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教的这个案子, 一直都是嵇月娥在跟进。
严谨而言,也不是嵇月茹以为的四年。
四年这个期限,仅仅只是在晴山大范围活动、让晴山的保卫厅有理由介入的开始而已。
在那之前, 这个教派一直在乌河活动。那时候被骗的晴山人大多是去乌河旅游,然后有人像发传单一样在路上搭话。
一开始说是为了宣传乌河的传统文化,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说话, 让人放松警惕。等确认了这人的确有意于更深入的了解,或者的确很好骗,就会邀请对方去安静的地方,通常是狭窄的小房间, 由刚建立起信任的传教士带领着参加一次小小的线下活动。
通常第一次不会是很奇怪的活动,可能融合了一点传统文化, 足以让人认为——哦,可能这就是自己没有接触过的乌河的文化吧。
于是放松了警惕,一次又一次地参加活动。
传教士还会有针对性地洗脑。如果是容易心软的人,或者有类似经历的, 那就渲染自己悲惨的童年和原生家庭。
如果人看着理智, 却一直跟着来参加活动,那么就会从一些对方可能感兴趣的专业知识入手, 总之最后一定会和投资扯上关系, 简称杀猪盘。
但绝不会一开始就说教会如何如何帮助渡过难关, 一定是在交流了好几轮, 建立了深度共情和信任的基础上,才开始慢慢地引进正题。
四年前的嵇月娥已经是总队队长了。
嵇家本来就是警察世家,有背景支撑,再加上她自己也争气,两年一小升, 五年一大升,后来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当官,只想在一线做,所以做到一线的头头了就没有再升上去。
保卫厅之前安排人做过线下暗访,暗访者两个女性两个男性,一个胖一个瘦,一个高一个矮,尽量让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特点,好归纳出对方搭讪有没有具体的选择标准。
不是有人都会搭话,落单的、看起来眼神清澈的、长相显小的、尤其是体格不那么强壮的,就会加大被搭讪的几率。
两个男性都被搭话了,身材较瘦的女性在独自徘徊了比较长的时间以后也没被放过。
唯有那个胖胖的女性——可能她的外表看起来太像脂包肌了,就算她捧着一盒炸鸡在路边吃了半天装吃货也没能让那几个传教的放松警惕。
剩下三位都跟着传教士分别到了不同的角落。
角落距离热闹的街市并不远,而且刻意选在了一处店铺旁边,既能让参与者增添安全感,知道自己只要呼救就有人能来帮助自己,又能有利于与其他的教派成员接头对暗号。
——这些人选择的店铺也是精心挑选后的结果,店铺的店主或店员大多都是他们的人。
乌河的传统文化本身就充斥着很多神神鬼鬼,带着许多奇幻色彩,是众多国家历史中最容易让人感兴趣的。如果对乌河的研究和了解没有那么透彻,那么这些人不管说什么,都会让外来人自动套上一个乌河的文化底色就是这样的滤镜。
只要说出口的故事被人相信了,后续再进行更深度的交流和洗脑就会变得更加方便。
一开始,大家的计划是顺着这三位的调查顺势揪出老巢,然而在更深入的交流里,到底还是出了岔子。
就算是告诫自己是卧底,是为了找违法的证据,在听到对方说在家里被虐待后好不容易逃出了家里来到大城市发展时的自豪模样,作为一个共情能力正常的普通人,都很难不动容。
三人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隐藏摄像头,有眼镜架上安着的,有手表上安着的,还有一个在纽扣上安装了一个。
但问题是,每一次跟着活动时,总会有相当长的前摇,准备工作要花费很长时间,又是穿上繁复的传统服饰,又是洗手洁面,还有冥想半小时……
等等一系列活动做下来,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而微型摄像头——尤其是这种随身的,内存都不是很大,通常在刚拍完前摇准备没多久,内存就满了。
卧底干员又无法在活动开始的时候再去调整,那样加大了被发现的风险。
一个被发现了,那同期进入的所有人都要彻查一遍,于是所有的活动内容大多都是由卧底干员口述的。
最初的几次比较正常,诸如一起讨论、阅读某一本乌河的历史学书籍,然后夹杂进一本私货,混在新人里的托儿针对性地问几个问题,慢慢地把主题引导向需要的地方……
据最被信任——长得看起来最单纯、白白瘦瘦的男A说,一开始他看到一本,第二次变成三本,到后来就变成全部都是私货了。
一同接受「教育」的也有人提出疑问,与想象中传教士会破防的预测并不一样,对于疑问,那位传教士脾气很好地询问了那人想看什么书,并且在下一次的「读书会」上带来了一本崭新的。
她当时的说法是「因为希望大家能够感受到更多的乌河传统文化,所以也许有些急进了,很抱歉。」
事后,她还与那个提出意见的人单独聊了一个多小时——男A在楼下等着,是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人下楼。
据男A说,那人下楼时是和传教士一起下来的,满面红光,连声说着道歉的话,似乎被哄好了。
男A跟着「教学」进度参加了两周,之后他和传教士说自己在乌河的交流学习要结束,该回国了。
一开始传教士并没有着急留下他,就像往常那样对他说路上小心、相处愉快有点舍不得,最后,传教士提出要不再一起吃顿饭吧。
「实在是太喜欢你了,这段时间相处得很愉快,如果我们在大学校园之类的地方遇见,说不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你马上就要走了,我真的很舍不得,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你什么时候的飞机?临走以前,还来得及再吃最后一顿饭吗?」
于是,男A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吃饭期间也是带着隐藏摄像头全程拍摄的,但后半段不知为何,男A主动关闭了摄像头。
回到酒店时,他的神情看起来也有些恍惚。
那时负责的队长问他怎么样,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几人逼问后才问出,他觉得那个传教士有点可怜,想捐点钱给她。
「我知道她是邪/教的传教士,可是作为一个个人来说,她的经历太苦了……
「也许她不是自愿做这份工作的,如果我能帮助她,说不定能让她脱离苦海,不要再继续这份骗人的工作!」
这时大家才知道为什么他后半段会主动关掉摄像头。
因为他可怜她,希望能够拯救她,并且认为那后半段的故事都是她的亲身经历,是隐私,不想让上司看到。
大家都知道他这是中计了,没有办法,只能切断他和那人的全部交流,强行先一步送回国内,否则不知道要闹出个什么烂摊子来。
至于之后他会不会再偷偷联系上传教士,或者再次来到乌河与她见面……那就未尝可知了。
然后是男B。
他的心比男A硬一点,不会那么容易心软,一直到最后说自己准备离开了也没有出过什么岔子。
作为仅剩的两
位主力军的其中之一,他是那种不会灵活变通的类型。
比如传教士在活动前的准备工作中,需要他们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母父的名字,他就一句话也不推拒,直接乖乖地在纸上写下来了。
最后一个笔画刚写完就后悔了,但又想着乌河不可能只靠三个名字就把他户开了,这世界上也不存在什么诅咒魔法之类的,所以应该没事吧……
这样安慰着自己,他惴惴不安地开始参加接下去的仪式。
仪式要跪坐在地上,然后将纸平铺在面前,每一个人依次说一段和母父之间的故事,可以是开心的,也可以是难过的,甚至可以是怨恨的。
男B的家庭氛围还算不错,他有个妹妹,不过家里并不会重女轻男,给妹妹买了什么东西,他发发嗲也能让母亲给他买来。
他一时之间想到的都是开心的事,想着既然传教士说开心的也可以,那他就准备说第一次带妹妹去游乐园的事。
他排在比较后面的位置,前面的似乎都是一些教派的老人。一个个的话还没说,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周围的人纷纷上前拥抱安慰,又陪着一起哭、一起骂。
太多人的情绪是一样的了,男B也一点点被感染上了这样的感情,跟在众人的声音后也小声地说了两句。他的音量很轻,轻易就被淹没在了嘈杂的人声里。
有几个人控诉完原生家庭以后,终于有人出来分享快乐的日子了。
然而气氛比刚才还奇怪。
刚才大家会陪着哭、陪着骂,而这个分享快乐的人说话时,周围是一片静悄悄的。
大家都跪坐在地上,低着头,要么是在玩手指,要么就是在发呆。全场只有男B和他身边的两三个新人、以及那个坐在正中央的传教士在认真听讲。
传教士似乎也觉得气氛尴尬,她干笑着鼓掌,又在那人说到情绪高/潮时为其拍掌欢呼。
然而孤掌难鸣。
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鼓掌。
男B本来也想帮着活跃一下气氛,但刚抬起手拍了两下,坐在他前面的一个人就扭头看了他一眼。
其实那眼神里并无嫌恶或是烦躁,也许只是想看一眼是谁在捧场,也许只是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但他还是被看得愣住了,好像他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坏事一样。
后来,那人说到一半也再说不下去了,匆匆结束了自己的演说就坐了回去。
男B听到身边的新人在喃喃自语,似乎原本也是想讲一件开心的事,现在被这情形弄得胆怯了,只能临时想一件坏事。
那传教士安慰了几句,便让下一个人说了。
下一个人说的并没有之前的原生家庭那样那么夸张,说到唉声叹气的地方时,周围人的反应就更为热络。
男B听出了那人很明显在说了欲扬先抑的故事以后,看到周围人的反应,本想将扬的部分说出口,却最终还是一直抑了下去。
轮到男B,他自然也没有勇气和所有人作对,刚才那种死寂的氛围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所以他绞尽脑汁,说了一个他和母父吵架的故事。
房间里的大家果然开始安慰他、附和他。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这么多的关注,更遑论是赞同,说着说着,他的情绪就激动起来,仿佛那一次小小的吵架真的是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说完了以后,他跪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听着下一个人「控诉」原生家庭,他下意识地就学着刚才别人给他的反应那样附和了下一个故事。
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你妈爸根本就不爱你!就是有钱不愿意给你花但还想要你帮忙养老!
在出奇一致的群体里,情绪就更容易被放大。
加上又是狭窄的小房间,空气流通不通畅,总是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后来男B闻习惯了就闻不出了。
脑子缺氧,男B后来还和所有人一起振臂高呼要独立,要在榨干家庭的利用价值以后就远离那个害人的原生家庭!
坐在中央的传教士嘴角一直挂着一抹微笑,静静地看着事态发展到几乎算是失控的程度。
她并不出言阻止,只是在氛围快要混乱的时候才出来说一句小心别踩到别人的手。
直到他回到酒店,冷风一吹,被队长一骂,他才险而又险地回过神来。
这种清醒能够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和他妈爸吵架的时候翻旧账又想起今天这次受到这么多「鼓舞」的时刻,导致洗脑被进一步加深……也不知道。
最后,果然还是只有女A拿回来的情报最多,而且最关键的是,她人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