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娇和萧康二人打了120, 把幸霏送到医院,又联系了她的家人和孩子,看着她在医院安顿好以后才离开。
那时已是夜里。
萧康开了车来, 阮娇则预备坐地铁回去。
虽然和阮娇不熟,但萧康还是问她:“一起吧, 我送你回去。”
阮娇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于是萧康又提议:“回去的路上,我们再聊聊隋不扰吧。之前我们也不是很熟……你觉得呢?”
阮娇这才点头:“行,我家住蓬莱区。”
“正好顺路,我也在蓬莱区。”
二人正好走到萧康的车子边上, 萧康按动车钥匙开锁,偏了偏头:“上车吧。”
阮娇坐到副驾驶位上, 绑好安全带,向萧康报出了家庭住址。
萧康启动车辆:“哟,你住得离隋总家挺近的。”
“隋总家?”阮娇眯起双眼,“你怎么知道隋见怀住哪儿?”
萧康一愣, 看着阮娇反应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不是那个隋总,小隋总, 扰总。”
“……哦。”阮娇颔首, 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
“说起来, 我们在鲸朔的时候好像就没说过几句话。”车子在路上平稳行驶, 萧康主动挑起一个话题,“我看那个时候你和幸霏也不怎么说话。”
阮娇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因为那个时候的幸霏急着和过去切割,而且我虽然跳槽了,但不怨隋见怀。道不同,就不相为谋嘛, 很正常,谁说一个公司出来的就一定得同仇敌忾?”
窗外黄澄澄的街灯打在车里,像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萧康轻打方向盘拐弯,应道:“不过现在看来,如果幸霏那个误会澄清了,她也不会怨隋见怀,是吗?”
阮娇咧嘴笑道:“如果有一个老板想尽办法给你发钱,你会讨厌吗?”
“肯定不会。”萧康肯定地说。
“那就是了。”阮娇打开包里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在苍姬工作的那……十几年。天呐,原来我在苍姬工作了十几年了……”
阮娇一脸怀念地回忆:“恰逢官方扶持高新技术产业,我们公司算是吃到红利了,有很多补贴。那时候招实习生,一百五到两百一天我们都能眼睛眨都不眨地给到两百。
“所以隋见怀就会找各种理由给我们发钱。一开始还是谈成了几个单子,后来干脆就变成了隋不扰考了第一,隋不扰参加什么比赛拿了第一,隋不扰考上了晴山大学……
“心再冷硬的人,看到钞票心也就热了。”阮娇勾着唇角笑,萧康听得出她在揶揄谁。
萧康听着,在红灯前将车辆缓缓停下。
阮娇继续说:“所以不是隋见怀让她得病,她当然就没有理由再怨隋见怀了。说不定以前的怨恨还会反扑成愧疚。”
她的手指摩挲着怀里那本笔记本的毛边:“我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选择这么一个自毁的方式来……来补偿。”
——尽管幸霏死活不肯松嘴承认,但二人都默认她其实就是愧疚了。
萧康的手指随着红灯倒计时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踩下油门时,她开口说:“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什么?”阮娇挑了挑眉,“幸霏的转变吗?”
“不是。”萧康摇了摇头,“我是说她那个病。好像大家刻板印象里都会觉得人鱼的皮肤细腻光滑没有毛孔,为什么?”
阮娇想了一会儿,开了个玩笑:“为了防止人鱼皮肤渗水?”
萧康失笑:“你当人鱼是海绵啊?”
她说:“你看,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人类——或者说陆地生物,都倾向于将人鱼描绘成无害的友邻,皮肤细腻,代表人鱼无法很好地掌控武器,而这个世界上又不存在魔法……”
阮娇心念一转,就明白了萧康想要说些什么
:“那人鱼……是怎么在海底那么多巨大凶残的肉食动物口中活下来的?”
“对。”萧康颔首,“海底的那些肉食动物可不都是开了智的,多的是动物习性,自然不会有什么外交理念,和平共处……
“能让它们和人鱼和平共处的只有一个可能性——”
萧康拐进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此时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萧康道:“那就是人鱼的武力值完全碾压任何深海鱼类。但如果人鱼的皮肤如此细腻到在陆地上都会出现袜子往下掉的情况,在深海又如何称霸呢?”
阮娇顺着她的话幻想起来:“也许是长满獠牙,皮肤上都是骨刺,然后张开嘴,嘴巴里全是尖利的牙齿!”
“有可能,但也只是有可能了。”萧康说。
只可惜,所有的都止步于猜测。
人鱼很早以前就闭关锁国了,除了航线不小心航行到人鱼族的领地会受到信号干扰以此警示,其余时间都像死了一样安静。
更遑论通过真实的照片或是亲眼见到人鱼长什么样了——在人鱼还会上岸和陆地生物进行贸易往来时没有相机,有了相机以后人鱼就不再上岸。
人鱼不允许陆地生物绘画肖像,为了表达友好,很大一部分画了人鱼的肖像画被处理干净了,余下偷偷保留的要么是经过艺术加工才得以从人鱼的筛选中幸存,要么就是后人根据前人模糊的表述画下来的。
前者既然能幸存,那便也不会是如实还原的外貌,而后者,更是谁也不能证明真假。
“所以……”萧康默默地补上了自己的猜测,“所以为什么,除了出现鳞片、返祖出腮和鱼尾以外,皮肤变得光滑也是海族鳞片的表征之一呢?”
阮娇被问住了,她的确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萧康:“如果只是因为大部分或者少部分有海族鳞片的人会出现这个表征,才被视作病情表现的一种,那为什么这个表征不能代表别的?”
阮娇:“比如?”
萧康深呼吸,她也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未免有点异想天开,但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说道:“比如,一般海族鳞片是无法治愈的返祖绝症,那皮肤光滑,会不会是其中那一部分可以恢复的人?”
阮娇面露思索:“我没学过医,不知道这可不可能,不过从我的常识判断,可能不是指可以恢复,但说不定真的和海族鳞片、类海族鳞片都不一样。”
萧康:“你的意思是……这其实是一个和海族鳞片、类海族鳞片都不一样的病?”
阮娇耸耸肩:“我不知道,我瞎说的,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对于异族返祖的病,大多都处于研究初级阶段……其实别说异族返祖了,就是人类的癌症,不也还是毫无头绪吗?
“隔一阵就发现一个新的表征,隔一阵就发现一个新的病因,有时候大家都搞不清这里难受是不是真的和癌症有关联,但是因为检查出了癌症,于是全都怪在这个病身上——
“并发症嘛。”
萧康明白了阮娇的意思:“我知道了,就是说你认为海族鳞片可能会引起这样的并发症,但不代表出现并发症就患上了海族鳞片,只不过因为并发症没有研究透彻,所以误以为是海族鳞片这个病本身,对吗?”
“对!”阮娇点头,“我现在就去告诉嵇月娥?全告诉她?”
“行啊。”萧康没所谓,“反正你说归你说,她采不采纳是她的事,她之后肯定还会再去问医学专家的。”
“也是……”这么说着,阮娇给嵇月娥发去了信息。
*
嵇琼华正把一箱资料从阁楼上搬下来,嵇月娥用肩窝和脸颊夹着她的手机,在打电话。
“……您是说已经很久没有收诊过海族鳞片?多久?”
“……半年了?怎么会这么久?您知道别的医院也是这样的吗?”
“……哦哦……哦哦哦……”
“……那现在除了嵇月华以外,还有哪个医院里有接诊到海族鳞片的,您知道吗?”
嵇琼华抱着纸箱子等待指示,嵇月娥对着床边的书桌抬了抬下巴,她便抱着箱子走了过去。
姐姐也跟在后面,抱了一纸箱的东西放了过去。
“……好的,没事,您先接您的电话,我也正好有个电话进来。”
嵇月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阮娇两个字让她意识到那边估计也发生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阮女士,您好。”
阮娇在的地方很安静,她说话时条理清晰,听起来并不是一件紧急的突发情况:“嵇警官!是这样的,我和萧康萧女士今天被鲸朔的前员工、也是苍姬的前员工幸霏,同时叫到了她家。”
阮娇简短、快速地说完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以及她和萧康两个人的猜测,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毛边:“笔记本我已经拿到手里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过去。”
嵇月娥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有空吗?有的话,现在就过来吧。”
阮娇询问了一下萧康的意见,双方都同意了,毕竟这是重要证据,放在自己手里还是怕夜长梦多,于是阮娇说:“可以的,送到哪儿?”
嵇月娥说:“蓬莱区保卫厅,和值班民警说找嵇月茹警官。”
“好的好的!”
嵇月娥挂断了电话,另一边的医生也打完了另一通紧急电话,正等着嵇月娥回来。
“我回来了,王主任,您继续说。”
被称作王主任的中年人说:“我刚接了个电话,说是市人民第一医院在半小时前接诊了一位疑似海族鳞片晚期的患者。”
——和阮娇说的话对上了!
嵇月娥:“患者是不是姓幸?幸福的幸。”
“是的。”王主任并不意外,她默认嵇月娥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而且情况非常危急,市人民医院第一时间上了全套的心电监测。”
嵇月娥知道幸霏是为了试验吃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她问:“患者意识还清晰吗?”
王主任:“还算清晰。昏昏沉沉的,容易睡着。但醒过来以后问问题都能听懂,说不出话,但正常交流指个字、做个手势是没问题的。”
嵇月娥看了一眼旁边两个把资料一本本摊开寻找线索的晚辈:“那我现在过去,可以吗?”
王主任说:“可能不太凑巧,老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那人刚睡着。”
嵇月娥挠了挠后脑勺:“那我派两个人去守着病房,你看可以吗?”
王主任:“可以的,我去给老于打电话,帮你打个报告,你直接让人去就行了。”
嵇月娥挂断了电话,又是两通电话接次打了出去。一通让手下去市人民医院值班,一通则是告知嵇月茹会有一本笔记本送到她手里,让她拿到手以后尽快回家……
两边都通知完,嵇月娥放下手机,揉了揉酸痛的鼻梁。
刚喘了口气,她就转身面向两个埋头在资料堆里的少年:“有什么发现?”
嵇琼华露出一副「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些什么」的表情:“我们才刚开始看呢!”
嵇琼瑟抬头:“你要出门吗?”
嵇月娥摇摇头:“暂时不出去。”她走到二人身边,也一同拿起桌上的文件档案资料,“唉,发愁啊。”
嵇琼华看完了手里的那一份文件,归到没有线索的那一堆里:“我妈之前不是一直在乌河吗?让她过来看呗。”
“一会儿就过来了。”嵇月娥说,“等她拿到新的证据就会过来了。”
嵇琼华:“我妈从乌河回来以后就一直神神秘秘的,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肯和我说,现在总能从她嘴巴里撬出话了。”
“你妈在乌河负责什么案子?”嵇月娥皱了皱眉。
嵇月茹不是她的直属下属,述职汇报一类的自然也不是嵇月娥审批,两边都很有边界感,除了合作的案子,很少会谈起自己的工作。
嵇琼华一拍手:“我哪知道!问她她死活不肯告诉我,说什么签了保密协议……放屁嘞,出发前还很激动地告诉我要和宫听寒合作了,签了保密协议,这也是不能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