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沉浸在年节的祥和中, 城中百姓没人注意到,童吉秘密抓了好几个人。陈荦决心从流言入手,她没有选择直接去问他。她有直觉, 蔺九的身份背后是个黑洞洞的深渊, 她扪心自问, 即使蔺九真的愿意说, 她也不敢直面那一刻的真相。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陈荦让童吉将抓来的人关到粟丰县衙单独的牢房,她亲自去审。严审了两天, 树藤摸瓜地查, 结果令人惊诧,关于蔺九身份的传言来自城门处的几个老乞丐。陈荦坐在监牢前苦恼, “怎么会这样?”
童吉跟陈荦说,城门口那几个老乞丐过年期间不在城中。苍梧城冬日严寒,到了最冷的两个月,城内乞丐盲流这类人都到南边有汤泉的镇子上过冬,春天才会转回城中。
“我在意的不是那几个老乞丐的行踪。童吉,城内的乞丐盲流怎会知晓蔺九的身份?这些人没有任何机会接近蔺九, 更谈不上窥探他的身份之迷。”
若论起跟蔺九最亲近的人, 除了他手下大将和那几个亲兵, 就是陈荦这个枕边人了。可最茫然的恰恰是陈荦自己。
“童吉。”陈荦立即做了决定,“你带两位豹骑连夜到南边的青沙镇,把那几个老乞丐抓到这里来审。 ”
“娘子,过年期间出城抓人, 是否会被察觉?”
“被谁察觉?”
童吉:“蔺大帅。”
陈荦心里一惊, 蔺九若是知道她在查他,不知是什么反应。这几日蔺九除了和那两个孩子在一起,其余时间都在训练鹰骑, 连见陈荦的时间都少。浩然堂的公务也多半是陈荦在处置……
童吉提醒她:“娘子身边听用的几位豹骑虽然可靠,终归是大帅给的人。豹骑本身就是大帅的心腹……”
“童吉,这几位豹骑自两年前入城时就跟在我身边,他们不是来监视告密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带上两位,今夜就出城,三日内回返城中,能做到吗?”
童吉自信:“若能得两位豹骑协助,又有快马,要不了三日就能将人抓来。”
三
日后,陈荦在牢房审了那几个老乞丐一夜,天明时大失所望,依旧没有溯到流言的确切来源。那几个老乞丐到最后被童吉吓得怕了,战战兢兢把知道的都说了,哆哆嗦嗦地供出最先告诉他们蔺大帅身份的是某日路过城门口的算命先生。可茫茫人海,又到哪里去找那些居无定所的江湖术士去?城中的流言越传越离奇,差点没说蔺九是个非人的妖怪了。
事到如今,童吉也看出来了。“娘子,不论这些谣言是从何处传出来的,造谣之人分明是要对大帅不利。说大帅是大宴太子李棠的旧人便罢了,说他是女帝私生子,说他出生时是个难产的怪胎,有喝人血的怪癖,这些就过分了……紫川军的数万将士和城内外的普通百姓若是信了这样的传言,人心难测,流言也是会害人的。”
陈荦深深点头,“我知道。”
“娘子,那这些抓来的人如何处置?”
“以寻衅滋事的罪名就地关押,没有我的准许不得释出。”
陈荦知道这些人就是被人当枪使的传谣者,按律法细究,罪或许不至于就地关押,让他们年节期间不能与亲友团聚。她犹豫片刻,还是狠下心来,不能放走任何一个线索。
苍梧城中有一股涌动的暗流在对付蔺九,这股暗流来势汹汹,但尚不知来自何处。陈荦回到浩然堂,以缉盗的名义向各处城门下密令,要守城的将士书吏严查每日出入人等身份并将外来人员籍录在册。
陈荦正在浩然堂用印,听到蔺铭和蔺竹在院门处说话的声音,那两兄妹很快被小蛮领进来。
半大的蔺铭到堂前向陈荦行礼,“陈娘子,我爹爹今日不在堂中吗?”
陈荦:“他一早就与鹰骑出城去了,你们找他可有事?”
蔺铭眨眨眼,“无事,就是那只猞猁生了病,这几日请的兽医医不好,我们来求他想想办法。”
陈荦站起来,“猞猁生病了?我随你们去看看。”
蔺铭知道陈荦如今在城中的地位,可不敢拿这件小事劳动她,要不然蔺九回来或许就不高兴了。
“猞猁的事微不足道,我和妹妹不敢劳动您。”
“不碍事,我去看看。”
陈荦牵起蔺竹的手,那姑娘却也冲她摇摇头。陈荦看她的手势,她说的是蔺九说她最近很忙,若是离了她,浩然堂的公务便要延误,猞猁的事只是小事,不能耽搁陈荦。
“好,确实是这样。不过你们别担心,我立即吩咐童吉再为猞猁请一个兽医。”
兄妹俩规规矩矩道了谢出门去了。陈荦小蛮给童吉传话,转过身来想的依旧是蔺九的事。
那姑娘,她甚至不必再求证了,那就是李棠的骨血。
陈荦心里越发七上八下。她在堂前徘徊许久,吩咐小蛮暂时别让人来打扰。接着回到桌案后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在那纸上写,写的是自她认识蔺九以来这个人身上种种疑点。
陈荦记得自那年冬夜小园两人缔结盟约,蔺九许多次透露出他对平都城很熟悉,他甚至知道平都权贵之家流行养猞猁为宠。他还在龙朔年间来过苍梧,知晓一些苍梧旧事。出身高贵,武力非凡。据传李棠自刎后,妻儿死于太子府大火,一众东宫旧属被女帝下令诛杀,几无遗留。可那么多人,哪里杀得完?一定有人用了什么办法瞒天过海保下李棠的一对儿女,交给蔺九抚养。为躲避追杀,他不得不更名换姓……
陈荦越写越急,待两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些文字写出来,她纷乱的思绪好像也清楚了。她随即想到,出身高门的人不会取一个意义模糊的名字。赤桑城更没有姓蔺的大户。
蔺九不是李棠。
就算世间真有高超的易容之术,人的身量、性情也会改变吗?在陈荦的记忆里,李棠的个子没有蔺九高,性情稳重儒雅,全然不是蔺九这个阴晴不定的样子。就算经历剧变,人的底色是不会变的。
陈荦对着那两张写满她思绪的文字静坐。
小蛮在院门处拦住几位前来禀事的属官,看陈荦一动不动的时间太长,担心她出了什么事,终于小声地叫陈荦:“娘子?”
蔺九是李棠的旧属。不是什么女帝的私生子,更不是什么可笑的怪物。
过了许久,陈荦默然将那两张纸折起,抬头:“请有事要报的大人们进来吧。”
————
大年初六是苍梧城百姓祭拜的日子。蔺九和两个孩子上街,叫人来请陈荦。亲兵回去禀报说夫人一早就上山去了,小蛮姑娘说去观音庙后山祭拜。蔺九有些奇怪,祭拜怎么连小蛮也不带。
过年不是给坟茔除草的日子,陈荦还是带了铜剪和竹筅。经过一个冬日,坟茔上的杂草只剩枯桩,陈荦用铜剪将枯桩剪下,一点点扫到坟后树林。观音庙后山来来往往都是祭拜先人的百姓,韶音的坟边只有陈荦一个人。做这些事能让她平静。
“今天只有我来了,姨娘,你的清嘉跟友人出城去了,今日还没有回来。你知道的,喜欢她的男人可多了。你也别担心她,那人是个做生意的,不是什么坏人。”
除完杂草,陈荦将韶音爱吃的甜点整整齐齐摆在坟前,再点起一把香。幼时,韶音的味道是她的体香。这些年,韶音的味道就是这把香燃烧的味道。
陈荦在坟前静静坐着,一边远眺城中烟火一边观看来来往往的百姓。
“姨娘,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陈荦坐了许久,终于开口跟韶音说起这几天日夜扰乱她心神的事。“全然抛却过去的自己,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就算如今大宴覆灭,平都城一切都成过往,他也没有恢复过去的身份……”
“原来这些年,与我处处牵连的这个人是李棠的属下。”
陈荦挤出一个无奈的笑,“那年中秋你不是希望有人带我走吗?若我那时候就知道他是谁,那时我就去找他,或许,他真的就能带我离开苍梧,那一切就会完全不一样吧。”
陈荦可以确信,无论蔺九过去是谁,只要她开口,他一定会带她走的。蔺九这些年统帅大军,威名赫赫,他原本可以再娶,甚至有很多女人,但这些年他的身边竟一直只有陈荦一个。这让陈荦相信,某些时候,看似十足冷漠的蔺九内里是个重义之人。
“若我十五岁那时就认识蔺九,或许我还能求他帮忙请个名医给你看病,或者借我们一笔钱也好。可惜……”
“姨娘,细细一想,我这辈子过到现在,真是太荒唐了。这些年到底和谁在一起纠缠不清,难道是一个假人吗?”陈荦想到种种艰难委屈,声音哽咽,流下泪来。
可她怎么能甘心蔺九是一个假人?他在她心里分明有份量。这些年,此人和她早已水乳交融。即使分开也是断骨连筋。
姓名是假的,家世籍贯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悲伤的口子被打开,陈荦的眼泪再也收不住。这些年陈荦很少流泪,在韶音的身边却让她忍不住想肆无忌惮地哭一回。
“姨娘,那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他看到我那些遗落的旧书为什么会流泪?”
“少年时我曾在太子殿下身边见过他吗?”
“姨娘,他是谁?”
陈荦坐在墓碑前,泪水一次次将远处的城郭和青山模糊。远处经过的百姓只能看到这里有个人影,看不清是谁,因此陈荦不怕被人瞧见,哭得肆无忌惮。
黄昏时分,落日将天边烧出一片绚烂的晚霞,霞光映照城郭,苍梧城像是不会天黑。这是冬日难得的晴天。陈荦迟迟不愿下山,一直坐在墓前,当这突如其来的晴天是韶音对她的回答。
远远有个妇人热心喊陈荦:“娘子,该下山了,若再迟些便要摸黑了!”
那妇人并不认识陈荦,更不知道她是苍梧城掌权的推官娘子。她带着孩子来此祭奠亡夫,远远看到陈荦孤身一人坐在坟前,便动了恻隐之心。她让自己半大的孩子过来邀陈荦一起下山。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
视线里很快暗了下来,陈荦这才惊觉她已经在这山上呆一天。那妇人看陈荦穿着不凡,怕她不便,便招呼自己孩子点起火把给陈荦照明。
陈荦掏出手巾擦拭脸上的妆容,妇人看到陈荦红肿的双眼,忍不住劝慰道:“娘子节哀吧,活着的人比死去的更重要。”陈荦跟她说不清楚原因,便感激地朝她点点头。
正准备下山,不远处松林旁有黄光一闪,有个穿月白披风的人提着灯笼循着山路走上来。陈荦定睛一看,竟是陆栖筠。
陆栖筠在一处宽阔的台阶上站定,抬头看到陈荦和妇人孩子在一起,便朝她招招手。
这就是陆栖筠,他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让陈荦无法不感动。
陆栖筠给了那妇人和两个孩子一些银钱,母子三人受宠若惊,高高兴兴下山去了。
“小蛮告诉我,你一早就来了观音庙后山,傍晚还没回到浩然堂,我便想着来给你送盏灯。还好吗?”
泪意又泛上眼眶,陈荦悄无声息偏过头去。“我就是,想念姨娘,就……忘了时间。”
陆栖筠将手中的披风给陈荦穿上。他看到陈荦红肿的双眼,脸颊上晕染的桃花妆,却不戳破。“这里风大,先下山吧。”
不远处的松林里,陶成带着两个豹骑刚到,便看到陆栖筠给陈荦系上披风,两人很快并肩走下台阶。蔺九到大营中训练,派他来接陈荦,没想到已经有人先接上了。十几岁的陶成想得很简单,陆大人接也一样!娘子安全就行,他转身带着两个豹骑向蔺九复命去了。陈荦和陆栖筠都不知道他们来过。
下山的路上,陆栖筠和陈荦聊起苍梧各地正月间的风俗。他手里的灯笼仿佛是另一簇晚霞,让陈荦感到阵阵暖意。这样好的人,为什么因为蔺九的一句话就疏远他?不可能的,她怎么可能疏远陆栖筠。
陈荦说不想回浩然堂,也不想回申椒馆引起姨娘们伤心。陆栖筠随口提议,花影重的那株昙花今夜或许还会开,除夕那日没看成,今日何不去看看。
陈荦点头应允,两人自城门处便径直往花影重而去。
若要论苍梧城夜晚人最多的地方,除开军营便要算花影重。花钱寻乐的,看热闹的,做生意的,把周边挤得水泄不通。有买不起雅座的穷画师竟远远支起画架,在灯笼下对着花影重的阁楼作画。那阁楼上有一群神仙妃子一样的人物,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谢夭。
陆栖筠和陈荦走到大门处,毫无头绪被人群挤着往前。站在二楼阑干处的东家却隔老远就注意到这两个人物。能经营出花影重这么一个妙地,还网罗得住谢夭这样的绝色美人,东家自然不是个简单的生意人。
不一会,有美貌侍女穿过人群来到陆栖筠和陈荦身边,“二位贵客,里边请。”
陆栖筠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闲逛,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向那侍女问道,“请问姑娘,这暖阁中培育出的那株夜昙,可还允许外人前来观赏吗?”
那侍女一边将人引入内厅一边回答,“天气太冷,那株昙花从暖阁中端出来,只开了两夜,初二夜晚便枯萎了,贵客们来得不巧。”
花影重的内厅宽阔奢华,胜申椒馆十倍。饶是陈荦过去跟着郭岳去过许多只有权贵才能涉足的地方,都不得不惊叹于厅内的装饰。厅右的舞筵正奏着雅曲,数不清的美貌女子穿梭在来寻欢的客人间。
既没有昙花看,陆栖筠拉着陈荦便要退出,陈荦却起了好奇之心,问那侍女,“不知谢夭谢娘子可在馆中吗?在花影重,若要听谢娘子弹奏,或是清歌一曲,不知要银钱几何?”
陈荦和陆栖筠都是有俸禄的人。但是,蔺九给他们俩发的俸禄虽然丰厚,怕是半年的俸禄加起来还不够见谢夭一面。
侍女笑着答话,“谢娘子今晚刚巧没有客人。我们东家吩咐了,两位大人若是想见谢娘子,也是可以的。”
东家?陆栖筠和陈荦对视一眼,很快明白东家这是将他们认出来了,要随手示个好。如今谁是整个苍梧的主宰,东家自然很清楚。
“两位大人,这边请,请到暖阁中。”
两人道谢:“有劳。”
踏入暖阁,装饰奢华更胜大厅,一股异香扑面而来。这香味十分浓郁,引人沉醉。直到谢夭穿着一身锦裙走进来,两人这才想到,这原来是谢夭待客的暖阁。
谢夭端着一盏灯袅袅娜娜地进门,笑看陈荦,“陈荦,别来无恙啊。”自两人在西行的路上被李焕所救分别,至今已有数年了。
这几年陈荦已是施妆的高手,她的桃花妆风靡全城。陡然看到谢夭走近的样子,陈荦才想起自己清早画的妆已被眼泪晕染,用手帕擦去了。任何一个素面朝天的女子看到灯下的谢夭,都会自惭形秽吧。陈荦诚实地想。
“原来是城中的两位大人来访,我还以为又是什么蜀中豪富。”谢夭眼波流转,“两位不知道吧,蔺大帅也来过我的暖阁呢,不过我有些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蔺九?陈荦和陆栖筠对视,都觉得惊诧。蔺九那人竟也曾是谢夭的座上客?
“我只听过陆大人的名声,却不知道陆大人这样年轻。”
谢夭这些年在苍梧风头无两,外界都说谢夭孤高冷傲,她踏进阁中这几句寒暄却让她看起来有几分随和。依陈荦看,谢夭性情不定,是个一切只随自己高兴的女人。
陆栖筠拘谨地行了个礼,“谢娘子请坐。”
谢夭笑了,在她的暖阁中请她坐。陈荦的身边真是不乏神人。
谢夭将手中的灯烛放到待客的黄花梨嵌螺钿香几上。陆栖筠和陈荦随着她的动作看到,香几上竟放了一册律册,正是陈荦熟悉的《大宴刑统》。两人均吃了一惊,谢夭竟也读大宴律册吗?
谢夭看到两人诧异的眼神,却不想解释。只是问道:“两位要听谢夭弹什么曲子?”
桌上的灯烛微微炸了一下,有油花溅到那律册,陆栖筠忍不住伸出手将那律册稍移远了些。他示意陈荦跟谢夭交谈。
陈荦想起自己许久没有碰过筝了,便问:“谢娘子,你可也擅长弹筝吗?”
谢夭拉开暖阁西壁的一面纱帷,纱帷后陈有琴、筝,还有一架华美的箜篌,显然这些都是谢夭所擅的。谢夭抬手,一串乐音自指尖流泻而出,未成曲调却已有三分动人。
托花影重东家的福,在暖阁中呆了不过半个时辰,陈荦和陆栖筠都已明白谢夭为何能名扬天下。据人说,谢夭是弋北富商的一位妾室所生。她中途出去更换衣裙期间,陆栖筠忍不住对陈荦感叹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富商才会养出谢夭这样的女子。”在此之前他绝对想不到,谢夭如此精擅琴、筝和箜篌,还能读书识字。
陈荦摇头:“我就是再着力专研十年,也赶不上她一半功力。”
陆栖筠笑,“陈荦,你是你,谢夭是谢夭。你现在好些了吗?你的姨娘若是地下有灵,想必也不愿看到你这样伤心。”
陈荦知道陆栖筠早就看出来他哭过。“抱歉,让你担心了,谢谢你来找我……”
陆栖筠摆手,“不必言谢。”
陈荦的目光跳到香几上那本律册,她随手拿起来,想起那次在节帅府,蔺九看到这律册失了控
。
“寒节,这律册书衣上的四个字是过去御题的吗?还是皇帝陛下授意,太子李棠的手笔?”
陆栖筠从她手中将律册接过。“你是说这四个字谁题的?都不是……”
陈荦只是随口一问,律册被接过,她感到口渴,便随手端起手边的酒盏。低头浅抿了一口,只听到陆栖筠说道:“这四个字,是杜玠的手笔。”
陈荦将那琥珀酒盏放下,不经意将陆栖筠的答话听进去,片刻之后突然反应过来陆栖筠说了什么,身体陡然一僵。“谁?寒节,你说,这是谁的题字?”
陆栖筠看着她,有些莫名奇妙,“大宴最后一任丞相,杜玠。这律册是杜玠甫入政事堂那几年主持修订的,大宴刑统四个字也是他题的。叔父书房里存有一幅杜相的书法,少时我曾临摹过。这不是御笔,也不是储君写的,就是杜相本人的字……怎么?”
陆栖筠看到,陈荦原本红润的脸庞一瞬间苍白下去,像突然下了一场雪,迅速将什么冰冻住了。
“是,是杜玠的字……”
那是陈荦从来没敢想过的答案。在听到是杜玠题字的片刻,陈荦脑中电光一闪,只觉得被一阵狂风席卷而过,漫天纷纷扬扬的黄叶倏而落地,多年前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杜玄渊。
陆栖筠点头。“陈荦,这题字可有什么不对吗?”
陈荦伸出手,陆栖筠愣了一下,才看清陈荦是要他把律册递给她。陈荦将律册捧到灯下看那字,手竟轻轻地抖起来。
“陈荦,你……”陆栖筠不得不扶住她的肩膀。
“寒节,我不想在花影重了,我想回去。”
“你若是不舒服,我们这就走。”
陆栖筠觉得奇怪,很快叫了一辆马车。车夫打马往浩然堂的方向去,路上陈荦反应过来,抓住他的手。“寒节,我不要去浩然堂,我要回我的地方。”
陆栖筠继而吩咐车夫,“掉头回申椒馆。”
陆栖筠不便在申椒馆久留,回到官署让人请了一个女郎中前去申椒馆看诊。女郎中很快回来禀报,陈娘子并没有生病,就是白天在山上受了点凉,已经睡下了。
陈荦在申椒馆后院一呆就是三天,足不出户,也不见客,只有小蛮偶尔出入传递消息。蔺九从大营归来要见人,没有得到允许进入后院,小蛮只是说娘子在歇息,不见外客。
蔺九站在院门处朝小蛮冷脸,“陈荦到底在做什么,事到如今连我也是她的客人了!我算什么客人?”
小蛮可不敢接蔺九的话,只低下头默默站在门前,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蔺九打定主意晚上一定要见陈荦,不管她在做什么,他要想做什么整个苍梧谁也没办法。可晚间鹰骑出了点意外,蔺九还是亲自出城去了。
————
就在上元节前一日凌晨,一个消息突然震惊了苍梧城。花影重的东家被离奇杀害,死在城外庄园中。
案子当日一早就被报到了节帅府,小蛮急匆匆将这个消息带至申椒馆后院,浩然堂的守卫、书吏这才见到了多日没见的陈荦。陈荦穿一袭素净的袄裙,梳高髻,临出门对镜自照片刻,还是画上了桃花妆。
小蛮看着陈荦描眉时暗自确定,初六那日一定发生了什么,或许就跟蔺大帅的身份有关系。那日陈荦想独自清净,给她休了假让她去看望父母。自那天夜晚回来后,陈荦在这后院闭锁自己,几日间除了读书就是沉睡,好几次小蛮想开口问陈荦是不是知晓了大帅的真实身份。可陈荦不愿意说,她问了只会让陈荦难受。
粟丰县衙只能接百姓的普通案子,花影重东家离奇死亡,此事非同小可,一家妻儿老小已哭得不省人事,庄园内发现东家尸体的家丁直接向节帅府报了案。
陈荦的本职是节帅府推官,报到推官院的案子才是她的份内之事。只是蔺九一直没有把大印收回,这半年来陈荦便一直在浩然堂主理全城政事。这件大案一发生,她便分身乏术了。仵作还在验尸,庄园也叫人赶去封锁。聚在节帅府的官员们面色惶恐,窃窃私语议论,据说豹骑拿到了几个大晋来的奸细,种种征兆显示近日必有大事发生,苍梧城又要变天了。
陈荦听过仵作的尸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到书房写了一封给朱藻的信,叫快马立即送信出城。郗淇兵袭城前夕,朱藻也跟着郭燧到了滕州。他只在滕州的王府任职一年,此后因家中老母逝世便辞去推官回到家乡。陈荦听说朱藻赋闲,早有请他重新回城的想法,在年初曾与他通过信。朱藻的老家离苍梧城不算远,陈荦打算若朱藻能尽快回来,便把这案子交给他来查。
虽然有这样的想法,陈荦还是叫人封锁花影重,并叫豹骑带她前往城外庄园查看杀人现场。仵作说,花影重东家是被一根细长的利器穿过喉咙,再击打胸口而死。这样细长的利器不是刀枪,此前没在城中见过。
上元那日是个大晴天,尽管花影重突发命案关闭,也没影响城中百姓纷纷外出看灯游玩,苍梧城的上元节向来比除夕还要热闹。
午后,陈荦正在浩然堂中翻找一册史书,蔺铭兄妹俩兴冲冲跑进院中来。两人也不打扰陈荦,只在那院墙边看些花花草草,像是在等什么。陈荦放下手中的简牍,把两人叫来询问。
蔺铭说:“爹爹说,今日他没空陪我们,要我们俩等娘子忙完手中的事务,带娘子一起上街游玩。”
蔺竹疑惑道:“不过听说昨日城内出了命案,娘子忙着查案是不是也没空陪我们了?”
蔺铭纠正她:“今日上元,城中属官休沐,难道娘子也没有休沐吗?”
陈荦看着两人笑了,她混混沌沌过了这些天,就是有大案也不能集中精力,也该休沐了。
“你们稍微等等,我理完这一堆简牍就陪同你们上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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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的鳌山灯十三前就已经扎好,没有受命案影响,今日都照常点起。才到午后,除开花影重那一段,其余街上已是摩肩接踵。
人群热闹非凡,蔺铭和蔺竹举着玩偶面具停停走走,恨不得把整条街上的东西都买下来,陶成和小蛮跟在兄妹俩身后,一个护着孩子,一个给摊主们付钱。再往后几步,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后面。
是蔺九和陈荦。
方才快要出门时,蔺九突然来了。盯着看着陈荦看好久,开口就问她:“陈荦,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不见人?”
这是初六那晚以来,陈荦第一次见蔺九。
狂风席卷落叶,天地清扬后,站在那里的人是杜玄渊。这几日来,这一幕反复在陈荦心上出现,甚至睡梦中也将她惊醒。
陈荦看他一眼,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一丝属于杜玄渊的痕迹,随即移开了视线。
陈荦:“居家修整。”
蔺九:“这话别人信,我也信?”
陈荦:“随便你信不信。”
蔺九被噎了个半死。
陈荦想到她没得出答案前还在韶音的坟前言之凿凿。说若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他是谁,那时就去找他,或许他真的就能带她离开苍梧……怎么可能呢?那人是杜玄渊。杜玄渊那时暴起伤人,咆哮着要她滚出去。
陈荦再不敢往前一步去确认什么了,只能沉默应对,最好先不要见这个人。她不说话,蔺九也憋着气不说什么了,两人隔了半步距离跟在兄妹俩身后,跟仇敌无二样。
可一旦那个名字和蔺九重合到一起,陈荦就再也无法刻意静默。蔺九就走在她身侧,她这才惊觉。是的,十九岁的杜玄渊身量就是这般高,她要踮起脚尖才与他的鼻尖齐平。杜玄渊长手长脚,精擅剑术,与蔺九一模一样。
十字路口的一家木材铺在售卖各种木头做的孩子玩具,门口竟摆着三四盆橘树,上面挂着青绿色的细小柑橘。小蛮走近看那柑橘竟是真的,忍不住惊讶于掌柜的功夫。
她回过头喊陈荦:“娘子,娘子,这是姨娘们说的吉祥树!”
这种小柑橘由青变黄后,用药物喷洒使它不掉,黄灿灿
地挂在枝头,放在室内作装饰煞是好看,早年申椒馆生意兴隆时后院曾经摆过。
陈荦走上去观看,问那掌柜:“这些橘树售卖吗?”
那掌柜的作个揖:“售卖倒是售卖,但娘子有所不知,小店内这几盆吉祥树只有五年树龄,挂果少,且等不到由青变黄便要掉落。若要买金黄果的吉祥树,要等树长到十年。”
这吉祥树难得一见,陈荦想买下来讨姨娘们开心,听他这样说难免觉得惋惜。
蔺九站在一旁,出声道:“那就现在预定下来,交给掌柜的照顾,等五年后再来买。”
苍梧城只要不起战乱,城中的店铺就不会搬走。有的店面父子传承,过三四十年都还在原址开着。
陈荦转过头,平静的视线撞上蔺九看橘树眼神。“还有五年以后吗?”
蔺九面色一冷,眸色幽邃如午夜寒潭,“陈荦,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五年,如何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