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荦疾走而去, 将那片荷塘甩在身后,好像听到陆栖筠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陆栖筠那片短暂的沉默让她难过。识字对她来说是人生大事, 对陆栖筠来说不过是转念之间, 是他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若知道她的身份是小妓, 他那时便不会与她相交。
陈荦回到申椒馆,让陶成将这些天籍录人口的版籍送来整理。
还是晚间, 陶成来传话:“大帅请夫人过去。”
陈荦没有什么兴致, “你去问问大帅有什么事?我正忙着整理版籍。”
过了一阵,陶成回来回话, “大帅说就是版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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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和陶成抱着版籍到了蔺九的住处,蔺九将将接待完沧崖郡来的下属,看到陈荦,便接过他手中的书册,他还要亲自过目剩下多少青壮。
蔺九低头看文字,陈荦把风灯移了过去, 把字迹照得更清楚些。蔺九看了许久抬起头来, 才发现陈荦一直没有说话, 看着不远处的那株枫树不知发什么呆。
“在看什么?”
陈荦摇摇头,“没,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你累了吗?若是……”
陈荦淡淡地打断他:“进屋去睡?我不累。”她想了想又说,“我也不在这里睡了。”
蔺九看出了她平淡神情下的一丝不耐, 忍不住问道:“你跟我在这里, 是不是觉得有些无聊?”
陈荦还沉浸在白天那件事情里,问道:“如果你要人掌灯,为什么不叫陶成呢?他也做得成, 干什么非要……叫我来?”
陈荦轻轻一句话,把蔺九气得够呛,于是也呛她:“陈荦,你这么不愿意呆在这院中,是谁在东山顶答应我的?”
蔺九看着陈荦,觉得自己体内的疯劲蠢蠢欲动。他从前没有过跟一个女人朝夕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这件事也会引起陈荦的不耐烦。
陈荦眼皮子都没抬,恹恹地问:“蔺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这是何意?”
陈荦抬头,借着灯光,她发现蔺九盯着她的眼神真的有疑问。可这种事情要怎么说出口,连她自己都一团乱麻。蔺九到底是要一个下属,还是一个女人?在东山那晚,陈荦原本以为是后者。
她低声道:“你若只是需要人掌灯磨墨,谁不可以做……那为什么是我?”陈荦越说越小声。
“陈荦,我没有听清。”
陈荦自认为这几句话已经直白得过分了,可蔺九要他再说一遍。陈荦一偏头打算放弃,“算了,你是长官大人。你说什么,我听命就是了。”
她哪知道,这话更踩中了蔺九的命门。入城那日形势险恶,他用交易的方式将陈荦留了下来。这些天以来,他隐隐发现陈荦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郭岳。他厌恶她把他当成郭岳,那怎么办,现在就告诉她他就是过去杜玄渊吗?那所有人首先会觉得他是个疯子。他自己也做不出选择。
“你说什么长官大人,陈荦,你时而对我直呼大名,有这么跟长官大人说话的?你哪里把我当长官了?”
他这一说,陈荦无话可说。陈荦叫过他许多次蔺九,入城以来也是。可是在过去,节帅府中的妻妾是不可能直呼郭岳的,事实上她自己都没细想过这一茬。
“是,我怎么讨不了你的好,也摸不清楚你的意思。既什么都不做,把我留下来干什么……”
陈荦破罐破摔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接着紧紧抿住了嘴。准备好不论蔺九再说什么,她什么都不会再说了。她这话,跟……那样有什么区别。
蔺九愣住了片刻,灯罩里光影一闪,像有个声音提醒了他,他突然有点懂了陈荦为什么生气。可陈荦竟会因为这个生气?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你……”蔺九提醒她,“陈荦,我不是郭岳。”
去年也是在这院中,两人亲近得一塌糊涂之际,陈荦曾有过一次主动。如今就是打死她也不会主动有第二次,陈荦想,死也不。
陈荦咬着嘴唇苦苦思索许久,终于问道:“你是不是只喜欢过去节帅府那个锦衣华服的妇人?我如今素面朝天,年岁渐长……你对我若即若离,是不是也属寻常?”
什么?什么年岁渐长?蔺九竟在陈荦的神色间看到点带着怨怼的委屈,这点遮遮掩掩的怨怼突然满足了他那点不为人知的恶趣味。
说到底,杜玄渊和蔺九在感情上都是无知而恶劣的人。他想要陈荦,又因为自己那点恶劣的心思而疏离陈荦。陈荦如果只想和他谈交易,只把他当成另一个谁,那他就愿意忍着也不要。他要陈荦陪着他,对他表现出些不一样来,可自己不去做,倒全推在陈荦身上了。
他想,杜玄渊,你真是个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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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看陈荦一阵,说:“陈荦,你过来些。”
陈荦不动:“做什么啊?”
院外还有待命的亲兵,蔺九吹熄了灯盏。将陈荦拉到身前来,吻她的发丝和额头,他低下头,在模糊的夜色中轻易索到了陈荦的双唇,便很用力地亲她。
“放开。”
陈荦心里还笼着乱七八糟的疑云,推他不动只好拿脚踩他,“你放开!我不愿意了。”
“没问你愿不愿意。”
蔺九从双唇缓慢地流连到肩颈,最后下巴转过去咬住了陈荦的耳朵。
那株红枫下有个石凳,蔺九将陈荦扯到那里。他自己在石凳上坐了,把陈荦锢在身前。两人这样,他便与陈荦的胸腰齐平。两人体型相差太大,论力气陈荦是完全比不过的。蔺九用膝盖锁住陈荦,手环住她的腰,两人隔着衣物的大片胸腹便全然粘连在一起。蔺九转眼间态度大变,脸颊唇舌在陈荦的胸腰间凶狠地蹭,张嘴反复扯住陈荦的裙带。这样下去,很快两人便要一塌糊涂了……
“哎,不……”陈荦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样了,推是推不开的,“不,怎么?”
陈荦很快被他弄得呼吸错乱,话不成话。“也,也不是这样……不。”蔺九到底是明白她了还是误解她了?陈荦只觉得糊涂了。
蔺九下巴隔着衣裙抵在她肚腹处,抬起头问:“那是怎样?”
陈荦觉得从那话音听出一丝戏谑,还有些许得意,蔺九什么意思?
“陈荦,你那晚答应了我,要留在我身边,才这些天,你就要食言吗?”
“谁食言?”昨晚陈荦以为会发生些什么,辗转反侧忐忑许久,结果那不过是她多想。
“那叫你来,你怎么不愿意?你说既什么都不做,把你留下来干什么。”蔺九的声音闷在陈荦胸前。“你留下来就要做点什么吗?你真是这样想?陈荦,你回答啊。”
陈荦听出来了,蔺九带着笑意在戏耍她!
这下陈荦真是明了了,蔺九对她不是若即若离就是得意戏耍,真心不知飘在哪里!这样一想,真是恶劣无耻,没意思极了!
蔺九叼住陈荦小臂上一片皮肉,用牙齿咬:“陈荦,你想要吗?我……”
对去年那次拒绝,陈荦至今没有释怀。陈荦看蔺九大有认真的意思,在他说出些什么之前推了一把,把自己从蔺九身前解了出来,退后了半步。
“不!现在不
要。”
小院内外黑夜沉沉,看不清彼此脸色。陈荦只看到蔺九一身暗影坐直了,想必脸色不会太好看。
她不会让他又一次戏耍她!
“我回去了!”
赶在蔺九发作之前,陈荦飞快整理好被弄皱的衣裙,跑出小院,叫来陶成给她一盏灯笼。直到逃回申椒馆,她坐在灯前平静许久,才对自己承认,她这不过是对蔺九幼稚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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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立夏到小满只有半个月。陆栖筠的希望是留下的百姓能把一州二县大半的土地都重新种起来,到了秋收就能减缓从紫川运粮的压力。然而战乱之后本地多留下老弱病残,缺少青壮劳力,夏耕的速度大大减缓。粮种再不能播下去就要错过天时,陆栖筠向蔺九提出,派出城内兵丁帮助百姓耕作,陈荦虽和陆栖筠不说话,然而她也赞同这个办法。
众将并不同意陆栖筠的提议。蔺九手下这万余精锐起家于白石盐池。因盐池富庶,军资充足。这些军士长期专注于习练打仗,已经许久没有屯田耕作。如今四境战乱,他们在苍梧城立足未稳,一旦有敌来袭,军士散在田间乃是大忌。即使能快速纠集,也必会扰乱军心。
双方各执一词,最后蔺九做了决定。分了从前曾在沧崖屯田的五百军士到田间,只能分五百,再不能多了。不能赶在小满前耕种的田地,只能往后找别的作物来缓种试试能不能生长,再不济就只能继续撂荒。
公务之余,陈荦日日到城外巡逻,督促百姓耕作。其实那些有手有脚的百姓比谁都勤劳,只要有活下去的希望,百姓不论老弱在田间地头无不兢兢业业。
天气一天天变得炎热,蝉鸣声愈盛,几场大雨过后,田间禾苗破土而出,很快郁郁葱葱地长了起来。陈荦在老农那里第一次认识了五谷禾苗的样子。
城中的腐尸和污迹已被紫川军清理完毕,草木馨香渐渐盖住了无处不在的腐臭。有州县来的百姓零星地在街边做起了生意,有些舍不得房产的商家从避乱的山中归来,开始修复房屋店铺。苍梧城虽然空旷,人烟稀少,但终于重新有了蓬勃的生机。
陈荦带着陶成从大街上走过,走到离节帅府不远的地方,突然想起了小蛮和童吉。回忆涌过,她继而想起从前琥珀居的桂花酒,花影重的冬日牡丹,还有年节间令全城狂欢的焰火。小蛮和童吉如果还活着,不知随家人逃去了哪里?陈荦无比惋惜地想,从前的那些东西还能够找到吗?她想起了自己装书的箱箧。
“陶成,陪我进一趟节帅府吧。”
陶成好奇:“夫人去哪里做什么?”
“去看看,看能不能再找找从前的东西。”
郭燧携家眷和属官南逃滕州后,节帅府自此空了下来。魏亨等人相继率兵占城,因顾忌旧日身份都没有住进府内,顶多是暗自搬运些财物。郗淇人来过后这里才遭了大劫。前衙后院贵重物品尽数被掠走,留下数不清的狼藉和混乱。
陈荦的书箱里有许多她过去珍藏的书和典籍,郗淇人不认识大宴汉字,若是侥幸能找回一两册,陈荦祈愿是少时杜玄渊送她的《大宴刑统》。她听说杜玄渊父子噩耗的那一年,曾想把那律册烧了祭奠故人。惹着的瞬间,陈荦感到巨大的悔意,顾不得烫伤便用手扑灭了火焰。自那年起那些律册就这样静静地收藏在箱里。
蔺九自校场归来,远远看到陈荦和陶成的背影,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节帅府。节帅府派了兵丁把守,看到是陶成就放了进去。去那里做什么?
陈荦带着陶成穿过前衙,往后院走去。这里做了几十年的节帅府,数年的王府,后来差点成了皇宫,可不过一个春夏,无人走动的庭院已经长起了草,墙壁敷起了厚厚的青苔。
陶成感叹道:“没想到这节帅府这么大!在外面看的时候看不出来它有这么大。”
陈荦:“紧挨着还有礼宾院、聚英堂,要是把那两个地方也算进来,或许能赶上平都的宫城大了。”
陶成好奇:“夫人怎会对节帅府这么熟悉?”
陶成不知道陈荦过去的经历,陈荦也不想惹起是非,便随口说道:“过去的大帅十分亲民,常年住城中的百姓多少都知道节帅府的事。”
尽管遭到破坏,但仍可看出处处雕梁画栋,长草的庭院铺着莲花纹青砖,台阶处砌着汉白玉岩石。陶成一边跟着陈荦走一遍啧啧感叹可惜,时而忍不住骂郗淇人贪婪。
绕过长长的廊道,陈荦走进过去那几年自己居住的小院。节帅府改造为王府后,她就搬进了这方狭窄的院子。去年冬天还有乱兵时她曾和姨娘冒险来过一次,想找到那架用来自卫的弩机,没找到便匆匆离去了。如今走进院子细看,这里有人来过,但显然没翻出多少值钱的东西。上着锁的箱柜被暴力撬开,连床榻都被尽数翻起,不值钱的陈旧物什洒了一地。
陈荦过去那个书箱还是不见了,陈荦在屋中怅然走了几步,捡到了过去用的一支羊毫,只是笔柄已经生了霉斑。
陈荦沉浸在悲伤里,没听到院中陶成叫了一声大帅。蔺九走到门口时,看到陈荦在屋里沉默地踱着步发呆。
陈荦突然注意到被掀翻在墙角的半边床榻一角好像压着半片竹简,她眯起眼睛看不清,便转身去将窗打开。一转身看到蔺九正站在门口,问她:“在做什么?”
陈荦不知他为何也来了这里。自那晚她推开他跑回申椒馆,这几日两人一直不冷不热地僵持着,面对面说公事也总有些淡淡的尴尬。
“找我的书。”
陈荦将窗推到最大,让墙角亮些。她蹲下去推那木榻,那木板子摇动一下,被蔺九伸手扶住了。
“这木板下有残简,帮我把它拿开,可以吗?”
蔺九搬开木板,陈荦惊喜地看到这木板下压着的正是她从前的书,只是已经被糟蹋得一片凌乱了。
陈荦“啊”一声,先从中捡起半片残简,接着在书堆里翻找,双手抱起来一摞,转头看到屋子实在狼藉,便抱着来到院中放在石桌上。
蔺九跟出来问她,“陈荦,这些都是什么?”
陈荦欢欣雀跃从书堆里抽出几册,“这是我的《大宴邢统》。”
“《大宴邢统》?”
那是大宴官方的律册,经过杜玠修订后在景曜年间颁布天下。蔺九突然觉得有几分熟悉,接着一惊,不禁看着她,“陈荦,你这些律册从何处得来?”
陈荦:“许多年前有个人送我的,这些律册很宝贵的,比别的书要宝贵。”
蔺九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像被什么瞬间迎头痛击,瞬间打得他头晕目眩。
“谁?谁送你的?”
陈荦坐下来,尖起手指小心撕开粘连的纸页。
“我说了你相信吗?送我律册的那个人……他叫杜玄渊,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他是其实那时当朝丞相杜玠的长子,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杜玄渊三个字从陈荦口中说出来,猛地把蔺九定在了原地。
“陈荦,你还记得杜玄渊?你说这些律册是你最宝贵的物品?”
陈荦忙着摆弄书册,并没有回头,没看到蔺九身体微颤,双眼泛起红色的湿意。
“我记得他。”以后也会记得他,这一句陈荦就没有说出口了。
“这律册……我熟读成诵后,让我有机会留下郭岳大帅身边,甚至那些书生还私下称我一声女相。”陈荦找到这些律册,一下子心情大好,一边弄书册一边跟他缓缓说话,唠家常一样。“一切都是因为我能识字写字,能背诵律册。它们就是我最宝贵的物品。杜玄渊那时是送了我宝贵的物品。”
“啊……”陈荦手上一抖,“这粘连把书页弄破了!还有一册?咦?是第一册 不见了。”
陈荦进屋到方才的地方翻找,却怎么都没有找到不见的一册,就是被火焰燎了书角的那一册。
她起身看到陶成不在院中,只有蔺九站在那里,便又走出去请求道:“你可以帮我搬开墙角那块石头吗?”
蔺九转过身来,陈荦被吓了一跳。这人神情错愕,双眼通红,转过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蔺九好像要流泪?陈荦瞬间被惊住了。
“发,发生什么事了?”
“陈荦,你说的那个人……杜玄渊,你为什么记得他?”
已经有太久,他没有在别人口中听到过杜玄渊这个名字。他以为除了宋杲和荀裳,不会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没想到杜玄渊三个字会从陈荦口中说出来。
陈荦年少时叫过这个名字,他们在九幽天坑中,在礼宾院的小院,在三年后的平都城……不
过那时,他们又变成了陌路人。
“就,就是……”陈荦看着蔺九,那神情和眼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蔺九用那眼神盯着她:“龙朔十四年在平都城,你不是避他如蛇蝎吗?”
“什么?”陈荦瞬间陷入疑惑,“龙朔十四年你见过他?怎么知道他的事?”她那时陡然与杜玄渊重逢,因为万分难堪,确实处处躲避他,直到在神都门外无声永别。
蔺九没有即刻答话,两人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就这样互相看着,陈荦看到蔺九的喉结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陈荦想问蔺九为什么不说话了,可蔺九的神情让她错愕,好像他被什么利器痛击,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要垮塌了似的。
陈荦急忙走过去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陈荦,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不是避他如蛇蝎?既然都熟读成诵了,还留着他给的东西做什么?”
两行眼泪从蔺九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流下来,彻底惊住了陈荦。他这副样子陈荦从没见过,看他这个样子,她只会知无不答。
“你,你……我那时避他,是因为……他讨厌我,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他其实,也不想见到我。”
陈荦低下头,自己把这句话带来的难堪消泯掉,抬起头来看蔺九,看到那眼神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了让他好些,她继续说道:“留着他给的东西……就是很宝贵才留着啊,我是说那律册很宝贵。”
“他为什么要送你律册,你想过吗?”
“以前想过,大约是出于随手的怜悯吧。你既认识他,你也知道他的身份吧?他是丞相之子,又是储君李棠最信任的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的。对于我这样的申椒馆小妓,他除了躲避,大约偶尔也会抱有些居高临下的同情。”
“陈荦,你这样想他的意图,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杜玄渊死于那年的丞相府大火,你也听说了的吧?”陈荦伸手去试蔺九的额头,“你好些了吗?哪里难受?”
蔺九一把搂住陈荦,陈荦觉得他的样子实在摇摇欲坠,便将他按到石凳上坐着。
蔺九埋头在陈荦胸间。“是,他已经死了,杜玄渊已经死了。”陈荦感到他在哭,惊得浑身不敢动,只伸手环抱他,让院外的陶成不要撞到他哭泣的样子。
蔺九埋头啜泣,隐忍的呜咽让陈荦措手不及。陈荦一边轻拍蔺九后背作为安抚,一边飞快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低声问:“怎么了?大帅?是杜玄渊?他怎么了?”
蔺九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眼泪穿过陈荦的薄衫,烫得她手臂起了肌栗。陈荦感到害怕,隐隐又有些心疼,紫川军在苍梧如此战力强大,蔺九自多年前盐池一战便天下闻名。但此人并非外人看到的那样无坚不摧。
是那律册有什么问题?陈荦斜眼去看桌上被毁坏的《大宴邢统》,进而突然想到,蔺九的家人呢?她的父母、妻子怎么不在的……难道?
“陈荦……”
陈路急忙回答:“嗯?”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还会回来吗?”
“什么?”陈荦觉得一阵阴寒,蔺九好像有些疯了。
蔺九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陈荦和他对视,只觉得那血红之后还弥漫着无数云雾,藏着任何人都看不懂的东西。有一瞬间,陈荦脑子里竟闪过一个念头,蔺九好像不是蔺九,灵魂里该是另一个人。她及时止住,唾弃自己,你也疯了吗?
“大帅,你方才在想什么?真正死掉的人怎么回来?”
“是,陈荦,你说得对,真正死掉的人就不会回来。”两人还是一站一坐,蔺九问道:“陈荦,你讨厌杜玄渊吗?”
方才就是这个名字惹得蔺九成那样的,陈荦猜测该是蔺九因为这个人名想起了过去的什么伤心事,现在最好不要提了。
陈荦摇头,接着岔开话:“帮我一起找找遗失的那一册?好不好?”
此时院中阳光正盛,陈荦放开他,将桌上的书都抱到阴影处,一边向他解释:“从前府里的校书郎说,书虽然要晒,但太盛的日光会损伤纸张,使纸张变脆。”
蔺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那目光复杂得可怕。陈荦看他仍像一尊神一样站在那里,便伸手拉着他进屋找书。
蔺九将那块木板搬出屋外,又搬开几块不知从哪里来的石头,两人在狼藉的墙角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散在另一处的被烧焦书角的那一册。当日那些郗淇人该是打开了书箱,没看上陈荦珍藏的书,却看上四角包着铜片的樟木箱子。于是随手将一箱书倒在墙角,将那樟木箱拿走了。之后以为床榻间有藏财物的暗格,于是毁坏床榻,将木板掀翻在地,巧合地盖住了墙角的书。此后屋里越来越混乱,若不是仔细寻找,便不易发现。
这些书和典籍本就古旧,压在墙角大半年,纸页和竹简都有损毁。
陈荦万分心疼,从污迹中一册册把书捡起来,顾不得弄脏自己的手和衣裙。她看蔺九一直不说话,拿着那册烧焦的《大宴刑统》反复摩挲。便说:“我这些书,能留存大半已是不易。彻底损毁的丢了,但凡能修复的,我这几日将它们晒干,日后找时间慢慢修复。”
又问他:“去你的院中整理这些律册,行吗?”
蔺九凉凉地看她一眼,“陈荦,当初那院子地契写的是你的名,不是我的院子。”
他终于说话了,眼睛里血红也淡去一点,陈荦急忙附和:“是是是,我忘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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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日光柔和了些。陈荦用裁纸的刀片将粘连的纸页小心撕开,将湿润发霉的书平摊在日光处,又将那些被虫蛀的竹简拆开擦净。之后找来纸笔,将字迹被损毁的章节抄写记录以便以后修复补齐。
校场传来军士训练的声音,蔺九却没有去。蔺九不知着了什么魔,除了帮陈荦磨墨递笔,此外的时间便是看着那几册《大宴刑统》沉默。
“第一册 ,为什么有烧焦的痕迹?”
“哦,就是有一次在灯下看,不小心惹着了。”
陈荦现在可不敢说她差点把这书烧给死去的杜玄渊。杜玄渊要真是地下有知,他可也不需要这律册。
到了晚间,陈荦将书收起。她抬头看看,今夜月亮很明,没有下雨的意思,不知蔺九是否要出去巡城。
“你好些了吗?”陈荦试探着问,“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先回申椒馆?”
蔺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一把扯过陈荦,把她推到那枫树下,急切地吻她。那吻法不像是亲热,倒像是宣泄。
陈荦很快便有些受不住。蔺九咬她脖子上的皮肉,痛意让陈荦禁不住“呃”地一声,“别,别……”蔺九没听进去,不管不顾地继续,左右今天他有些奇怪的疯劲,陈荦受不住只好低声请求他,“去屋里,别在院中……”
蔺九低语:“没有别人。”
“不……”
磨了许久,陈荦真要受不住了,蔺九才抱起陈荦进了屋。
自那年他们在小园相会,立下契约,此后两个人不清不楚地纠缠,有过许多突破禁忌的亲Mi时刻。可不知为什么都没有走到过最后一步。陈荦是个成熟的妇人,然而在这件事上占绝对主导是蔺九。这些年,蔺九身边没有出现过别的女人,陈荦一直有个此人是不是有什么隐疾的想法,只是不便明说。
她原本以为蔺九只是亲吻啃//咬,直到蔺九伸手扯开她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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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就到这里了……蔺九,我我该回去了。”陈荦又被她弄得不上不下的难受。
“陈荦,不许走——”
蔺九扯开陈荦的衣裙,陈荦惊了一下,听到裙布撕裂的声音。屋里没有点灯,床榻间只看得见模糊的光影。陈荦被蔺九放在床榻上,很快覆了上来,像什么嗜血的兽类一般。
陈荦生怕他是白天的情绪还没消散,急忙伸手去摸他的脸颊。那脸颊上有湿意,不知是泪水还是汗。陈荦张嘴要说话,被蔺九堵住了。
他摄住陈荦的唇舌,缠了一阵之后又滑向耳骨和脖颈。“陈荦,陈荦,杜玄渊在你心里是个混蛋吗?”
“什么啊?”陈荦被他弄得五感都快不灵敏了,只觉得耳膜处嗡嗡作响。
“那你对他……”
陈荦低声呵斥:“蔺九,你疯了吗?不许提别人。”这个时候提别人做什么?
“我是疯了!我从前对你拒绝隐忍,那不过自欺欺人,自讨苦吃,我就该早点……管你曾是谁的人!”
陈荦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听出他还在介意她曾跟过别人,来不及多想便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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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不为所动,汗业泥泞如同滚水蒸腾。他摇动陈荦,陡然探进她。那瞬间两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惊呼在寂静的夏夜里清晰得吓人,如今的苍梧城太静了。陈荦抿住嘴唇,蔺九故意一般,用刁钻的蛮力凶狠取求,让她忍不住呼痛,继而求饶。
到后来陈荦几乎快承受不住。她用仅剩的知觉想到,蔺九还是那个蔺九,他申体里要是有另一个人,那便沙场的杀神,他好像把这件事也当成杀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