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映进模糊的白光, 将室内照得不像夜晚。除夕夜的雪已不知下了多久,黄弼在自己的卧室提笔疾书。这是他的卧室,亦是一间除心腹之外连妻妾都不允接近的密室。
滕州苍梧王府寄来的密信刚刚被他熟读烧掉。黄弼提起笔, 疾写一番又思虑一番。那纸上的文字让他眼前仿佛闪过光电, 耳边有刀枪的声音。时间飞驰, 黄弼已奉郭燧和父亲黄逖之命来苍梧城苦心经营近两年了。蔺九竟真的当了两年的巡城使, 虽然这巡城使其实是个名不副实的虚衔。蔺九牢牢据守苍梧城,以这里为据点东征西讨。胤州邢炳向他递上降书后, 整个苍梧境内已没有人再能成为此人的对手了。但至少……到目前, 已然成为苍梧之主的蔺九没有对滕州的王府发难,这里的人好像忘了那里还有过去苍梧的旧主似的。
黄逖深谋远虑, 到了如今,两年前商定的那个计划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黄弼自信这间卧室没有往外泄出过什么痕迹。黄弼写在纸上的字连他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写完大半,他的指尖竟不可遏制地微抖起来。“嘭——”窗框一声轻响,黄弼手一抖甩出一个墨点。是一只在雪中无处躲藏的鸟撞在了窗台处。黄弼写完信放到密闭之处, 招来心腹收拾窗台。窗外那鸟已僵硬如石, 全然是一只死物了。不信鬼神的黄弼慌乱了片刻, 不知这到底算不算是凶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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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不大,却洋洋洒洒没停下来。过了子时,苍梧城内外已经全白了。
蔺九在大营只喝了个半醉,众将士都喝多了, 演成十足醉的样子谁也看不出来。他昏睡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被门口的风一吹,想起来今夜更要去看看那个人。那人叫李春,是豹骑花了数年时间, 几乎找遍四海才找到的人,被看守在城内一处密所。
李春,是当年暴毙的太子太傅窦方身边的一个书吏。此人知晓独孤氏、窦方和当年东宫之间的秘密之事,绝不能让他出半点差错。
蔺九骑马赶到密所,李春正被两个豹骑严密看管着。看着他在门外静立,李春忍不住惶惶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能不能放我走?”
蔺九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开始为女帝做事的时间是在龙朔初年。你得女帝赏识的缘由是什么?你那时只是窦方身边的小小书吏。”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两遍了……”
蔺九打断他:“那就再回答一次。”
寒风扑面,李春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话语比雪意还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龙朔元年,我为窦太傅抄写拜年的飞贴送往宫中,皇后娘娘看上了我的一手字,便,便遣人来你问我,愿不愿意为她传递些消息。”
“只是看上了你的字?旧日平都城中精于书写者何其之多,她为什么选中了你?”
这个问题也是不久前李春被问过的,不过蔺九今夜前来,就是要他再答一遍,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春:“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果真不知道?”
“在下不敢撒谎。”
往事不可追,何况大宴已经覆灭。可蔺九就是不死心,
想从李春身上追根究底。独孤氏和李棠是亲母子,为什么一个女人竟能对亲子一家下狠手,世间真有这样的母亲?可李春似乎也说不出为什么孤独氏为什么要害李棠。
李春瘸着一条腿走到窗边,“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你,你还要我做什么?”
蔺九看了李春一眼,如果不是此人这条瘸腿,世事变迁,当年的事还能找谁来作证?
蔺九只回了他两个字:“等着。”
蔺九转身欲走,李春再次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大宴覆灭,平都早已不是昔日的平都,当年窦太傅府的旧事早就没人记得了。李春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将他找来,在他身上审出了当年的所有往事。李春只能猜到,此人一定跟太子李棠有关,但这张脸阴沉冷漠的脸他全然没有印象。
“这不是你该问的,时间到了,你自然会知晓。”蔺九转身走了,交代豹骑,“看好他。”
苍梧城中没人知道这处地点,蔺九不仅派两位豹骑精锐看管,还在外围围了兵力。他不能出一丝差错,计划的日子渐近,再没有任何一条别的路可以走了。
出了院子,亲兵跟在蔺九身后问道:“大帅,回浩然堂吗?”
“你回去歇息吧,不用跟着我了。”
“是。”
已近午夜,城中依然人声鼎沸。亲兵看蔺九迎着雪,不疾不徐踱步往街上走去,闲庭信步一般。大帅应该是突然起了欣赏除夕雪景的兴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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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们聚在屋子里一边做女工一边守岁。这个除夕清嘉不在,她承友人相邀到城外的汤泉别墅赴宴去了。那位邀清嘉的友人似乎与她两情相悦,姨娘们也就放心让她去。经过大劫活到现在,姨娘们仿佛已将世事看开,只要清嘉欢欣喜悦,便不必在意那人的家世样貌。
陈荦被屋里的炭气暖出一身汗,她掀开门帘走到屋外,一眼看到院门处有个人举着伞,站在那里正欲敲门。
陈荦看清来人后吃了一惊。“寒节,你怎么来了?”两人才在花影重那条街上分手不久。“可是街上出了什么事?”
“无事,陈荦。我就是想起,我还没来这申椒馆的后院,你的住处拜访过,所以就来了。”
陈荦打开院门,“快请进。”
雪絮已将陆栖筠扑白了半个肩头,不知他在院外站了多久。
“你冷吗?快请进屋。”
“我不冷,陈荦。”陆栖筠特意穿上了保暖的披风。“今夜除夕,正好赏雪。”
陈荦笑,“可惜这后院中既没有梅和竹,更没有汤泉,赏雪得有这些风物相伴才好。”
“廊下对坐,一壶酒,一盆炭足矣。陈荦,你这里有的吧?”
两人站在廊下说话,几位姨娘听到有人来访,很快就周到地备好炭盆和煮酒的器具。那爱说话的姨娘招呼陆栖筠:“这后院虽然简陋,得大帅和各位大人照拂,日用俱全。先生快请坐。”
申椒馆早已闭门,愿意踏足这妓馆后院的人,只要不是别有用心,姨娘们无不心存一份感怀。
陈荦还想着方才飞翎那封信以及关于蔺九的种种流言,只觉得浊气郁积胸口无处排泄。在这个当口,陆栖筠上门拜访,愿意陪她在廊下煮酒赏雪,陈荦唯有欢欣感激。
两人围着炭盆在廊下对坐,对视着沉默了片刻,突然觉得有些尴尬,陈荦便主动说道:“不知今夜花影重那株昙花会开成什么样?可惜我们都没有这个眼福了。”
陆栖筠问道:“陈荦,你去过玄趾吗?”
“你的家乡?”陈荦摇头,“还没有什么机缘去游览过。”
“今夜,婶娘托家中的姊妹给我写的信寄到了,催我回家成亲。”
陈荦惊讶,“你成亲?”
“是。”陆栖筠悠闲地拿起酒勺,“这是婶娘这几年最关心的事。”
这是陆栖筠自己的私事,陈荦不好说什么,随口问道:“亲事已定下了吗?”
“叔父和婶娘皆中意同乡钱老尚书的孙女,但我只是在幼时见过她一面。”
陈荦端起酒杯,示意他一起喝一杯暖暖肚子。
“我给婶娘写了一封回信。她这样操心我的婚事,我敬重感激。但是……我不想回去,我是不会回去成亲的。”
一阵微风吹过,将一片雪花吹到陈荦鬓边。陆栖筠靠近过来,伸手给她摘去。他突然的靠近让陈荦一僵。陈荦看到陆栖筠的眼神像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慌,急忙装作不在意地偏过头去。
“玄趾风光很好吧,冬日也没有这么冷。”
“是,冬日是没有这么冷。”陆栖筠注意到陈荦的不自在,用酒杯遮住脸忍不住笑了。
飘飘洒洒的雪下成纱帘一般遮住了视线,两人在廊下聊得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院门外有个身影站在那里,那人看着廊下的场景片刻,愤愤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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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和陆栖筠在廊下谈各地风物,谈前人写雪的诗文,饮酒赏雪,一直也不觉得困倦。午夜过后,城内喧闹声渐渐小了。就在陆栖筠快要告辞离开时,两人突然看到陶成在院外张望。
“娘子你歇息了吗?”
透过雪雾,陶成看到陈荦正和陆栖筠站在廊下,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陆大人竟留到这么晚?
陈荦问:“陶成?可有什么事?”
“娘子,我来请娘子去看看大帅。”陶成老老实实答。蔺九没有给他命令,来叫陈荦是他自己的主张。
陈荦奇怪:“大帅不是在大营和将士宴饮?”
“不是,大帅一个时辰前回城了。他好像因为什么事不高兴,娘子,你要不去看看吧?”
陈荦好不容易轻松一些,被陶成一提醒,复又想起关于蔺九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拒绝道:“如果不是浩然堂的公事,你先不必来禀报了,我准备歇下了。”
陆栖筠走到院中作揖,“陈荦,多谢你的款待,我回去了。一元复始,岁岁平安。”
陈荦将姨娘准备好的灯笼递给陆栖筠,“岁岁平安。雪天地滑,路上小心些。”
陆栖筠撑起伞提着灯笼从巷子往外走,陶成还憨傻傻地站在那里。陆栖筠想,今夜既没有公事,陈荦便可以不去蔺九处,这是陈荦的自由。
他提着灯笼走上街头不久,很快便看到陶成小心牵着马从巷子走出,陈荦骑在马上,二人一马往浩然堂的方向走去。
午夜的风雪一扑,陆栖筠只觉得手脚跟胸口一瞬间都变得冰凉。陈荦和蔺九那不寻常的关系,他一直都知道,只是身处乱世,人人皆有不得已之处,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去深究。
陈荦明明已经婉拒,为什么却又随陶成去看蔺九?如此深夜……是她太心软,还是蔺九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城中如此祥和的时刻,最不可能出事的人就是蔺九。陆栖筠站在雪中,突然难受得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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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从申椒馆后院退走后没有回红枫小院,而是径直去了浩然堂,在堂前冒雪舞剑。按陶成这些年的经验,大帅若是毫无由来突然习练剑术,多半是心绪不宁,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想起他不久前才在大营和将士们大醉,此时或许还没清醒,便有些担心,稍微想了想就来到申椒馆后院请陈荦了。
陈荦到时,蔺九已经将剑收起,换下被雪淋湿的外袍,在陈荦起居的屋子躺下了。
陶成走到屋前小心地听动静,回头用口型对陈荦说:“好像睡下了。”
两人转身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难耐的咳嗽。陈荦于是吩咐陶成:“去煮些解酒的汤来。”
陈荦端着炭盆走进卧室,蔺九果然还没睡。躺在榻上反枕着双手,听到陈荦进来,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荦告诉他:“你再不取暖,挺到明早就要受风寒。就是常年习武,也经不住这样……”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蔺九的声音听起来十足冷漠,跟谁惹了他似的。
“我……来看看浩然堂可有急报。你宿在大营,尽管是除夕,这里还是有个人看着好些。”
陈荦将炭盆移至榻前,“你不冷吗?怎么不盖被子?”说罢伸手要去帮他盖被子。
陈荦的手被蔺九抓住,随即推开,“这里没有急报,你可以回去了。”
陈荦一上来就吃了个闭门羹,有些莫名其妙。路上听陶成说他冒雪练剑,心里也觉得非同寻常,哪知蔺九好像没有跟人说话的兴趣。是城中的流言让他烦心还是?
“今日除夕,我本就该休沐,听说你醉酒,便想着来看看你。”
“听谁说的?”
陈荦把陶成供出来,“陶成。”
蔺九还是没什么好声气,“谁让他多管闲事的。”
陈荦听他说话带着说话已带了浓重的鼻音,是受了凉的缘故,并且她听出来,此人在大营喝醉,此时酒意还在,并没有全然清醒。她在心里说,算了,跟个喝醉的人计较什么。
有了炭盆,屋子里很快暖起来。陈荦把陶成端来的解酒汤吹到温热,“起来喝点吗?”
蔺九枕着双手无动于衷。“陈荦,你怎么不喝点,你不也喝醉了吗?”
“我哪里就至于醉了?在大营时我没有喝,方才不过喝了些姨娘们自己酿的米酒。咦,你怎的知道我喝酒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陈荦不知道此人在别扭什么,反正他总是这样让人猜不透,此时就这样冷冰冰地躺在那里,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既然没有什么急报,那我先回去了?”
陈荦刚把那汤碗放下,便听蔺九冷冷地问道:“陈荦,你是不是喜欢陆栖筠?”
猛然被问这么一句,陈荦吓了一跳。“蔺九,你在胡说什么!”
蔺九抽开手盘腿坐了起来,“陈荦,以后不许和他走得那么近。不许你喜欢别人。”
他这是发了癔症?陈荦在床尾坐下,狐疑地盯着蔺九。
“你若是喜欢别人,便是居心叵测,是不忠。”
“什么?”陈荦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不忠”这两个字会从蔺九嘴里说出来,还是拿来指责她。他还一幅受了委屈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是不是酒喝太多了醉得厉害?谁喜欢陆栖筠了?你凭什么……”陈荦为自己争辩,不自觉提高了些音量,“凭什么指责我不忠?”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陈荦,我不能对你有所约束吗!你在雪夜廊下与男子单独会面,就是不忠。”
妻,妻子?
“谁是你的妻子?”陈荦反问他,蔺九那漆黑的眼神却叫她莫名地心虚了一下。
“我和陆栖筠相交多年,除夕之夜他来访,不过在廊下一起煮酒赏雪,其余什么都没有。你别胡说。”
蔺九那凌厉的眼神丝毫不见软,“你既知道是除夕,还允许他上门拜访?”
难不成要把人拒之门外?陈荦指责道:“蔺九,你分明是无理取闹。”
陈荦站起来要走,被蔺九一把捏住手腕动弹不得。
陈荦用另一只手捏成拳一拳杵在他小臂上。“你放开。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妻子!”
“你就是我的妻子。”不论陈荦怎么挣,蔺九就是紧捏着她的一只手臂不放。“陈荦,你在东山之顶答应我的,不得稍离我身边!这是你亲口说的。”
门外陶成原本想进屋问问两人要不要吃些夜宵,探了个头看到两人这个架势,便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比力气陈荦是比不过,她总不能用指甲去掐伤他,他身上手臂上的疤痕已经够多了。陈荦的语气软下来:“你先放开我。”
蔺九不动。
“我手腕疼了。”
蔺九这才松开了,嘴上毫不留情地说了句:“活该。”
“我与寒节相识的时间要远远追溯到年少之时,他是第一个教我认字写字的人,我待他怎么可能与别人一样?我永远不可能疏远陆栖筠的。还有,如今苍梧城也离不开他……”
陈荦是耐着性子解释,但这话在喝醉的人听来就是欲盖弥彰。“那你也不许和他一起从大营离开,还待到夜半!”
不知怎么的,陈荦竟从蔺九毫不讲理的控诉中听出了两分委屈三分置气。她把那碗温热的梅子醋端给他,“先把这汤喝了,好吗?”
蔺九总算不拒绝了,接过去仰头一口闷下,用眼神询问陈荦,接下来要干嘛,是否就要回去了。陈荦根本看不出来,蔺九自己或许也没多少勇气承认。他疾言厉色地这样质问陈荦,心里也根本毫无底气。陆栖筠那人,出身世家,学优才赡。考试能高中探花,出仕则政绩斐然。过去平都城中的杏园探花宴选探花使,须是同年中最为年少,最为貌美者才能担任。这些不论是哪一条拎出来如今的蔺九都比不了。更何况,陆栖筠能光明正大地用本名站在阳光下,站在陈荦身边,而他则已经另一副皮囊躲藏多年……
陈荦看蔺九眼眶泛红,脸色却苍白得难看,便说道:“你躺下歇息吧,我暂且没有睡意,就在这里读读书,哪儿也不去。”
屋里被烧得暖意十足,喝过梅子醋,蔺九的酒意去了大半,睡意重新泛上来,很快睡了过去。他坠入梦乡前复又抓住陈荦的手叮嘱。“你以后别和他赏雪,也不许你们互相代笔……”
“是是是。”陈荦举着书简随口答他。
陈荦坐在床前一边读书一边守着蔺九。自那次之后,她再也不敢在蔺九入睡时用手去摸他的脸。陈荦注视着那张熟睡的脸,用视线一遍一遍描摹那眉眼。她再也不能等了,最多到天亮,她立刻就要去弄清楚他是谁。为什么此人这样陌生,却又莫名其妙地让她觉得熟悉。
作者有话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国庆尽量多写点,祝大家佳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