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的将士看到蔺九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外, 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一阵听不清含义的大笑声。蔺九治军极严,没有人敢去问蔺九为何大笑,之后会发生什么。
宋杲带着蔺铭兄妹从沧崖来到白草津, 刚刚下马被军士引到蔺九起居的地方, 突然听到校场传来大笑。那笑声状似癫狂, 全然失去了常态。
蔺九还不知道他们三人已经到了, 只到马厩取了一匹快马,携着一柄铁剑, 飞快冲出了营砦。宋杲追出去, 听将士说蔺将军打马往雪山的方向去了。
宋杲吩咐军士照顾那兄妹俩,也在厩中借了一匹马, 骑上往雪山的方向追去。方才那笑声让他毛骨悚然。蔺九要是疯了,把这两个孩子留给他怎么办。
时节已是季春,连日暖阳,高山之上已有雪融之态。白草津城中能看到的雪山很高,只有高处在积雪,而山脚却草木丰茂, 已是景浓春深的模样。
蔺九大笑着, 在疾驰的马背上伸手狠狠扯下脸上的假面皮, 随后将马放归草甸,自己疾冲入静谧的桃林。
宋杲跟在身后,只是担心蔺九的安危,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便打扰, 在桃林外止住马, 凝神听蔺九在林中发疯。
此处远离白草津大营,也没有民居村落。宋杲听到蔺九对着雪山深谷好一阵狂啸,像是在发泄体内的疯劲。过了好一阵, 发泄完了喉咙里的力气,周遭才静谧下来。
没了动静倒让人担心。宋杲急跃到桃林入口,“子潜?”
“子潜!”
桃林静谧,只听到深谷里雪融后的流水声。宋杲心里一急,糟了!
“重钧,你先不要进来。”
蔺九的声音传出,宋杲止住了脚步。
宋杲此时还不知道那封急件,问道:“子潜,发生了什么?”
一阵静谧。
“刚才有快骑送来急报,平都城被锦煌军攻破,女帝在宫室中随大火自焚。”
宋杲浑身滞住,“啊?”关于平都城那些惨烈混乱的记忆瞬间涌出来,宋杲知道蔺九为什么要发疯了。宋杲低声慨叹:“想不到……”
平都城的存在和毁灭,都会叫他们这些人感到痛。
“子潜,你在假面之下蛰伏了这么长时间,你心里的惨痛更甚于任何人……你若此时要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便不打扰你,你这里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照看两个孩子,免得他们担心。”
“好,多谢重钧。”
宋杲走两步,忍不住回头交代,“你可千万别疯了,别自戕啊!那两个孩子,我养不起。”
蔺九:“你走你的,别废话。”
宋杲听到这话,便猜想蔺九能平静下来,应该不至于真的疯了,做出什么自戕那种事。他认识的杜玄渊不是那样懦弱的人。话说回来,他虽然常称呼蔺九子潜,但恍然也对杜玄渊这个姓名十分陌生了。
蔺九在桃林深处看着不远处的山谷,听到宋杲的马蹄声向城内而去,此时这桃林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做什么都无人看到了。
稍稍设想平都城被大军劫掠毁坏的样子,他再次心绪难平,一口气翻涌到胸口冲撞起来,又仰头对着雪山大啸了一声。叫声终于将山谷中一群鸟惊起,仓惶向高出飞散。鸟群从头顶上掠过,他想起此时已经揭开了假面,忍不住伸手遮了遮眼睛,随后嘲笑自己这怪异的举动。
鸟群散后,周遭除了流水,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蔺九抽出方才带来的铁剑,在林中疯狂挥舞起来。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放在心口反复地想,反复捶打自己为何每次都是根据大势被迫做出决定,等待外界的推波助澜。
直到太阳从雪山之巅掉下,天色彻底黑下来,蔺九终于筋疲力尽。
他不知道揭下来的假面皮丢到了哪里,索性也不再寻找,骑上马回了城。
门口值守的军士都十分熟悉蔺九的一身灰衣和他常骑的马,远远看到他骑马回来都低头行礼,暮色中根本没注意到马上的人换成了一张过分白皙的脸。
蔺九就这样顶着从前的脸回到起居的院子,宋杲还领着两个孩子在院中等他,三个人看到他的脸都吓了一跳。
李氏兄妹自懂事以来便知道改名换姓的事,也知道蔺九不真的是生他们的父亲,并且常年易容。只是伴随着两人幼童时代的始终是那样一张带着长疤的沧桑的脸,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如今乍然看到蔺九揭了面皮露出本来的面貌,一时都愣住了。
院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属于杜玄渊的那张脸因为常年未见阳光,在夜色中白得显眼。三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戴假面了,却因为已经得知平都城被攻占的消息,此时内心跟大营中的将士一样焦躁不安,不知从哪里问起。
蔺铭先打破沉默,迎上去轻声叫了一声“爹爹”。
蔺九伸手拍拍他的头,“小子,对着这张脸还叫爹?”
蔺铭费解地皱起眉头,“那该叫什么?”
蔺九在桃林中发疯已经疯累了,此时感觉躯体剩下个空壳子,一时没了别的思绪,倒想逗一逗这常年不爱笑的孩子。
他一挑眉毛,“依你看,我这张脸有多大年纪?是能当爹的年纪吗?”
这是从前少年的杜玄渊偶尔会流露出的痞气,宋杲知道他这一面,两个孩子却很少见到。他这一问把蔺铭给问住了。以为他是认真考问,便盯着那张脸十分严肃地推算起年龄来。
蔺竹在一旁笑出了声。
蔺九也揪她的脸,“小不点,你笑什么?”
蔺竹打着手势,“现在这样,比戴着那面皮年轻十岁。但是,在苍梧城和沧崖郡城,就是年轻十岁的
人,也已经有人叫他们爹爹了。”
是这样么?蔺九想了想,点头。“是啊,你们的亲爹爹和娘亲,十七岁时就成亲了……我这把年纪,确实也是做爹的年纪了。小子,你别算了,这点你比不上你妹聪慧。”
宋杲瞪他一眼,“这把年纪?我记得你还不到三十吧,怎么就叫这把年纪了?那我虚长你几岁,岂不是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怎么,你在桃林发完了疯,已经想通了,准备做回杜玄渊了?”
蔺九看到三个人眼巴巴地一直盯着他,都想问原因。
“还不到时候,今天只是想透口气,那面皮被我揭下来,丢在桃林一时找不到了。”
蔺铭急忙问:“那要怎么办?”
“室内还有一张,荀前辈走前留的。”
三个人都舒了一口气。走出这院子,紫川乃至整个苍梧都没有人见过蔺九的真面貌,蔺九如果不戴假面,要如何让数万将士相信他就是他们的统帅,又将会引起什么风波。
看着三人的反应,蔺九无奈地笑了。“你们已经习惯那张脸了,对吗?其实,我自己也习惯了。”
蔺竹虽然年纪小,却十分早慧。蔺九那笑容让她感到既害怕又难过,忍不住用手势问:“爹爹,为什么不能变回去?你想做回从前吗?”
蔺九缓缓点头。“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那被惊吓的兄妹俩搂到臂弯。“别担心,不论苍梧发生什么,有我和宋叔在,你们两个什么事都不会有。不过,若是有一天我真的摘了假面,恢复这张脸,你们就不能再叫我爹爹了,知道了吗?”
蔺竹不解:“为什么?”
蔺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跟说,“因为你杜叔还没娶过妻成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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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平都城被陷,女帝自焚的消息传遍四境。身处滕州的郭燧原本正召集随行属官商议迁回苍梧城的事,消息传至滕州,令郭燧打消了北转的念头。
百草津的夜,万籁俱寂。
弋北军全面退去后,这里恢复了久违的宁静。过了子时,站在高处岗哨的军士眺望远近看不到一丝异动。
蔺九起居的屋子依然点着灯,蔺九在灯下处理完军务,又盯着墙上的大宴舆图看了良久。他起身走到内室。
内室设有一处神龛,神龛之上竖着木牌,那是一块没有刻字的牌位。
“父亲,母亲,殿下。”他盯着那无名的牌位。
“今日已快到立夏。我一旦做了这个决定,便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们在天之灵,请多多保佑那一双孩子能够平安无虞,不要受到波及。”
顿了片刻,他补充道:“还有,请保佑陈荦能逢凶化吉,豹骑顺利找到她,护她平安。那样,她即使再不回苍梧,我也……”也怎么样,他犹豫了。
父母神灵在上,神龛前不可有丝毫隐瞒不诚。
“她若不回苍梧,我也把那四十个豹骑留在她身边……”
蔺九点起香,想着杜玠夫妇生前的样子。
“父亲,谁都想争苍梧城,这苍梧之主谁都想要,为什么不能是我?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要去争了!平都被陷,女帝自焚,锦煌竟出了个大晋,如今大宴分裂已是成事实!大势已去,覆水难收。父亲,殿下。杜玄渊既做了这么多年的蔺九,成为沧崖和紫川的统帅,难说不是命定。干脆我以身入局,让它天翻地覆!”
就在蔺九召集麾下宣告要带兵前往苍梧的当天,有豹骑送来消息,陈荦确在郗淇人手中,后来被人所救,已孤身返回苍梧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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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沉沉,陈荦被院外的一阵风声吵醒时,离天亮还早。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懊丧,为什么睡梦不能再沉一点?最好每天有大半的时间都能睡着,因为睡着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肚子饿了。
苍梧城连续大劫,耽误了秋收春耕。如今清明雨后长起来的能吃的东西已经快被饥民们挖掘殆尽。在这个破败的后院里,她们费尽心思省下来的存粮吃完了,已经有十来天,大家都过着饥一顿饱半顿的日子。昨日的晚饭,大家分食了半锅山上挖来的苦苣菜,之后就早早睡下了。
几位姨娘早已吃遍世间疾苦,忍着饿也一声不吭,每天结伴早早到城外去找吃的。入春以来,清嘉一点点消瘦下去,莹润的脸颊变得蜡黄干瘪,几无血色,这几日连说话站立都十分虚弱。陈荦知道自己看起来比清嘉还要难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继续在这后院住下去,她们这六个人最后都会饿死在院中。
就在昨日,陈荦和姨娘们说好,一起离开苍梧城,南下蜀中。这一路到那里,她们还没有想好如何谋生,可至少蜀中没有乱兵,她们还听人说,蜀中的州县官员和富户都会搭粥棚施给流民。
过去节帅府餐桌上那些丰盛的餐食从眼前飞萤一样掠过,陈荦感到肚腹之间全然空了,隐隐有些灼痛,那是这几日吃得太少了。
她忍过一阵头晕,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过去,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了。
再翻几个身,躺在一间屋子的清嘉和姨娘们便跟着醒了。姨娘燃起一堆柴火照明,大家默默地收拾行李。东西收好,等天一亮就出城。
入春时,兵马使魏亨曾派人把守南下的路,不许百姓迁离。过了没多久,把守路口的兵丁也乱了,守卫形同虚设。城内外先后起了几次争执,都是什么人在争,现在城内还有谁的兵,以后要做什么,她们这些蝼蚁一般的穷苦百姓已经不知道,也跟她们没关系了。
天亮时,她们每人收好一个包袱,将这院内还有点用的东西都带上了。离开这里,明天会到哪里都不知道。如果不带,以后怎么办呢?
有个姨娘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不敢让大家看到。陈荦将最重的炊具揽在自己身上,催促大家赶紧上路。
她们不敢走南城门,选从东边走,从隐秘的出口走出城去,等离城远了,再绕回南边的官道。
太阳很快从东边的山上出来,小路崎岖,她们遇到一股清澈的溪水。喝下冰凉的山溪水,才感觉不那么饿了。有个年迈些的姨娘随手扯下溪涧旁边生长的野草嚼了下去,大家又走出去好远,她没发现有毒性,才告诉她们或许可以吃点那野草,才有力气赶路。
陈荦不敢吃不认识的野菜,能果腹的野菜早就被饥饿的百姓们摘走了,还留在原地长得好好的多半不能吃。可实在太饿,手脚酸软,陈荦还是嚼了一把叶子,就着溪水吞了下去。
她在清晨的阳光里打了个寒噤,等了片刻,没感到不舒服。随后大家也顾不得那么多,在离大路不远的地方辨认好方向,转而向南走。
“有兵丁来了!”走在前面的姨娘急声提醒道。
大家顿住脚步一听,东边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个时候遇到什么都不要遇到兵丁!她们飞快蹲下身来,伏进路边的草丛里。
哪里来的骑兵?苍梧军建立多年来,骑兵数量一直不多。那些骑兵很快逼近。陈荦小心地从草丛中探起头来,许久,透过凌乱草叶的间隙,她看到
一面玄底金绣的大旗飘过。她仿佛听到胸口“咚”地被撞了一下。那大旗虎豹纹饰,绣着一个大大的“蔺”字。
是蔺九?陈荦饿得没有一丝力气,已经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直觉。可是她想起来,苍梧军或许不止一个姓蔺的统帅,但整个苍梧,只有蔺九麾下有这样数量可观的骑兵。其中的精锐,蔺九曾在给她的信中说过,骑兵的精锐取名“豹骑”。
陈荦想要把那面大旗看得再清楚一点,不知不觉从草丛中站了起来。旁边的清嘉慌乱地扯住她,“楚楚,你疯了!”
打头的骑兵看到路边有流民,走得很齐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骑兵还有长长的步兵。伏在草丛中的大家舒了一口气,缓慢直起了身子。
陈荦迎着太阳凝神看着,就在骑兵的队末,她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那瞬间,陈荦差点被清晨的阳光灼伤了眼睛,她饿得太狠了。
清嘉牵起她,“楚楚,总算没事了。走吧。”
南下的小路掩映在初夏茂密的草丛中,陈荦牵着清嘉的手走了十几步,停在了原地。
陈荦说:“清嘉,姨娘,我能找到吃的了,我有办法。”
几位姨娘用悲悯的眼神看着陈荦,都不解她的意思。
陈荦转头看,那匹高大的黄骠马已渐渐走近,马上的人,她没有看错,正是许久没有见到的蔺九!
错过转瞬即逝的机会,便再也没有了!陈荦在片刻之间做了决定,“在这里等我!”
她放下行囊,提起一股气飞快跨过草丛,翻过乱石跑上大路,向那匹黄骠马面前跑去!
“驭——”
黄骠马前蹄从陈荦鼻尖前擦过,掠起一阵疾风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踩在陈荦身上,陈荦双眼一闭,那马被人猛地用缰绳扯向了旁边。
有亲兵喝道:“什么人?”
钉着铁掌的马蹄猛地落在陈荦旁边,陈荦被惊得一阵耳鸣,她费力仰着头,朝那马上的人喊道:“蔺九,我是陈荦。”
陈荦!
蔺九止住亲兵飞快跳下马来,他站在原地片刻,才看清眼前女子的面貌,“陈荦!是你,你……”
眼前的女子瘦骨嶙峋,苍白如纸的面颊上眼窝深深陷下去,缀着补丁的布裙被草刺划得乱七八糟,可那盯着人看的眼神……真的是陈荦。
蔺九把缰绳扔给亲兵,示意副将继续带兵进城,把陈荦拉到路边。
“陈荦,你……”他钳住陈荦的手,心中乱成一片,只觉得有数不清的话要问,心中激愤难当,想痛恨又不知道恨谁。陈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蔺九一把搂住,圈进了双臂之间。
“陈荦,我好恨。”
不远处列队齐整的步兵还在往城里行进,陈荦不敢去看到底有多少目光注视过来!她还不知道这些时日四分五裂的局势,只有一个想法,这些都是苍梧的军士!众目睽睽之下,蔺九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圈住她的?
“你,你恨我?”陈荦轻声问。蔺九恨她做什么?
“我恨怎么都找不到你,到苍梧城再没有你的消息……”蔺九低头,捧起陈荦的一张瘦脸,用额头狠狠地抵住她,“再等不到你的消息,我可能再也没有办法了。”
觉察到陈荦有些抵触和他触碰,是害怕身后那些目光,蔺九身子转向一边,全然挡住了身后兵丁的视线。
陈荦想起清嘉说蔺九找过她的事,转而又想到在红枫小院,她那样自荐枕席,却被蔺九推开了。蔺九在军中时写给她的那些信还在吗?蔺九回苍梧城做什么?他们这样……是怎么回事?数不清的念头潮水一般灌进陈荦脑子,她眼前骤然飘过一片黑影,身体软了过去……被蔺九一把搂起,才又找回力气。
“怎么了?”
蔺九扶住陈荦的腰,看到陈荦全然失去神采的脸颊,转身向不远处的亲兵道:“快拿些吃的来!吩咐军医迅速来见。”
“蔺九,蔺将军……”陈荦抓住蔺九的手,盯着他费力把那黑影眨掉,才又找回神志。“我们的交易还算数么?”
蔺九胸口一凉:“什么?”陈荦见他的第一件事怎么就是谈交易?
“那年我在大帅身边替你改了版署,让你就任沧崖镇将,你欠我的,我现在要你还了……”
蔺九看着亲兵驱马往前,心里不禁着急,陈荦像是病得厉害。
他低头,“要我还?现在还么?”
“是的。”
陈荦从蔺九怀中挣出来,抓紧他的手仰头盯着他:“我不要进推官院,也不要当什么女官了。你现在给我很多吃的,要粮食,还有,一笔钱。”
“什么!钱?”
陈荦那眼神坚定得吓人,却又蒙着一层迷离的水汽。蔺九心里一急,伸手去摸她额头,不烫,反而冰得渗人。
“是,我要一笔钱,就要……三千两。”
亲兵驱马赶到,递过来一壶凉茶和两个馒头,“将军,现在军中只有这个,要立刻生火开灶吗?”
不待蔺九吩咐,陈荦自己伸手从亲兵手里把那馒头接过。“你还欠我粮食和三千两。”
蔺九感到手心里陈荦的身体传来阵阵冷意,来不及和她多说,先解下披风裹住她,把她扶到路边坐下。随军的医士匆匆赶来,给陈荦粗粗一把脉,禀告蔺九:“将军,这位夫人乃是长期饥饿,现下气血亏虚、神明失养,加之方才生食了些许野芹,那野芹生食一刻钟后会致使口唇发麻伴短暂眩晕。”
蔺九急问:“怎么解毒?”
“野芹之毒稍后可解,现下夫人须立即进食。此时吃这馒头干硬难以刻化,最好进些羹汤或米饮。”
军医说话的片刻,陈荦已经嚼下小半个馒头,对着水壶喝了一口茶水,将馒头咽了下去。蔺九知道陈荦自来不娇弱,却不敢放任她就这样吃下去,于是伸手捏住陈荦的手止住她。
“传令火长,立即去煮米饮,把马车牵来。”
挨过方才那一阵,陈荦恢复了些许力气,撑住蔺九的手想站起来,她要去叫清嘉她们,清嘉她们此时已经纷纷赶了过来。
蔺九、亲兵和医士一看她们的样子便明白了。她们跟这城中的百姓一样,长期缺粮,已经陷入饥饿很长时间了。
亲兵很快端来火长煮的米饮,分给陈荦、清嘉和几位姨娘。大家坐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吞咽,在苍梧城这样苟活才不过冬春两季,这样温软的米饮下肚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陈荦看到清嘉和姨娘们战战兢兢却又舍不得多浪费一滴的样子,更加笃定了自己的选择。
她告诉大家,“我们不用去蜀中了,在城中就有吃的,能活下去。”
几个姨娘年纪大了,身上都带着疾病,若不是万不得已,长途跋涉必定十分伤耗,陈荦和清嘉甚至担心大家能不能撑到蜀中。现在听陈荦这样说,一时都又喜又悲。喜的是得到救济,悲的是,她们尚且不知道蔺九带兵来苍梧城准备做什么,要呆多久。她们只知道,来了新兵,城中又要打仗,打仗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搜刮。
城门处起了动静,蔺九已跨上黄镖马赶过去,留下那亲兵和两位豹骑在原地。此处离城门已有十几里,冲撞打斗的声音依旧隐隐地传过来,她们早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害怕。
那亲兵安慰她们:“不必惊惧,我们大帅说,最迟至黄昏,城内的争斗必能平息。那时所有百姓只管安心静默就好。”
清嘉怯怯地问,“大帅就是蔺将军吗?”
“是,蔺将军不这么称呼自己,营中其余的将军都这么叫他。”
紫川营中的将军们称呼蔺九为大帅,是略过苍梧而只认蔺九了。统帅被底下将士架上高位,史书上这样写过。这在如今的苍梧恐怕不止一家这样,要不然这城中也不会争夺不休。
那郭燧临时安置在滕州的苍梧王府日后又将如何?陈荦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局势,想多问那亲兵一些问题,她真问起来,亲兵却又不肯多说了,想必这些事涉及到军中的机密,蔺九下过命令了。
她们没有等到黄昏,初夏午后的阳光已十分炙热,不断有军士从东边这条道逃窜而去,穿的都不是紫川军的皮甲,看装束,都是今天打输了的败军残将。
城内的动静渐渐小了,很快,有马车飞快行驶过来。姨娘们一时都紧张起来,亲兵朝远处看了看,“不必担心,是大帅已经占了城,派人出榜安民了。”
所有人心里一惊,如此之快!
数年前白石盐池一战,蔺九率沧崖军力挫朝廷和弋北,此后天下闻名。直到今日,陈荦才在离城不远的地方耳闻目睹了蔺九军的战力。
那乘车的军士看到路边有布告亭,便停下来将告示贴在上面,站在原地向过往的百姓解说紫川军不扰平民,禁止劫掠,请城内外百姓尽可安定休养。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路过的百姓只是远远躲着走,漠不关心。比起一口吃的,这样的告示已经再没几个人去看了。
亲兵派了马车来将陈荦她们接回城中。重新回到破败的小院,众人既感慨又忐忑。姨娘们和陈荦已相处如亲人,自然都会相信她的话,相信陈荦能想办法筹来粮食让大家活下去。可局势瞬息万变,万一明天还是找不到活路,她们依然只有南下蜀中。因此大家也都不解开行李,只是惴惴地在院中坐着,一刻不敢松懈听着外面的动静。
随行的两位豹骑守在院门处寸步不离,城中随时都会出现抢劫行凶的乱兵和劫匪,有人守在这里,普通劫匪都不敢靠近。陈荦默默地想,这一项,不在他们的交易里,蔺九做的事超过她要的那些东西了。
黄昏时分,那亲兵给申椒馆后院送来一些米蔬。看到这些如今比白银还珍贵的东西,有姨娘喜极而泣,终于才打开了包袱,重新归置行李。做饭的姨娘还是舍不得,只取了一点点来给大家做晚饭。她们已经饿怕了。
陈荦安定不下来,怀着十分的忐忑在院中走来走去。清嘉给她拿来一套没有补丁的干净衣裙,陈荦拒绝了,她没有心思换。
亲兵送来米蔬之后便没有在院中逗留,只是和两位豹骑安静地守在院门处。眼看天快黑了,陈荦再也忍耐不住,上前去跟他说道:“请你去告诉你家大帅,我向他要的是够我们六个人吃三个月的粮食,以及……三千两银子。”陈荦的声气弱下去,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就算蔺九贵为统帅,他若禁止部下搜刮,哪里来的三千两银子。
那亲兵并没有多想,只回答:“大帅说了,他答应夫人。”
陈荦一惊,“他答应了?什么时候说的?我曾与他击掌为誓,但我们并未有书信、契约留下,如今……”
“你要三千两银子做什么?”正在这时,蔺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荦回过头,蔺九站在不远处。他从街面走到这后院,大概无人能认出他是新入驻城中的紫川军统帅。他穿着前岁在琥珀居的阁楼上穿的那一身竹青色襕衫,闲庭信步的样子并不像刚在城中打过仗。
蔺九这身襕衫虽然旧,料子却极好,腰间的丝绦缀着他武常年习武的腰线,有三分飘逸的松弛,外人很难看出这人是武人还是文士。
陈荦这时候难得地想起来,自己的裙角已被草刺划成破烂了。
蔺九看着她问道:“陈荦,你要三千两做什么?”
陈荦先是一阵心虚,随后立即想,干嘛要心虚,他都已经答应了。
“你干嘛问我拿来做什么……”
蔺九道:“既是你要我还的,我不能问问清楚吗?你连推官院的官职都不要了。”
陈荦要这三千两,是想把它封存起来。她有个愿望,有朝一日等她再有了积蓄,就给清嘉和申椒馆老去的姨娘们建个住处,让她们都安心住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