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谨慎考虑, 申多思没有立刻动筷,而是抬眼看向女人:“月雾花有花粉吗?”
女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在她的意料之外。拿不准申多思要干什么, 犹豫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答道:“有……但是我们都处理干净了。”
申多思点点头, 看上去是相信了女人的说法, 用筷子夹起一块裹着白色酱汁的肉,刚凑到嘴边,就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
“阿嚏!”
再转回头说话时,声音里也带上了鼻子堵塞的音调:“天呐……抱歉, 我对花粉过敏。”她揉了揉鼻尖,直把鼻子揉得发红, 叫人看不出是她喷嚏打出来的红,还是被她揉红的。
“看来……就算处理干净了我也吃不了。”
学生时代想请病假在家睡懒觉,或者工作时每次想摸鱼请假都会装作自己鼻炎,伪装成鼻子堵塞的声音是她的拿手好戏, 称得上是千锤百炼。
女人沉默了几秒, 目光在申多思泛红的鼻头和那锅菜之间游移,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真伪。
片刻后, 她笑了:“那就不吃好了,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真不好意思。”她将砂锅挪远了一点, 满脸歉意, “早知道你对花粉过敏,就不用月雾花了。”
“真可惜。”申多思同样一脸遗憾,留恋地看着那盘被端远的奶油酥鼠肉,“本来还很想尝尝乌河的特色料理。”
昂尼的大学生左看看,右看看。
女人主动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奶油酥鼠肉:“尝尝看?”
大学生也有点迟疑。往菜里加奶油是她闻所未闻的做法, 在昂尼,大多数菜肴会选用柠檬汁或者辣椒酱提鲜,再不济也是胡椒粉调味,从来没有用甜滋滋的奶油来烹制肉类。
她来乌河两三个月了,学校食堂也没有这么奇怪的东西啊!
可是这桌菜就是做给她们这两个客人的,那个晴山人花粉过敏不能吃,那能吃的人只有她了。
不能让主人家失望……
这么想着,她深吸一口气,用刀切下一小块酥鼠肉,抱着赴死一般的心情和表情管理放进了嘴巴里。
入口的味道……竟然并不奇怪。
奶油不是很甜,而且还带着一股奇异冰凉的薄荷味,酥鼠肉嫩得出奇,她都不需要用力嚼,稍微一抿,肉就在她嘴里化开了,丝丝缕缕地漫开鲜味。
口中的回味也并非齁腻的甜味,而是另一股醇厚的奶香与草本清香。
很奇妙的搭配,但意外得并不难吃?
大学生颇有些意外。她忍不住又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脂感,甚至比第一口还要好吃!
她眼睛瞬间就亮了:“天呐,这也太好吃了!”
女人见她喜欢,笑得开心:“你喜欢就好,还担心你吃不惯呢。”
大学生脱口而出:“我本来也怕吃不惯,还想着万一不合胃口要怎么骗你们,没想到这么好吃。”
女人被她逗笑了:“喜欢就多吃点,慢点吃,别噎着。”
申多思在一旁安静地吃着其它的小菜,没有说话。
不得不说男主人厨艺的确很好,入味浓郁,调味也不会过重,咸淡恰到好处。
礼貌起见,她每一道菜都象征性地尝了一小口,只在主人家多吃过的菜上夹了几筷子,然后就说自己吃饱了。
“只吃这么一点,够吗?”对过的女人眉心微皱,很是担心,“可不要把身体累垮了啊。”
大学生听到这句话,口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申多思放下了筷子,摇头道:“没有,我没什么胃口。”
女人还想再劝,坐在她身旁的小女孩却拉了拉她的手,仰起脸小声道:“阿姨心情不好,别让她吃了。”
女人低头看了看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后妥协:“好吧,如果你饿了,一定要和我说,可别把自己饿坏了。”
“阿姨是成年人啦,她会照顾好自己的。”小女孩说完,还转头看向申多思,寻求她的认同,“阿姨你说是不是?”
申多思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嗯……谢谢你。”
晚饭的后半段,只有四个人在吃,申多思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再拿起筷子勉强吃两口菜。
大学生和女人聊得很开心,她在说学校里的趣事,谁上课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了,谁又在宿舍楼里散布鬼故事了。
她叫莉亚,家住在昂尼帝国XX区域XX街道,居民楼前面有一棵千年古树,还是著名景点,妈妈是干货运一类的区域总经理,爸爸是小学教师,祖母是会计,祖父是……
她几乎把她的家底都快抖了个干净。
女人很少问问题,顶多是在莉亚说话的气口说一句怎么会这样、那接下来呢?她没有针对性地问问题,纯粹都是莉亚自己在说。
就算申多思一个问题都没问,也把莉亚的家庭情况听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这就是一个一点都不防备别人的大学生。
申多思在心里叹了口气。
“……所以我真的受不了她了,整天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干嘛!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能申请到乌河大学的研究生,怎么说这个脑子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她,昨晚上刚说服自己的想法又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她在说她的室友。
说室友从来不用宿舍里的卫生间,不管是上厕所还是洗澡,就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身上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但不是狐臭,更像是烧香。
有很多奇怪的饰品,一开始她看到都是呐喊小人的形状时,还以为是哪个她不知道的小众IP的周边。
申多思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不是职业刑警或者卧底,只有来之前接受过短暂的培训。因为缺少职业刑警的嗅觉,加上人的性格本身也比
较内向,这让她执行任务期间一直很紧张,害怕自己错过什么关键信息,或者哪一个临场发挥露馅了。
现在终于有大片的时间可以冷静下来思考。
这个家庭是教派的爪牙是百分百确定的事情了。
在确定了目标以后先让小女孩接触她,直到她答应送小女孩回母父身边,这中间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让那两个人从商业街跑回车边,然后假装一直在打电话。
那个挂在墙壁上的挂毯取下后墙纸却没有色差,要么是最近才想着把挂毯挂上去,再极限一点,带人回家时让接应的人刚挂上去;
要么就是之前每一个挂毯,都没有挂很久。
前者,代表这栋楼里不止一个接应——莉亚会不会是其中之一?所谓的刚搬进来只是做给她看。
后者是申多思觉得更有可能的。
既然这家人一直都在商业街徘徊当传教士,那受害者肯定不止申多思一个。
带回大学城边上的家,这个挂毯又在一进家门就看得到的地方,花纹的确漂亮,第一次造访的客人就算是客套也会客套一句真好看。
只要有一句客套,就能顺势提出把毯子送出去。
送出去……然后呢?
申多思听到卫生间里的洗衣机声停了,餐桌上的男主人便自发地站起身去拿挂毯。
女人家的洗衣机还有烘干功能,所以当男人叠好挂毯拿出来的时候,挂毯已经是干燥的了。
绒毛柔软,穗子顺滑,还飘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
香味?大概是吧。申多思的嗅觉闻到这个味道就宕机了,鼻子告诉她是香的,但大脑做出的反应却是讨厌。
“咳咳……咳咳……”她偏过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旁边的莉亚也愣了一下,申多思捕捉到她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而这一次,莉亚并没有说话。
对于莉亚可能是接应之一的猜测有点动摇了。
她调整好了表情,一边笑着接受了挂毯,一边顺着之前的思路想下去。
送给了客人,客人的反应大概也能算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直接答应了,是贪心或者不会拒绝;推举一番后答应了,是贪心但是好面子或者同样是不会拒绝;如果非常坚定地拒绝,那么在这次饭后,她就不会再联络这个人,除非表露出别的弱点,否则很难被洗脑。
而那个香料大概率也是有问题的。这种会让人上瘾、导致精神错乱的香料不在少数,谁知道这种香料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回去以后得尽快扔掉,她想,然后便先顺手将毯子放在一边的沙发上。
莉亚对这条毯子很好奇:“这是什么?”
见她也好奇,女人主动抖开那条挂毯展示给她看,絮絮叨叨地开始介绍:“是乌河的民族特色,这个花纹叫远口纹,挂在家里可以辟邪。”
“远口纹?哦,我听说过!是乌河的传统纹样对不对?”莉亚像是压中期末考题的学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是啊,你有没有听说过和远口纹有关的故事?”
莉亚想了想:“我只听说过打猎的那个故事,还有别的?”
“有哦。”女人将挂毯再叠好,坐到莉亚的身边,同时也招呼申多思在旁边坐下,“不过另一个故事比较有神话色彩,是和天女有关的。”
“啊,乌河也信仰天女吗?”莉亚微微睁大眼睛,“我记得从乌河发展起来的教派是……海女教?”
天女教是大陆上信徒最多的正统教派,被多数国家承认并纳入保护,甚至有专门以天女教为文化基底的国家。
乌河也有大量的天女教堂,但因为乌河临海,最早的祖先都是靠海吃海,所以更主流的信仰是由海发展而来,保佑乌河人出航顺利。
还有少数人家里同时供奉天女和海女两尊神像,据说是因为天女和海女关系融洽,所以两两组合这样双管齐下保护得更周全。
“海女真名是阿潮……”
在女人的讲述下,申多思大概拼凑出了这个神话的本来面貌。
就是一个古东方的修仙人士把仙术带来人间,却因为晴山视仙术为怪物,祂受到众人驱逐,所以祂不得已才来了乌河。
乌河自古就信奉魔法,对于这个带来火种的神明,大家自然争先恐后地供奉。
受到乌河人民的追捧,祂乐不思蜀,专心在这里安家,保佑一方居民。
因为祂的仙术是冰,所以保佑出海的方式是在海难发生时将大海全都冷冻成冰,这样就可以让遇见海难的渔民直接从冰面上跑回来。
天女教的神话故事中也有一个掌管雪和冰的,也恰好曾是古东方的修仙人士。
不过在晴山,大多是农民在冬天供奉祂,以祈求瑞雪兆丰年,可以和这个阿潮的生平对上号——冰女。
冰女和天女之间的故事是天女为了拯救苍生却受到天道责罚时陷入苦痛轮回,一次又一次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被处以万箭穿心。只要祂松口妥协,那么一切苦痛都会结束,但是祂不愿意。
而冰女作为仙门剑宗的大师姐,则因为其过于刚正不阿的性格,在一次次目睹天女无故受罚后向自己的师尊寻求帮助,然而是一次次失败。最后,她那根植于心的正与义,竟让祂冲破了天道的束缚,保留了轮回的记忆。
在这之后,祂主动踏入循环,在每一次循环开始时,将彼时还是幼童的天女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并和天女一起寻找解决轮回的办法。
冰女在天女教的故事中通常是战神、剑神,或者在案子开庭前拜一拜求个公平正义,换到这个教派就表现成挂在家里能辟邪。
而且在女人的故事里,冰女和天女的关系并不融洽。天女受罚的理由从护佑苍生变成想要以屠城的方式灭绝瘟疫,而冰女在故事里一直试图阻止祂,一直没有成功,最后心灰意冷地下山,引发一系列晴山人讨厌而乌河人激动的后续故事。
申多思的嘴角止不住地抽了一下。
怪不得是邪/教,要是冰女知道她和天女在另一个教派里被编排成这样,是真的要气得显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