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只记得交易是吗?”
蔺九是真有点想生气了, 陈荦从在城外见到他第一句话到现在,总在反复说交易。当然他也不能真的对陈荦发起气来,因为形势所迫, 他自己也和陈荦说了两人之间是交易。
过去的就算了, 现在的交易不是你提的么?陈荦走近一步想和他掰扯, 却发现他脸色没有多好。方才和大家议事, 他并没有现出疲惫,此时借着灯光, 陈荦才发现他眼睛里有血丝, 穿衣都动作都缓了下来。想到他这几天定然日夜行军,又风雨无阻地奔波回城, 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将那呛人的一口气咽了回去。
“你带兵出城这几日,可遇到了难以收拾的乱兵悍匪吗?你受伤了吗?”
陈荦自己都没有察觉,她问候的声音如水似的温柔。
“一点轻伤罢了,不碍事。”
陈荦捉住蔺九正在穿衣的手臂急问:“哪里?”
蔺九被她温热的指尖一激,小臂缓缓地浮起一层战栗, 但因是晚间, 两人都没有看见。蔺九随意把那一点擦伤示意给她看, “流矢所伤,没事了。”接着一伸手就用袖子盖住了。
“那没事就好。”不管蔺九的紫川军战力有多强,只要打起来,总有人会受伤, 也总有人会死。陈荦轻叹一口气, 既然这样,此时为什么还惹他不高兴呢?该哄他高兴点才是。
陈荦在对面石椅上坐了,继续问道:“大帅, 你幼时为何选了习剑啊?”
蔺九从那铁剑抬起视线看她:“怎么这么问?”
“就是习武从军之人习剑的不多,军中多用刀枪,大宴这些年来也没有习剑的风气。”
这个问题蔺九自己也没想过,就是幼小开蒙时碰巧遇到个会剑法的名师,他或许自己也喜爱摸剑,就一直跟着学了。那时京中习武的子弟确实大多都练刀枪。
蔺九将铁剑收起,“刀枪我也会。”
陈荦有些好奇,“据说练武之人都有专属自己的兵器,大帅,你这柄剑可有什么来头吗?”
少时李棠送他的玄铁剑,在当年逃亡的路上当了出去。蔺竹永远留下了病根,那把剑如今想必已不知所踪了。陈荦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没有什么来头,这不过是军中的匠人随手铸的。”
“这样啊……”可蔺九贵为一方统帅,为什么要用一把随手铸的剑,他想要什么贵重的剑器没有?
陈荦总觉得,两人拉拉扯扯这些年,每当她想要了解蔺九的时候,总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蔺九总是轻描淡写就挡开了她的话。
“那你叫我来,有事吗?”
听陈荦那意思,有事说事,若没什么事,她便要回去了。蔺九先被气了一瞬间,他看着陈荦想了想,其实今晚他确实没什么事找她了。只是他数日奔波,心里又极度不平静,这些情绪无法对众将和陆栖筠表露,便希望陈荦多在他跟前晃一晃而已。哪知道议事一结束,陈荦第一个就遛了。
“陈荦,你来为我掌灯磨墨吧。”
“磨墨?好呀。”
有事做,陈荦倒来了精神。如果蔺九对她来说是另一个郭岳的话,磨墨掌灯这些事是她从前做惯的,她还可以在一旁看郭岳如何批复那些州县递上来的文书。
蔺九起身,陈荦擎起院中的灯盏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这小院许多陈设被乱军捣毁,现在换了一批,只是城中什么都匮乏,屋内远没有以前那么雅致了。
陈荦把灯光挑到最亮,放在蔺九书案的左旁,自己站在灯后磨墨。蔺九把一只凳子移向她,“你坐着。”
其实陈荦白天济粮也有些疲惫,只是站着磨墨是从前侍候郭岳时学的礼数。她高高兴兴坐下,“谢大帅。”
蔺九从书案后拿出几封书信,陈荦看到面上那一封是蔺铭的信。原来他这么晚用纸笔不是处理公事,是要回复私信。
既是私信,陈荦轻声将椅子移远了些,自觉低下目光不去看那些信件,私信是不能让外人看到的。
蔺九主动说:“是蔺铭蔺竹和沧崖郡郡守李大人的信。前几日就到了,现在才得看。”
蔺九并不避讳陈荦,先打开了那兄妹俩的书信,将信纸偏到的灯下细细看了。两人都是说些近日读了什么书,遇到些什么人之类的家常。
陈荦看到蔺九的嘴角浮起笑容,随手提起笔在蔺竹的信纸上勾了一下。他让陈荦看,那勾出的地方是一个漏了笔画的字。陈荦看着那笑容悄悄想,蔺九虽然有一双儿女,但他平日里真的不太像一个父亲。反而灯下读信这个片刻,倒真像从那稚嫩的笔迹中得到天伦叙乐。
蔺九一边读却又责备道:“蔺竹不像话,学到如今,竟还有写错的字。”
陈荦又看了看,“那个字有些复杂,孩子记不住也算寻常。”
“该责怪她身边的师傅,定是最近放任她出去闲逛,使她疏于课业。”
如今两个孩子和宋杲都在沧崖郡。宋杲担任白石盐池守军的统领,又一边照顾他们。蔺九和宋杲判断,近年沧崖不会起战,弋北和溃散的朝廷暂时都没有兵力来争盐池,蔺铭和蔺竹住在那里比在紫川和苍梧城平安。
蔺九说:“这几年,宋杲对他们两人护卫照顾的恩情,要远远大于我。”
陈荦并不知道宋杲和蔺九过去的渊源,只在心里感叹,想不到那年除夕查案时两人无意中相识,短短几年相交竟这么深。
“宋将军也没有成家么?”
蔺九摇头,没有察觉到陈荦的意思。陈荦却猜想,蔺九这些年没有再娶的原因跟宋杲是不是有什么相同。
蔺九在灯下铺开信纸写回信,写了一半暂停去翻书簿,看陈荦犯困,便跟她说:“这墨磨好了,你若是困,就先去睡吧,床榻在隔壁。”
陈荦心里一惊,指着自己:“我睡隔壁?”
蔺九点头,“这样夜深要传陶成送你回去?”
陈荦看他眼睛不离书簿信纸,不好再多说什么。自己轻声走到隔壁屋子的床榻躺下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要不要先去沐浴,她今天从城内回来并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估计身上是有些汗味的;突然又想她穿的这件衣裙是不是有些寒酸了,要是从前的衣裙留下一两样就好了。接着又想到,是不是要先妆扮一番呢,她自从西边逃回之后就素面朝天,已经许久没有点过唇描过眉了。从前跟在郭岳身边时,就是夜深陈荦依旧带着浓妆,绝不会素面示人。
可这小院中哪里会有眉黛和唇脂,除非这里还有别的女人住,可能吗?陈荦这样一样接一样的想着,不知不觉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待到陈荦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恍然以为蔺九还在隔壁写信。直到看到外面院中日光大盛……昨晚发生了什么?蔺九没有来这里睡吗?她临睡前七上八下想了那么多,还以为他会……
陈荦走出屋子,看到清嘉正提着个食盒推开院门。看到她刚睡醒的样子,羞
涩地笑了笑,把陈荦笑得莫名其妙。
陈荦顾不得吃清嘉给她送来的早饭,听到城中校场传来军士习练的声音。她跑到校场远处,看到蔺九已穿上军中装束,正和几位将领站在那里指挥习练。这人昨晚睡觉了吗?睡了多久,什么时候起的,她都不得而知。
陈荦回到申椒馆,看到姨娘们那面斑驳的铜镜,便拿起来看自己左颊处的那道长疤。这伤口当初用碎瓷片划得极深,最初的几年疤痕又长又丑。这些年过去,周遭的肌肤已渐渐修复了一些,颜色也不再像当初那样深,变成一道浅淡的痕迹。自离开节帅府之后,陈荦不再管这道疤,这些天她在城中济粮,也很少有人看她时先被这疤吸引住目光。但是……不知为什么,陈荦突然想到谢夭。如果是谢夭那样绝色的美人昨晚在蔺九的房中,又会发生什么?陈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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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陆栖筠找人递来帖子,邀请陈荦到城南旧日的池塘之旁叙谈。
那是那年两人重在城中相遇时相约叙话的地方。陈荦沿着水渠走去,当年陆栖筠下榻的客栈月华居早已不复存在,倒是水渠和池塘依旧是老样子。此时池塘中长满了荷花,打眼望去一片青绿红粉,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城中大劫的影响。
两人在塘畔的八角亭中坐了。济粮和夏耕已经安排下去,今日他们两人都能偷得半日闲暇。陆栖筠贴心地带了茶水和团扇,他依旧把陈荦视为好友,不过心里有好多疑问想和她谈谈。
“多谢你的款待,陆寒节,我不再是过去节帅府中的女眷了。”
陆栖筠没有问原因:“我也不是与节帅府贵妇人交友。”
过去那几年,陆栖筠每次见陈荦她都是盛装华服的样子。如今时过境迁,陈荦穿着简朴的衣裙,素着一张脸,将长发利落地盘起,倒更像还原了她的本色。
陆栖筠问了她被劫去后的遭遇,问了郗淇人劫城时的灾难。陈荦也问他这些年在礐石县和紫川军中都有哪些际遇,两人进而谈起这几年读了什么书。陆栖筠幼承家学,学富五车,陈荦在他面前永远是追赶不上的幼稚学子,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十分投契。
两人谈了许久,陈荦能看出来陆栖筠明显还有话要问她。
终于,陆栖筠问道:“陈荦,你自西边逃回之后,若回到节帅府,以你过去的身份,府中仍然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为何……为何投了蔺九?”
陆栖筠没有称大帅而直呼蔺九名讳,不知是因为这是两人私下的叙谈还是因为什么。他这样说,显然是觉察到陈荦此时留在这城中的不同寻常。
“能投入蔺九军中,留在他麾下,你的才能定然会得到赏识。只是,陈荦……”
陈荦被突然问这个,正不知如何开口,陆栖筠接着率直地说道:“你本是女子,既没有军政历练,也没有战功。我冒昧问一句,蔺九是因什么留下了你?”
他把话说得这样直白,还毫不避讳地看着陈荦的眼睛,显然是希望她也不避讳回答。陈荦在那眼睛里看到了探寻,更多的是对她的关心之意。她如果视他为友,这个问题便必须回答。
她沉默片刻,回答道:“蔺九率兵进城那日,与我在东山之顶说了一项交易。”
陆栖筠惊讶:“交易?”
“是。想必你和众将也看得出来,他有掌控苍梧城的雄心。他说日后重建节帅府,许诺让我入推官院任职。条件是,条件是我在他身边,”若是面对别人,陈荦不会需要这样艰难地斟酌话语,“我在他身边,做事……”她看似平静地说出来,语气却不自觉地虚了三分。
陆栖筠眼睛一眯,看着陈荦的神情,仿佛没有得到答案,又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转念一想,可蔺九和陈荦,这毫无关系的两人如何会有瓜葛的?他被这复杂的想法狠狠一扯,心想,难道陈荦在节帅府中时,已经……他们到哪一步了?
他眼神陡然一凉,“陈荦,你……”一时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你……”
陆栖筠对女子贞洁没有太多想法,却看重忠诚。过去郭岳十分宠幸陈荦,苍梧城人人皆知,不仅常携她在身边,还让她参与军政事务,病重时期甚至让她代自己执掌苍梧。也是因为这份宠幸这层身份,挡住了当初的陆栖筠。他那时发觉自己对陈荦生出绮念,在发芽生枝前就便将那绮念扼住了。若是当初在节帅府之时,陈荦便和蔺九有所牵扯……蔺九在数年之内扶摇直上,如今带大军要颠覆郭氏,此事实在细思极恐。
陆栖筠越想越多,一时心里翻江倒海,看着陈荦的眼神也从冰凉变成质疑。在蔺九身边做事,陈荦回答得模棱两可,谁知道他们的交易谈的是什么,她要做的是什么是。陆栖筠想知道更多,心里的惊惧却让他不想开口再问了。
陈荦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在陆栖筠面前,她再坦诚,也没办法把这些天对蔺九的想法和盘托出。陆栖筠那充满凉意的眼神让她有些不敢对视,不知他是何意。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陈荦却还是心虚地垂下了眼睑。
她这一退避,陆栖筠心中惊疑更甚,难道她和蔺九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那过去陈荦在节帅府做了什么?一时心中的疑问又多了几个。
八角亭旁的树丛里已有了蝉鸣,蝉噪声让这人迹罕至的荷塘显得更加静谧。
陈荦等着陆栖筠再问些什么,他却没有再问。他从来没用这样冰凉的目光看过她,陈荦想,陆栖筠既猜到了她和蔺九有些不能示人的交易,是不是把她看成了那些以色取悦他人的女人。
陈荦心里忽地一疼,可她过去的许多年,一直都在以色侍人,这是她营生的唯一的手段。
“陆寒节,那日你是不是看到我从申椒馆后的巷子中走出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住在那里么?”
“嗯,为什么?”
“在被郭岳大帅纳入节帅府前,我曾是申椒馆的私妓。”
陆栖筠瞳孔一缩:“什么?”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干脆把她讳莫如深的过去都挖开好了。
“陈荦,你不是说,说你是……”
陈荦破罐破摔地说:“你还记得?龙朔十一年,我在村塾外的小溪边遇到你,跟你说我是城中普通人家的女儿,我那时是骗你的。我的生母,养我长大的姨娘,都是申椒馆的娼妓,我在馆中长大,自然也是里面的人。”
陆栖筠既震惊又无奈,“陈荦,你那时十五岁,就会骗人么?”
平心而论,陆栖筠不是那种只知道埋头苦读的书呆子,他通晓世故,识人的眼光也极准。他那时却没看出来也不会想到,那时常到小溪边来找他的少女是个娼妓。她那时,就在馆中卖身了吗?这想法和亭外聒噪的蝉鸣一起搅缠进陆栖筠脑子,让他一阵心烦。
陈荦偶尔有一张利嘴,她想脱口而出说骗人算什么,不管是什么甜言蜜语还是连哄带骗申椒馆中的女人都会。但面对陆栖筠这样一个君子,她说不出口。她自他面前自揭身份已是莫大羞耻。方才陆栖筠那些猜想,如今知道她这层身份,不知又会如何发酵。
“若我那时如实告诉你我是申椒馆的小妓,你还会教我识字吗?”
陆栖筠看着她,抿了抿嘴,却迟迟没有说话。他是陆氏子弟,纵然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也不会跟娼妓有所沾染。若是那时的少女陈荦说自己是娼妓,那时的陆栖筠或许会想个法子躲开她。
陆栖筠冰锥样的眼神,“自小就会骗人”的话,以及这阵短暂的沉默终于让陈荦努力维持的淡定崩塌了。她仿佛看到自己变回十五岁的样子,谁都能对她骂上两句,再甩过一个嫌弃的眼神。
她这几日本就稀薄的体面仿佛就这样滚到了陆栖筠脚底下。谁不好呢,偏偏是陆栖筠。
陈荦腾地站起来,“陆栖筠,我走了。”
陆栖筠还在错愕,“为何就要走?”
“你若是介意我的出身,以后我们就不要做朋友了。若是面对面见到,就当不认识。”
陈荦说完几句话,心里有种刀割钝肉般的痛快。那跟着她的小将士陶成在不远处探头探脑,陆栖筠还没来记得看到陈荦眼角的泪水,陈荦已跑出了八角亭。
“哎,陈荦……”
陈荦走到陶成身前,一边疾走一边告诫他:“今天我出来会友的事,不得跟大帅说。”
陶成莫名其妙地挠挠头,“是。大帅还在校场练兵,不知道夫人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