,他曾在郭岳身边用事,知道李焕这句话背后会是多少混乱。
李焕小心侍候完谢夭,便转身忙碌去了,陈荦没有机会再问他。可就他留下的两句,狠狠揪起了陈荦的心,小蛮生死未卜,清嘉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兵变……陈荦不敢想,一旦乱兵闯入妓馆和农家会发生什么。
随着他们往东走,陈荦发现跟随在谢夭身边的有三个青年男人,包括李焕,都不是纯粹的大宴长相,他们对谢夭言听计从忠心耿耿。这三个男人分明对谢夭怀有极为特殊的虔诚,陈荦猜那并不纯然是男女之情,可到底是什么,陈荦也猜不出来。经过多日的相处,她隐隐猜到谢夭的来历并不像苍梧城中传的那样简单。
北风呼啸,沿路下起雪,结了冰凌,人马走得更慢。可因谢夭挂病,李焕并不着急赶路,而将人马分散,常在沿路市镇修整。
在苍梧西北方向,往年寒冬时节路上已少有行人。但他们东归期间,却不断遇到西行的路人,有的不便冒雪赶路,便携家带口在沿路市镇安顿。稍稍打听便得知,是苍梧城出事了,如今城
内处处动乱,已不再是普通百姓和生意人向往的安身之所。
既然如此,在往东走了十余日后,李焕和谢夭商议,为了让她安心养病,不回苍梧城了。走南下的路,去蜀中。蜀中因有剑阁天险,百年来没有发生过战火。离了苍梧,最适宜的安居的地方便是蜀中了。
他们南下的那一天,陈荦跟谢夭要了一匹马和一袋干粮。她不和他们去蜀中。李焕等人和身后是的数百军士都是谢夭的拥趸,但陈荦不是。她谢过李焕等人的救命之恩,决定自己赶回苍梧城。
谢夭对陈荦一直有几分好奇,总觉得陈荦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她总还有些什么才让郗淇王都想将她要去。只是两人一路被人监视,每日车马颠簸,谢夭跟根本没看出来陈荦到底有什么魅力。
谢夭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陈荦,你要不要跟我到蜀中去做个伴?”见陈荦摇头,她又问道:“你还要回苍梧王府去?没听人家说吗,你那夫君,年迈瘫痪的大帅已经死了,你还想回去守寡?”
郭岳和郭宗令在同一天咽气归天,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李焕说起这件事时,陈荦已在无人之处大哭过一场。她是郭岳的侍妾,连夫人都算不上,但郭岳却是她这辈子的恩人。谢夭这样问,陈荦心里又一酸,低头忍住了眼泪。
“你若还想嫁一个大帅,何不如跟我去蜀中?那里也有镇蜀的大帅,也有妓馆,想做什么都可以。”
陈荦害怕出卖身体,却早不对妓馆心存鄙夷了。妓馆虽然肮脏鄙陋,却是这世上许多可怜的女人最后的归宿。她不鄙夷谢夭选择妓馆,但她们不是一路人。
“我有亲人在苍梧城,我要回去……谢谢你们救了我,谢谢你的马和干粮,来日若有机会,谢娘子,李将军,来日有机会我定报答相救之恩。”
陈荦谢过人家,骑上马跑了十几步,就被狠狠甩了下来。她过去在郭岳手下学过骑马,却因为许久不骑十分生疏了,加上结冰路滑,猛地失了手。
陈荦摔得狼狈,半天起不来。李焕手下一个亲兵好心地跑过来将她扶起,好在陈荦滚下马时抓了一把马肚子上的镫子,落地时没摔到筋骨。
陈荦看天色不早了,拍掉身上污泥,狠了狠心重新翻上了马背。这次她将缰绳在手上紧紧绕住,夹紧了马肚,往前谨慎地伏低了身子。
谢夭坐在马车内,看陈荦策马驰离视线,义无反顾地往东而去。她并不了解陈荦,却突然很是羡慕陈荦的亲人,她在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亲人让她挂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