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幸霏失业在家的第五个月。
她的失业保险还有大半年的时间, 但她现在已经不太在乎钱的事情了,得了绝症以后,她就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幸霏早就想不起来当时从苍姬离职时是什么心理状态了。
……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当初是为什么说她受到辐射后才得了绝症的。
是芯片辐射?不对, 还是新开发的机器带来的辐射?还是什么微量元素……
她记得自己是在哪儿看过,应该是自己的病历本或是聊天记录里有明确说过她是因为受到了什么影响才导致了得病。
但这六个月, 她不知道翻了多少遍聊天记录, 就连与无关同事的聊天记录也都翻了一遍。
可是没有。
记忆中的关键词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怎么会呢?她如果没有确定是因为苍姬的原因,那她当初为什么会这么干脆利落地离职?
一直以来,幸霏都认为顾珺意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她对顾珺意自然也是将她看做自己孩子一样的存在——上了年纪的人总会这样。
对有好感的后辈的爱怜混合着佩服,让她对顾珺意做出的每一个正确的决定都会蒙上一层「她竟然能想到这一点」的滤镜。
现在, 这一切都被无情地打碎了。
事情发生在她被开除前的两个月。
她的皮肤变得过于湿滑,手背和关节上原本生长的细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光是手背上的纹路,就连指纹也一样。
失去了指纹的摩擦力,这让她很难再拿住什么东西,尤其是表面光滑的物件, 她需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才能拿住。
这让她再也无法进行任何精细的技术工作, 但如果坐在后方坐镇指导,有比她更适合的人——比如阮娇。
她本身擅长的领域就是动手, 现在把她的指纹抹掉, 比让她死了还难受。
但那个时候的幸霏仍然认为是从苍姬里染上的海族鳞片导致的, 而且技术部的大家都变得奇奇怪怪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技术部的同僚们都不再开始吃肉了,或者说,会吃一些很奇怪的的蛋白质。
正常的肉类都是深红的,有些鱼类刺生会是粉色的,但绝不会是黑乎乎的一团或是黄色的, 这颜色太吓人了。
当她试图分享给大家吃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奇怪,像是把她当成了什么洪水猛兽,就连经常一起吃饭的饭搭子萧康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与她同进同出。
幸霏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可是为什么呢?她不明白。自己也没做任何逆天的神人神事,每天按时洗澡,而且因为最近喜欢水所以在浴缸里待的时间比以往更久,她身上不可能是臭的。
还有可能会导致犯错的工作都推给别人做了……
哦,会不会就是因为她一直在推脱工作?
幸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便不再多想。
她现在最着急的,是去找顾珺意要来一直答应给她却一直没有给的海蛇霞。
顾珺意总是推脱,可她作为一个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人,再也等不起一点推脱的事件了。
她知道销售部有个小哥,嫁的老婆和顾珺意的关系还算不错,所以她尝试着接触对方。
他很好糊弄,幸霏只是帮了几个小忙,他就答应帮着幸霏问问。所幸销售部部长那里也没有卡着,爽快地同意让她去见了。
见是见到了顾珺意,可结果并不怎么好。顾珺意说她的病看起来并不严重,毕竟她身上没有生长出鳞片。
而海蛇霞很稀有,顾珺意想要留给病情更重的、更危急的病人。
事关自己的时候,无论什么滤镜都不好使了。
这个时候她才开始回忆以前的那段日子,连带着很多曾经没
有意识到的细节也渐渐浮出水面。
其中就有聊天记录里找不到的海族鳞片源头。
在被开除以前,这个念头仅仅只是在脑海里闪过去了一瞬间,并没有久留。
是被开除以后,新仇连带上旧恨,她把顾珺意和隋见怀一同恨上了。
回想着自己在技术部工作时,努力地捏紧镊子想要拿稳那一枚芯片,然而薄薄的芯片夹在镊子之间宛若无物,她必须全神贯注地紧盯着那枚芯片,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每每想要用力让它停留在镊子之间时,明明觉得肌肉都绷紧了,镊子却还是留开了一条很大的缝隙,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看到它滑落下去。
她记得同僚弯腰捡起桌上的芯片,皱着眉抱怨她说要是手不行就别干这个工作了,干点别的去。
她就被组长换到了别的不需要一线操作的小组,但人家的小组不缺人,就算缺也不想要她这种容易出事的人,要么直接拒绝说不需要,要么就找各种理由推拒掉她。
那些人看到她的时候都如同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所以,她真的变得不正常了吗?
她记得自己在最后一天上班时拍过一张自拍,黑眼圈、眼袋、干到破皮的嘴唇、蜡黄的脸色、几乎全白的舌苔。
那不就是熬夜熬多了的人会有的外表吗?在公司里又不稀奇,经常会有人顶着这么一张脸来上班的。
*
这是幸霏失业在家的第六个月。
她如今奉行及时行乐,每个月的失业保险都会全部花光,暂时还没能用上她的存款。
镜中的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憔悴,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步步衰败下去,可她却别无它法。
隋不扰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
带着果篮和一张笑脸,隋不扰敲开了幸霏家的房门。
彼时,幸霏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隋不扰了。
恨……吗?她不知道,她无法肯定。
时间似乎消磨掉了她对隋见怀的恨,也可能是证据不足消磨的,也可能是她对顾珺意过于浓烈的恨消磨的。
总之,她还算是平静地接待了隋不扰。
隋不扰告诉幸霏,她的父亲也得了海族鳞片综合征,后来在一次寻找海蛇霞的出海过程中惨遭虐/杀身亡,所以她这次来是为了问幸霏,幸霏有没有收到过芭乐号的邀请。
幸霏看向她:“芭乐号?就是几年前那个惨案?”
“是的。”隋不扰轻轻点头,“在我爸的日记本里写着,他是为了海蛇霞而出航的。那时候,他也得了海族鳞片。”
“你爸也得了?”幸霏的表情看起来很讶异,“你爸又没去过苍姬,怎么会……”
隋不扰气定神闲:“我妈在她昏迷以前,调查出来的东西已经快触及真相了。所以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您,您得海族鳞片,并不是因为什么辐射。”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想,您现在是否也找不到当初确认的源头了?”
心事被说中,幸霏彻底沉默了下来。
隋不扰还在继续说:“我一开始以为我妈昏迷真的是因为公司破产而心力憔悴,但很多事情,就像您现在这样,冷静下来了,或者知道了更多以后再回头想想,就会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公司破产只是最后一根稻草——不,可能我妈都预料到了要破产,准备带着我金蝉脱壳,真正让她昏迷的原因……阿姨。”
隋不扰自从发现她这双眼睛对女性长辈无往不利以后就会经常使用,现在,她已经能够很熟练地通过微微低头的动作表达示弱。
“我很需要您的帮助,我很需要您的视角,帮我解开最后的谜团。”
*
幸霏送走了隋不扰。
到最后,她也没有放下心防对隋不扰坦白过往的一切,只是再一次地,她坐在沙发上,独自回忆起自己那乱七八糟的过去。
正如隋不扰所说,在冷静下来以后,在知道了更多的东西以后,对于以前的一部分事情,她也有了全新的看法。
隋不扰说她的爸爸也得了海族鳞片综合征,而她的爸爸显然不可能是在公司的哪个部门里长久地接触违规零件从而染上的病。
她翻出了自己房间里最角落的、积攒了厚厚灰尘的箱子,里面放着的是在刚入职时的一些东西。并不是机密文件,只是因为是她第一次工作的回忆,所以都保存下来了。
灰尘有点大,她一边擦灰一边咳嗽。
箱子里放在最上层的是一本深蓝色外壳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一些刚工作时写下来提醒自己的细节。
除了一些工作上的细节,还包括人际关系。
隋见怀的公司刚有点名气的时候,乂氪就有来接触过。这是个大单子,所以全公司上下都严阵以待。
顾远岫还是亲自来谈的,不管是分红还是诚意都给到了最多。
隋见怀里里外外地忙,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下属们却在担忧会不会是陷阱,毕竟一众人都觉得乂氪能找到把价格卷得更低的企业。
幸霏不和隋见怀出去跑业务,她更喜欢待在实验室,偶尔隋见怀会来找到她,让她给客户介绍各个发明的优缺点。
由此,幸霏见过挺多客户,也都和她加上了绿泡泡。
能走到她这一步的,大多是真心要合作,基本上是问个安心,问完就会签合同。所以在幸霏的记录里,这一类人被称为A类客户。
还有一个B类客户,就是在加上她以后依旧问东问西,可能以为她好糊弄,还问她能不能再给点优惠。
这类客户她会直接报给隋见怀,让隋见怀定夺还要不要合作。
最后一个C类客户。这个类型就奇怪了,前来询问的大多都不是纯粹的甲方或是甲方手下的技术工作人员,比起想要询问出产品的优劣之分,更像是针对她这个人、公司里的某一个人来的。
可以理解,苍姬正蒸蒸日上,挖墙脚的人不胜枚举。
顾远岫是一个介于A类和C类之间的客户。
她诚心想要合作,问的问题并不出格,但打听的意味也比较重。她打听的不是苍姬的某个员工,而是隋见怀的女儿,隋不扰。
隋不扰还在读大学呢,名声就传得这么广了?
那时的幸霏有荣与焉。
因为不是公司的员工,也不是机密消息,幸霏自认为自己说几句也不会影响隋不扰的未来选择,加上顾远岫是纯聊天,还给了这么多钱,分红有她一部分……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幸霏和顾远岫迅速因隋不扰聊到了一起去。
幸霏知道的不算多,只知道隋不扰的人生大事。
她不太关注别人的孩子,也不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知道隋不扰的高中、大学和大学里获得的荣誉纯粹是因为隋见怀一高兴就给全公司发钱,久而久之隋不扰这个名字就和钱挂上了钩。
听到隋不扰,就知道隋见怀要发钱了。
她觉得自己就算都告诉顾远岫了也没什么,反正也没有秘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自己和顾远岫聊开心了,顾远岫又主动把订单又提高了一成。
再然后,就是顾家的顾珺意锋芒初露,她同样也给苍姬递来了订单。
有顾远岫这人在前,顾珺意给的大额订单就没人怀疑了,再加之她也很喜欢打听隋不扰,于是那个时候大家都默认这两个人斗法想抢的人是隋不扰。
后来顾远岫消沉了一段时间,再遇见时,幸霏就觉得她变得有点奇怪了。眼神变得软弱,说话也更加客气。
外貌和声音都没有变化,大家以为她是受了什么打击。
恰逢苍姬拿下仿生人专利,今时今日一切的源头由此开始。
幸霏之前复盘的都是拿下专利以后的事儿,因为她一直坚定地认为不管是谁出事都是因为那个专利。
但如果更早呢?
如果早在拿到专利以前,就有人发现顾珺意不是顾远岫亲生孩子,又从不知道哪个途径怀疑隋不扰才是真正的孩子呢?
按照顾珺意的性格,她会坐以待毙,就这么看着隋不扰成长起来吗?
不会。
既然如此,那顾珺意告诉她的得病的原因还可
信吗?会不会是她……贼喊捉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