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好远, 李焕仍然感觉自己仿佛没有离开花影重,离开谢夭的房中,因为那香气馥郁浓烈, 一直跟着他挥之不去。他们几个人和谢夭原本已在蜀中定居, 谢夭说要回苍梧城的那天, 李焕一点也不意外。他是她的护卫, 跟了她多年,因此太明白谢夭在想什么。她害怕寂寞, 喜欢热闹, 甚至对混乱有种天真的痴迷。蜀地繁华,但认识谢夭的人少。谢夭告诉东家和李焕想回苍梧城, 这两人便由着她回来了。谢夭离不开众星捧月的生活,离开太久,她也许就会枯萎。
李焕凭借武艺投到了紫川军中,谢夭重新成为苍梧城的一朵绝色之花。李焕巡城归来,按常例每十日来见一次谢夭,许是因为他来的时间比往常晚了, 谢夭对他也热情了些。最后就是邀请他又一次享受了她的身体。
那无处不在的香气侵入肺腑, 没有人能拒绝曾经万人仰慕的车勒公主。李焕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为她而生,总有一天为她而死,没有别的。他转过街角,花影重的香气终于被风吹淡。他街角的石阶坐下, 看街上熙来攘往。
在这条街上, 有一个女人跟谢夭有些相像。不是容貌,她的容貌不像谢夭那样耀眼袭人,是另一种美法。李焕拥有过谢夭, 不会觉得有任何女人的容貌能超过谢夭。清嘉跟谢夭相像的地方是,也有男人常被她吸引,围在她身边打转。清嘉在街边兜售绣品,她也常在摊后做些针线活。不少男人主动来买她的绣品,因此她总是卖得很快。她从不拒绝别人,总报以羞涩的微笑。
李焕远远地坐着,他从没有去买过清嘉的绣品,只是想借个地方把花影重的气味吹散。有时他也会想,为什么整个蜀中和苍梧只有一个谢夭,前一刻言笑晏晏,后一刻便锋利如一把杀人的刀?别人不清楚,李焕清楚,谢夭对男人的笑从来都是戏弄,不像眼前的女子笑意发自心底。都是美貌的女人,却截然不同。
清嘉绣花累了,抬起头歇息,远远感觉到一道目光在注视自己,看到是一个男人,于是也朝那目光笑了笑。李焕突然想明白了,这世上只会有一个谢夭,因为谢夭不靠人间烟火而活。而眼前这个女子虽然有风尘之态,却还别有一种宜室宜家的样子。李焕吓了一跳,他和公主早就是没有家的无根之人了,如何跟眼前的女子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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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住在浩然堂,感受着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她每日总习惯问几遍门外的守卫,今日有无大帅的信件,有无陆大人的信件。有一天,快马送来蔺九的来信,信里写,他在胤州南面建了一支飞骑,当前正在借那里的地形训练这些飞骑。蔺九问陈荦,这支飞骑练成以后就叫鹰骑,她觉得怎么样。他那口吻不像是要问她的想法,根本是早在心里定了这个名字的意思,陈荦读着信便明白得很。一盏茶功夫她便写好了回信,让陶成立即送去给传令兵。
陶成刚走,小蛮走进来说,陆寒节大人回来了,随行的几位豹骑方才已经进城了。陈荦披起披风,准备到节帅府门口去迎迎陆栖筠。他去紫川这么久,陈荦心里一直不踏实。
正在节帅府门口的豹骑向陈荦行礼。陈荦问:“陆大人呢?”
三位豹骑面面相觑,“大人还没有回城吗?按脚程,大人该比我们提前几日到。”
陈荦心里一惊,“寒节和你们分路走?他去了哪里?”
豹骑:“我们与大人一同从紫川回来,途径孚州北边时遇到流匪,大人便让我们三人一起护送粮车,他说想去孚州南面察访当地民情,只带一位豹骑足矣。粮车绕走官道,又走得慢,大人骑马南下,按日子,是要比我们提前回城。”
另一位豹骑接话道:“大人在紫川时还接到一封家信,或许他在孚州南边事毕后继续南下,回玄趾探亲去了。”
陈荦疑虑:“寒节没有写信给我说明这件事,应该不是探亲。”
陈荦如今是在城中坐镇的长官,蔺九和陆栖筠在外,事无巨细都会写信告知她的。
陈荦裹紧披风转身,心里越发疑惑,叫小蛮:“把舆图拿出来我看看。”
小蛮展开带在身上的一幅舆图,平放在手中让陈荦看。片刻后,陈荦脸色变了:“小蛮,孚州南面紧挨着九幽山地界。”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极不好的预感。
豹骑:“九幽山?”
小蛮过去曾听陈荦说起过九幽山的经历,此时一时没反应过来。“娘子,九幽山如今有些什么?”
陈荦笃定:“太子李棠离开苍梧后不久,鬼教重又在九幽山兴起。如今信奉鬼教的民众只怕比那时更多。”像鬼教这样的邪教往往要比朝廷教化更加深入人心,若不采用重典,只怕会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小蛮终于记起来鬼教的荒唐事,也慌了,“娘子是说陆大人会有危险?”
“夫人确定吗?我等这就出城去寻大人!”四位豹骑是蔺九派在陆栖筠身侧的,若是陆栖筠真的有什么危险,这三位都算失职。
“不。”
准备起身的豹骑看向陈荦。“不,你们三个去不够!鬼教教中害人开头不是靠强力……”她吩咐豹骑,“三位,立即随我到浩然堂待命。小蛮,去把乌将军请来,并让他调遣十位豹骑前来听令。”乌将军是蔺九留下守城的大将。
半个时辰后,十几位豹骑带着一队军士便装出城,连夜赶往孚州南面九幽山地界。
救人的豹骑出城后,陈荦在浩然堂中越想越不安,直坐到半夜依然没有睡意。小蛮想劝她早些歇息,但想到陈荦年少时亲历过鬼教害人,差点丧命在那里,这个时候怎么会睡得着,便只默默陪着她。
陈荦和小蛮说:“小蛮,陆寒节不能被邪教戕害,不能有半点闪失。如今的苍梧和紫川军不能没有他。”
蔺九麾下尽是武夫,只有陆栖筠一个文士。他这些年所展现的才能足以助力任何一个人复兴苍梧。
小蛮安慰陈荦:“娘子,陆大人那样聪慧能干,定然不会轻易中人圈套的!”
陈荦摇头,“龙朔十一年,连那时的储君李棠都差点栽在那些教众手里。李棠身边有智囊有武力,但妨不住那些来自民间的诡计……”
天明时陈荦让小蛮去睡,自己只在桌案后浅眠了片刻便照常起来处理事务。
豹骑出城的第十三天,终于有信鸽从孚州带来消息。陆栖筠受了伤,已被豹骑所救。陈荦拿着信,早已忘了和陆栖筠之间那点异样,只觉得既震惊又后怕。
再有七日,豹骑终于护送受伤的陆栖筠回城。
陈荦到城门口迎人,看到陆栖筠是半躺在马车里的,他在冲突时伤了手脚。好在是冲突时伤的,不是被那些刁民砍的。陈荦只要想到那年李棠的两位亲卫被砍断脚掌的样子,就后怕得头皮发麻。
陆栖筠此时已经能下地了。他在医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向陈荦行了一个大礼,吓了陈荦一跳。
“陈荦,若不是你有所觉察,及时派人手去前去营救,我如今已命丧九幽山了。我这条命是你和这些豹骑抢回来的。因为我擅作主张,惊动如此多的豹骑,真是……”
陈荦打断他:“如今苍梧城和紫川军都离不开你,所以你不能有任何闪失。就是派整个大军去找你,也是在所不惜的。”
陆栖筠苍白的脸露出歉疚的笑,“我不仅擅作主张,还十分大意。以为有一位豹骑跟随,就能在民间平安行走,这件事是我实在是……错得离谱。”
陈荦看他站得吃力,一边扶他上了马车一边劝慰他,“想体察民情又有什么不对?你只是事先不了解九幽山鬼教猖獗,何错之有?”
陈荦伸出一支莹润的手,扶住陆栖筠没受伤的胳膊。隔着衣料,陆栖筠感到被她修长的手指托住片刻,随即离开了。一阵极微小的感觉从胳膊传来,陆栖筠闻到陈荦发间的香气。
过去他们对坐谈论或并肩行走时,他也常闻到这阵香气。分离数月,经过一次无妄之灾,他猛然间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念陈荦。她的香气让他这不为人知的想念突然间汹涌而至,原来他对她不知不觉已经陷得太深了。
陆栖筠上了车,看着陈荦,又伸手掀起车帘。
“陈荦,你可否和我说说九幽山鬼教的事?”
“嗯?”
陈荦随即爽快地应了,“好啊,我与你同乘!这一路先跟你说一些。浩然堂里还有粮仓的事要商议,待晚些我再与你细说。”
“是城内要建常平仓的事?”
陈荦点头。三两步登上马车,坐在另一边的褥子上。那阵方才还十分浅淡的香气很快在车内氤氲开来。陈荦毫无知觉地说着话,陆栖筠却觉得,她好像把这空间充满了,令离她一步之遥的人心如擂鼓。陆栖筠暗自心惊地想,难道是因为她派人救了他,他才会这样难以自制吗?
看陆栖筠没说话,陈荦急忙看向他受伤的小臂:“你这伤处还疼吗?”
“不碍事,陈荦,只要回到苍梧城便万事大吉了。如今发生什么我都只有欢欣。”
陈荦满心想着鬼教的事,根本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
“寒节,这件事我没跟你说起过。十几岁我还曾在申椒馆时,曾被馆里的东家和鸨母卖给鬼教做祭山的神女,和你一样,差点丧命在那里。”
陆栖筠失色:“啊?”
他明明年少之时就与陈荦相识,却觉得她的过去像一册书,过了许久仍然有他没读过的篇目。只是她今天说的这一篇会又一次令他心疼。
马车走到浩然堂,陈荦将将说到在九幽天坑中遇到杜玄渊的事。等在浩然堂的几位属官看到陈荦扶着有伤的陆栖筠下车,都围过来问候。
常平仓是粮仓,用于在丰年收储粮食,荒年出售,以平抑粮价、赈济民生。苍梧城过去没有建过大的粮仓,建常平仓的提议来自陆栖筠,蔺九召集麾下属官们商议,将之定了下来。如今他在胤州训练鹰骑,城中的事全部交给陈荦。陆栖筠管粮草和赋税,这件事跟他也有关系,他坚持带着伤来和大家议事,陈荦只得随他。
陈荦做事严谨,任何细微之处都一一过问审议。这一议便议到了晚间。属官们退出后,陆栖筠准备离开,发现属下早已等在院外。陆栖筠去紫川两月余,掌书记的事务都由属下代理,积了一些事属下不能做主,就等着他回来定夺。陆栖筠还没回应,陈荦先替他做了决定。今日不能再劳累,以免伤口恶化,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
陆栖筠的伤处在小臂,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起了炎症高高肿起来,起码半月之内是不能提笔的。
第三日晚间,陆栖筠靠坐在榻上,一边让医官给自己敷药料,一边口授属下处理那些堆积的公牍。正忙着,门外书吏带进来一个人,陆栖筠一看是陈荦,急忙让医官帮自己把散开的衣衫拢上。
陈荦穿了一身便装,“寒节,我是来帮你打理庶务的!”
数月前她的手受伤,陆栖筠帮她代了两天笔,陈荦是投桃报李来了。如今四海形势难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苍梧城。陈荦说要陆栖筠先好好歇息,但他肩上担着的粮草赋税又是城中的命脉,她自己也不放心,没有它法,只好自己来帮他。
节帅府外刮着寒风,浓云压得极低,这是要下雪的征兆。陈荦披了件刺绣的狐裘披风,没有带陶成和小蛮兄妹,也没有拿手炉。整个人笑意盈盈地走近,双手露在外面,全然感觉不到严寒的样子。陆栖筠一时看得惊住了,陈荦在城中独掌大权,短短数月,竟彻底扫去过去身上的一丝卑怯,变得明艳昂扬。大宴百年以来少有女子掌权,陆栖筠从没有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过这样顾盼生辉的神采。
下属给屋里添了一盆炭便退到厢房待命了,陈荦就坐在他原先坐的地方。
“陈荦,你不累吗?”
陆栖筠知道陈荦定然忙了大半日,现在却还有精力来看自己。
“我没有生病,又不像前线将士那样在冒着风雪搏斗,累什么?”
陆栖筠看着陈荦许久,突然问道:“陈荦,我还没有问过你,你今年是二十五吗?”
“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陈荦抬起头来,看他真的在问年龄,便认真算了算。
“不止,陆寒节,我该是快三十了。”
陆栖筠惊讶:“是吗?”
陈荦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朝廷覆灭,四方大乱,没有皇帝陛下的纪年,这几年我又很少看历书,对自己年纪都有些模糊……是不是蛮可笑的?”
“可笑什么?”
医官敷好药料也退了,陆栖筠整理好衣衫坐正。“陈荦,过去我会以为女子的芳华只集中在青春年少之时,现在这个想法改变了。”原来年近三十的女子也会有令人倾心的风采,陆栖筠在心里默默说道。
陈荦玩笑道:“我是不是快要老了?小蛮那日给我盘发,说我的发梢变黄了。”
窗外风停之后真的飘起了雪,陈荦提笔帮陆栖筠回复公文、阅看粮簿。她懂得多,不必像下属那样处处请示,因此陆栖筠也能少劳动点心神。
很快,下属又从厢房抱来一摞簿子。陈荦惊讶:“怎么会遗留这么多事务?”
那下属一愣,以为陈荦在责怪。陆栖筠接过话,“是我去孚州太久,却又不放心全部把事务交给他们。习惯了亲力亲为,以为那样才安心,但一个人还是分身乏力,才导致积下了这么多旧务。”
陈荦:“大帅要派你去孚州,那也没办法。有几件事不能再拖了,下面的州县都等着回复,错过了该回复的时日,事情就要受影响。”
陆栖筠想说把这些事交给下属,熬得稍晚一点也能完成,但始终也没开口让陈荦回去。屋外雪渐渐下得大起来,如同飞絮漫天,她和陈荦守着这一室静谧,不急不缓地说话议事,他只愿这样的时刻不要结束,日后再多有一点。
半夜时,陆栖筠读完一册史书,他读得沉浸,再抬起头来时发觉陈荦已许久没有说话。陈荦一定是累了,肩头的披风滑落一半,人枕着双臂,安静地趴在文牍间,像是睡着了。
“陈荦?”
盆里的炭火已经烧过,有凉意从屋外扑进来。陆栖筠打开门,唤来下属去换新炭。下属忍住一个将出的呵欠,问道:“已是寅时了,夫人可要歇息吗?”
竟是寅时了?陆栖筠心里一惊,陈荦竟帮他批了一夜文牍。
他合上门走到书案后想把陈荦叫醒。陈荦真是睡过去了,自己找了个舒坦的姿势,呼吸清浅,鼻翼沁出些细小的汗珠,发丝无声地垂至地毯。那羊毫笔端正地搭在砚台上,仿佛等着主人片刻后重新执起。她写在公文上的小字端庄清丽,对县衙请示修粮仓的事一条一条回复得细致清楚。
圣人书里有“执事敬”三字,在一瞬间浮现在陆栖筠心头。陈荦虽是女子,但她在公务上的敬慎、细致、勤勉,人人可见。她一个女子,肯定会有疲累的时候,但总以公务为先,事事尽力,几乎忘我。蔺九那样控制欲极强的偏执狂人,竟敢真的把大印交给她,让她一个人在城中坐镇。
“陈荦,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陆栖筠低声像是问她,也像是问自己。
他弯下腰贴近陈荦,在出声叫醒她的瞬间突然沉默,停在一尺之远的地方认真看陈荦的睡颜。陈荦如今几乎不会素面了,她好像喜爱浓妆,只是今日没有画上熟悉的桃花。但就是到了此刻,这一张脸依然眉黛如墨,双唇殷红。陆栖筠几乎没有犹豫,靠近,再靠近下去,浅浅地在那红润的唇上啄吻了一下。
随后门被推开,端着炭盆的下属和不知何时来的小蛮站在那里,不期然目睹屋里的场景,一瞬间都惊得目瞪口呆。陆栖筠直起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神色如常地把陈荦叫醒。
小蛮打着灯笼引陈荦回浩然堂,一路回想方才那一幕,只觉得极不可思议,像是夜半头晕产生的幻觉。陈荦随意跟她聊起今夜这场雪,说起明日要让城中将士去城门处铲雪。既然她都不知道,小蛮决定将方才那一幕忘掉,什么都别说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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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蔺九率军从胤州返回苍梧城。那时陈荦刚好正在探望两
个孩子。那两个孩子让侍从牵来马匹,迫不及待要去校场找蔺九。蔺竹邀请陈荦同骑一匹马,到了校场,所有的将领和属官都在那里。兄妹俩不敢打搅蔺九的正事,便远远站在校场外等着。蔺九很快让众人散了,朝那兄妹俩挥挥手。蔺铭这才牵起妹妹的手飞快朝他跑过去。
陈荦跟着到了蔺九跟前,看那两个孩子亲昵地抱住蔺九的长腿,向他问东问西。蔺九穿着铠甲,这身铠甲从脖颈护到手腕,看不出来有没有添新的伤。
陈荦问道:“怎么选今天回来?”
蔺九:“回来与你们过除夕。”他看着陈荦,朝她眨眨眼睛,根本不像一个稳重的父亲。
去了赤桑的飞翎至今没有消息传来。陈荦看着他,那荒谬的念头忍不住反复闪过,他会是李棠?
她盯着蔺九的时间过长,蔺九疑惑:“陈荦,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荦吓一跳,急忙把脑子里的疑虑拂扫出去,“没有事,贺大帅凯旋,城中万事平安。”
陈荦穿一身白色的袄裙,袄裙很厚,那身段却玲珑有致。浩然堂的事务明明很繁重,她偶尔在信里说睡得少,蔺九也不希望她事事亲为,只是不知为何她如今的脸颊却变得莹润了些。蔺九看着她,总觉得现在的陈荦全然不同过往任何一个时候,数月不在她跟前,她竟像是一个崭新的人。于是又忍不住朝她脸颊、腰间多看了几眼。只是众将才离去,又有两个孩子在,他不好立即去抱她。
那兄妹俩一人缀在一边,前言后语地问他在胤州的事,问可有什么异闻。
蔺九不好碰陈荦,也就不伸手牵他们。让那两个孩子在前,自己和陈荦并肩在后,一起往红枫小院去。
“天天打仗练兵,没有什么异闻。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俩送个礼物!”
那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到了红枫小院,亲兵已经把礼物送来了。是一只体型娇小的猞猁,关在宽大的笼子里。这只猞猁是蔺九带着鹰骑在野外偶遇捕来的。
蔺竹打着手势:“是老虎的幼崽!”
蔺铭:“这好像不是老虎……”
这兄妹俩长这么大没有养过宠物,也只在画上见过老虎。两人围到铁笼处,兴冲冲地逗那猞猁。
那笼子的铁丝网得很密,蔺九还是把两人拉远了些:“不许离这么近!这是猞猁,不是老虎。猞猁也会伤人的。”
陈荦看着那兄妹俩兴致勃勃,根本没把蔺九的话听进去,忍不住问:“既会伤人,为何还要把它送给他俩?”陈荦也没见过猞猁,她凑近了看,看到那猞猁尖利的爪牙。尽管是幼崽,但看着已有凶猛之势。
这是蔺九的私心。
蔺九看看她:“陈荦,你知道吗?过去在平都城中,有许多人养猞猁作宠物。”
他又知道了?养一只猞猁,岂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陈荦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头,又一次看向蔺竹那孩子。她又一次确信,蔺竹那孩子就是长得很像李棠。一瞬间陈荦只觉得头疼起来,到底……总不能问蔺九,这两个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吧?不是他亲生的还能是谁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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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那兄妹俩回到自己住处后,蔺九在红枫小院缠着陈荦。一开始陈荦还颇为享受,到后来,那不管不顾的攻势让她苦不堪言。这点苦在床榻间也不好说出来,只得不停催蔺九快一点。
等一切都完毕,蔺九很快埋头在陈荦胸前睡着了。陈荦搂着他,摸到他身上新添的疤痕,一丝心疼又后知后觉地涌出来。黑暗中,她突然有强烈的直觉,这个人不是李棠。他见过李棠,就算抛开长相,李棠也全然不像蔺九。
苍梧城的除夕在一场飞雪中来临。到如今,苍梧城的人口已恢复到郭岳时期的一半,数年平安无战事,城内的除夕一年比一年热闹起来。
蔺九在营中大宴,喝不了酒的文官们到了时间都提前告退。蔺九回城后,那可以管辖紫川、沧崖和如今的苍梧城的大印仍然留在陈荦手里,蔺九暂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陈荦作为女官,大宴时她的席位就在蔺九身旁。只是她作为女子,在一群武将间颇为不便,因此早早便离席了。
“陈荦!”陆栖筠在身后叫住她,“等等!我也一起走。”
“你也不能喝酒吗?”陈荦笑意盈盈地表示理解,“好!一起回城吧。”
陆栖筠能喝酒,但不喜欢和武将们凑在一起,他宁愿找个寂静的地方冒雪独酌。
紫川军的大营在城外南边,两人都嫌马车气闷不想乘车,于是让人取来伞,各自打一把伞,一起走回城中。
小蛮跟着陈荦,一看陆栖筠随之追出大营,心瞬间就提了上去。不过看营内蔺九被众多将士围着,没注意到这两人一起离席,才稍稍缓了口气。她提着伞急急地跟上去,心绪复杂地想,长此以往,陆大人可怎么办?
小蛮太了解陈荦了,陈荦对陆栖筠一直就有好感!那好感或许她自己也没有察觉,这些年来总与羡慕、钦佩和感激这些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在小蛮看来,陈荦心里,有时候陆大人的地位还要高于蔺大帅的,这一切都源于年少时在溪畔的初见太过惊艳。何况陆栖筠还是第一个教陈荦识字的人!
在小蛮看来,陈荦和蔺九的牵扯太过复杂!既有交易,又有真情,还掺杂着难言的欲望,一开始是不能见光的秘密,直到现在也不清不楚!城中军中,没有一个人能说自己很了解蔺九,就连陈荦也不能!这样的牵扯,远不如她和陆大人之间纯粹。
雪花絮絮地飘着,陈荦和陆栖筠离了半尺的距离,一边不疾不徐地走一边说着话,不知在说些什么。小蛮和两个豹骑落了些距离跟在后面,看他们两人的身影般配如一对璧人。小蛮忍不住想,若是没有大帅,这两人一定能走得更近的。娘子虽然出身风尘,但这些年经风历雨,世间普通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只是……现在的局面实在有些微妙……
一路入城,欢声笑语从两旁的民居传出,有百姓在门口燃放土炮和自制的焰火,雀跃尖叫的孩子随处跑动着。蔺九不喜铺张,这几年来城中不再像从前那样由节帅府燃放焰火,但并不禁民间制作燃放。陈荦看到半空那些五颜六色焰火,心情大好,于是一直也不乘车,陆栖筠手上的伤没好全,却愿意陪她在雪中散步。
许久,陆栖筠忍不住提议道:“如此雪夜,何不到花影重门口冒雪赏花?”
花影重搬回城后
,生意爆火更胜从前。东家在年初重修了暖房,在暖房内养了比前几年更多的花。如今放眼四海,能在严寒冬日摆出奇花异卉供客人观赏的,恐怕独此一家。
陈荦身上本就有些文人意趣,听说冒雪赏花,立即附和答应了。
“听人说,花影重年初雇了个神通广大的花匠。如今冬日牡丹都不算稀奇,听说那暖房近日催开了一株夜昙,专门等着除夕这日放给来客人观赏!你我现在赶过去,或许刚好能赶上看那昙花!”
陆栖筠:“这里离花影重还远,赶到那里若不能遇到昙花,赏牡丹也不错啊。”
陈荦问道:“寒节,花影重说到底是妓馆,你这样的人,也会主动去那里吗?额……我是说,去那里赏花。”
自从陈荦跟陆栖筠说过自己的出身,两人没有再说过关于妓馆的只言片语。
“陈荦,你想听实话吗?”
“嗯。你说。”
“我并不反感那些卖身的女子,若非自愿,那就是世间最凄苦的买卖。没有人能选择最自己的出身,谁又有资格嘲笑轻视她们。我从前困于书斋,只知寻章摘句不明世间疾苦也就算了,那是年少被教化出的天真。如今我也年过而立,若再眼盲心盲,便是个笑话了。”
陈荦感动,在雪中停下脚步,看向陆栖筠赞道:“原来探花郎的胸襟也超过多数读书人!”
陆栖筠无奈地笑笑,“探花……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无人在意,别再提了陈荦。”
“是,大宴已经亡了。你说,日后苍梧城会怎么样?十年后,三十年后……”
小蛮叫来马车,两人登上马车往花影重而去。
花影重人山人海,两人到最后也没赏成花。人挤不进去,连马车都在离着半条街时被人流限住。两人只得下了车,随着人流在街上闲走,随意看些风物。
小蛮担心的事情没发生。她担心蔺九知道陈荦和陆栖筠一同离席,一同在雪中漫步会生气,然后要人来把陈荦叫走,两人再狠狠地吵一通,闹得不好收场。幸好陶成来禀告说大帅醉倒,已经宿在营中,今晚不回城了。倒让陆栖筠和陈荦没受搅扰地逛了一回街!小蛮不知道这算不算坏事……
后来陈荦就被童吉叫走了,好像有点急事,陆栖筠没问是什么急事。他也在除夕之夜接了封家书。婶娘让家里的姊妹代笔,写信给他催他回去成婚,这已经是第三封了。陆秉绶夫妇待他如亲子,因此有意让他娶当地一位老尚书的孙女为妻。有陈荦在身边,陆栖筠怎么可能去娶别人?只是若不如婶娘的愿,那心疼他的婶娘估计要哭一场。分手后他回到住处,字斟句酌地写回信。
回到申椒馆后院,童吉交给陈荦一封从城内鸽房取来的信,那是飞翎从赤桑寄来的,半个时辰前刚到。
陈荦展开纸张,纸上写到,赤桑郡百年以来没有过姓蔺的大族,有散居的蔺姓人但都是世居赤桑的贫苦百姓,飞翎打探许久,没有人认识蔺九和他写在履历上族亲的名字。飞翎断言,当初陈荦看的那张履历是假的。
陈荦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展开默默读过,随后到灯下烧掉了纸张。参军之人出身履历造假者甚多,录用之时就是明知造假也无法一一查实。
童吉替陈荦在城中跑腿,顺带监听消息。他看陈荦很快烧掉了那信纸,只觉得这件事实在非同小可,有些他才听来的消息不得不说。
“娘子,近日城中有些匪夷所思的消息,被我听到了。”
陈荦:“关于谁的?”
童吉:“关于蔺大帅。”
陈荦问:“什么消息?”
“城中有人对大帅的身世起了疑,说大帅本不姓蔺。街头有人议论,大帅是过去谋逆在狱中身亡的储君李棠的旧属。还有人说……大帅出身平都,是女帝在民间的私生子。”
“什么?”陈荦两眼一花,也觉得匪夷所思。
童吉道:“这些消息从大帅率军回城那日就有了,这几日我扮作闲人到处打探。这两个传言不知从何而起,但皆有理由。那些人说大帅的一双儿女长得不像大帅,有过去平都来的人认出,那女孩长得像当年的储君李棠……”
陈荦一惊,真的不止她一个人认出来!平都沦陷后,平都大批权贵高门逃亡各地,苍梧城中有过去认识李棠的人丝毫不奇怪。
“至于另一个猜测…… 那些人也是听来的,女帝年轻时就有风流之性,登上皇位之后更是豢养男宠无数,因此早就在民间有个私生子。女帝授意他改名换姓入苍梧,暗中扶持他在军中晋升,以期日后掌兵便能替她稳固江山。大帅是有苍梧军以来升得最快的都知兵马使,若无人暗中扶持……还说,当年三方争夺,大帅一战成名的盐池之战,是女帝授意朝廷兵诈败才让大帅以少胜多的……”
陈荦一阵头晕,伸手撑住额头,小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姐姐,你先坐下慢慢说。”
陈荦坐下缓了许久。
“若是李棠旧属,我是否有可能曾经认识此人?”
陈荦冥想片刻,否认掉了。蔺九不会是她认识的人。李棠身份高贵,她就只是远远见过一些跟随他的人,龙朔年间随李棠来苍梧微服私访的也不是全部的东宫旧属。
“若是女帝在民间的私生子……蔺九……怎么可能呢?童吉,传这些话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难以证实的流言是从何处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