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隋不扰被困在这处废弃小屋的第……五天。
大概是吧。
她已经数不清黑夜和白天, 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在从筒子楼里被迷晕带出来以后,她无从得知过去了多久。
刚醒来那一阵,她还短暂地断层和混乱了一段时间, 记忆停留在高中或者大学期间的某一次晨起,连自己被顾家找回去也忘记了。
在那张不算舒适、还散发着异味的床上躺了很久, 她才慢慢地恢复记忆——
哦, 她是顾家的真千金,然后……呃,顾珺意给她的人生观造成了一次小小的冲击,她在慈善晚会上抓住了顾衡澂姐妹的把柄……
不对不对, 是她先抓住把柄,然后蕤宾地产出事, 然后再是人生观冲击……是这个顺序。
再之后呢?她头有点痛。
总之是这个公司出完事以后那个公司接上,在骞骞马场遇到又一个事故,但因此抓到了玉瑾的把柄,用玉瑾的把柄换来了柳……柳什么来着的那一家人的把柄……
她的记忆恢复得很慢, 那个姓柳的名字她死活想不起来, 不知道那群人是用了什么迷药把她迷晕的,后劲竟然如此刁钻。
这个名字现在成了她心里的一个结, 越是想要回忆却越是回忆不起来。
这几天, 她一直被关在了一个小房间里, 窗户用木板钉上了, 每天早晨能看到一丝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然而缝隙极其细瘦,无法从中看清楚外面的景象。
房间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床,一床被子, 一扇门,一个二十四小时工作的监控,一扇被钉住的窗户,然后就没了。
每天会有一个戴着手套的人类——好吧,其实那个生物包得太严实,隋不扰都说不好是不是真的人类——从门上的小门里送来一天三餐,然后定时来收走,不过有时候隋不扰醒得太晚,只能吃到两餐。
迷药后劲大,她这两天总是昏昏沉沉的,醒了睡睡了醒,醒来吃两口饭然后又睡着了,周而复始。
是在昼夜颠倒地睡了两觉以后,她的大脑才堪堪开始转动,想起自己现在应该身在何处,以及……这个迷晕她的「安眠药」为什么不会让她浑身发痛?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过
她被绑架了,在她回家找证据的时候。
被迷晕以后,她依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搬来搬去,有过短暂的失重。但昏迷的时间太久,她四肢本身也变得无力,无法判断是真的被搬上了飞机,还是她做的梦。
不过……如果可能的话,她认为自己现在更有可能在乌河。
晴山管得
很严,治安是出了名的好,只要报警必会出警到解决问题。
而且就在嵇月娥眼皮子底下,只要嵇月娥想,掘地三尺也会把她找出来,顶多是时间问题。
乌河就不一样了。不仅乱,还是嵇月娥鞭长莫及的地方,更是那些人的大本营。
只要隋不扰人到了乌河境内,嵇月娥很难再在晴山做什么了。
带她来到乌河的航班肯定不可能是正规航空公司的航班了,她这么大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太惹眼了。
如果包机,那还要在一个公司里留下显眼的记录,被更多人知道,有更多的未知数。
既然已经知道是个不缺钱的教会了,更有可能的,是私人飞机吧?
只要从晴山这里拿到一来一回两次飞行许可,进了乌河境内,就天高皇帝远了。
隋不扰在床上躺了大约三顿饭的时间,才终于恢复了一点点起床的力气。
她扶着墙壁起身,拖着一双发软的双腿在狭小的房间里走动。手指摸过墙壁上的砖块缝隙,她想试着找找看有没有暗门或者暗格之类的东西,但她只摸到了一手的灰。
地板是木板地板,踩上去会嘎吱嘎吱作响,但看起来并没有被切割开的暗格。
门是一扇铁门,没有小窗户,只有底下有一扇小门,每天送餐来都是从这里塞进来的。
隋不扰推过那扇小门,推不开,可能是有锁,也可能是只能往里开。
转了一圈没有收获,她便又坐回了床上。
绑架她的人并不想要她的命,她知道,她甚至猜得出那些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隋见怀的日记本。
在回家找隋见怀的日记以前,她已经得到了很多信息。
在试着接触幸霏以前,隋不扰只在做一件事,就是疯狂搜刮与顾珺意有关的证据。
从玉瑾那件事开始,顺着双妶给出的权限,在各大系统里用爬虫程序搜刮证据。
用柳跃渊交换了玉瑾以后,隋不扰在顾珺意那边的账号权限自然也被收回了,所以她只能用双妶的号。
两个人搞了一通阴阳账号,每天双妶登录以后,隋不扰那边也开始动作,等到双妶加班下班,隋不扰才结束回去整理线索。
但这里的证据多是顾珺意的违法证据,和教会没有关联。
然后隋不扰就想到了在骞骞时出了事故,至今还躺在病床上的蔺星剑。
那天她听到了玉瑾说蔺星剑在哪个医院,她就找到了那个医院。
蔺星剑伤势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路了,她见到隋不扰时,眼神里没有排斥,也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
她非常平淡地对着隋不扰点了点头,就像是一个关系还不错,但很久没有联络感情的朋友。
“我知道你想来问什么。”隋不扰记得蔺星剑是这么说的,“很遗憾你无法从我这里得到有效的信息,我和你想要调查的东西没有关系,我们家只是靠天女教打开了大陆市场,但没有人信教。”
是么?那蔺星剑怎么知道隋不扰在调查什么呢?
现在大家可都以为她在调查的是苍姬的破产真相以及海族鳞片综合征的真相,而不是那个邪/教。
但隋不扰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直接告辞了。
蔺星剑是心虚,还是有人告密?
隋不扰想了一圈自己周围的人,大家和她都是合作关系,要么是有把柄在她手里,要么是她承了隋见怀或是顾远妘留下的关系。
那就只可能是蔺星剑心虚了——另一种可能则是,蔺星剑错误地预估了隋不扰的调查进度,误以为她已经掌握很多东西了,才直接来找自己。
为什么会心虚?海族鳞片和邪/教明明就是平行的两条线,目前这两件事还毫无交集。
那么,大概就是她错误地预估了调查进度……所以,果然海族鳞片和邪/教是有关系的!
会有什么关系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隋不扰拜访了幸霏。
幸霏家里很干净,只有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隋不扰的注意力。
那一面挂在墙上的挂毯。
挂毯的图案很奇怪,隋不扰看了一眼就觉得恶心想吐,让她无法控制地想起一些糟糕的记忆。
家里以前也有这种毯子,是她在街上看到觉得漂亮,于是花钱买回来的。
但一直对她很温和、事事都顺着她的隋见怀却罕见地发了火,和她说这个毯子是坏人给的,会通过毯子把全家都杀了,然后直接把毯子扔了。
她叛逆,就又去买了一条,还觉得妈妈这么说真是太傻了,文明社会,哪里还有杀全家的事儿。
她买一条妈妈扔一条,买一条扔一条,最后隋见怀不耐烦了,当着她的面把毯子点燃了。
她那时候上小学了,但受到的打击还挺大了,哭了很久,隋见怀说她还发了一场持续了三天的高烧。
从那以后,她看到这种图案就会浑身发冷、反胃。
所以那一天,她没有在幸霏家多留,她确定了海族鳞片一定和邪/教有关。
再之后,就是去找隋见怀的记录。
筒子楼的那套房子地上有个暗格,她知道的,隋见怀往里面藏了点东西,但时间过去太久,她不记得暗格具体在哪儿了。
她找了一段时间,就听到了房间衣柜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意识到可能早有人埋伏在这里,于是和嵇月娥的通话里,她又想暗示证据在哪儿,又不能暴露自己已经发现了有人在房间里。
但或许是知道很快就有人要赶来,躲在衣柜里的人失去了耐心,猛地冲了出来将她捂晕。
那些人……应该没有找到隋见怀的日记吧。
隋不扰不知道隋见怀在日记里写了什么,但如果那个挂毯在她小学时就出现了,那隋见怀也绝不是她以为的、无知无觉地被商业对手搞到破产,又气急攻心地昏迷。
更甚至……她真的是被无意抱错的孩子吗?
她和顾珺意的交换,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顾远妘不会是那个主动交换孩子的人,可是顾远岫呢?顾观澜呢?
在知道了自己的后代被调换以后,顾观澜什么反应都没有,她一定是知情的、默认的吧?
那么……顾珺意又是谁的孩子呢?
隋不扰不是从顾珺意的亲生母父家里长大的,她从来没见过那对妇夫。那两个人现在在哪儿?是死了,还是……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大概是第四天,她坚持不懈地摸过房间里的每一个砖块,终于让她找到一块松动的。
她将一块拆下了小半,手伸进去,摸到的是一片虚无。
这后面有个洞。
还有监控,所以隋不扰没有真的钻进去,只是继续假装在探索这个房间。
她找到这个洞口是在下午时分,送饭的人刚拿走了饭菜。她确信自己用身体挡住了动作,没让监控看到她掰开了砖块。
晚饭照常送来,而隋不扰端起碗的时候,发现碗底下贴着什么东西。
她不动声色将那东西取下,藏着屁股底下。
食不知味地吃完整顿,她将那东西转移到手心,走到窗边,一边假装在看风景,一边拿出那个小东西。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那是晴山保卫厅的徽章。
隋不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监控。
有人试图和她建立联系,于是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刚找到洞口时想的问题——如果有机会出去,她该联络谁?
荀储光?嵇月娥?还是直接联系纪昭?
都不行。这几个人和案件强关联,相关的联络方式一定会被严密监视。
她不可能一次性逃出去,可能这宝贵的机会只有一次。
可还有谁呢?
车玉珂不行,她应该还没从保密局里出来,不能赌。
万书云和梅飞兰更是危险,已经被绑架过一次的人了,万一再被盯上……
嵇月娥那边会拨人去监视保护吗?不行,就算有人保护也太危险了。
她需要找一个被排除在从头到尾的事件之外,又有办法能够直接联络上纪昭、或者荀储光、或者哪怕荀昼也可以的人。
这样,那个人既不会被教会的人盯上而有生命危险或者打草惊蛇,又能够替她传递坐标情报。
对……还需要一个能够解得开她的加密方式的专业人士,这么多限定条件加在一起,选项变得很有限。
嵇琼华手下那个独苗苗工程师么?不行,嵇家现在绝对是风暴中心,那人只能经由嵇琼华联络荀储光,这不是羊入虎口?
还有谁?
她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名字——双妶。
看似是符合的。工程部的组长,她的工作能力扎实,只要自己用她一定会的加密方式就没问题。
双妶那时说她算是顾远岫的人,现在隋不扰知道那时她以为的顾远岫其实是顾远妘,那么双妶口中的算是,大概意味着双妶是那个真正的顾远岫的人。
双妶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双妶显然和顾远岫断联了许久,她会有办法联系荀储光吗?有点悬。
不,抛开这些不谈,作为顾远岫的人,双妶总会有自己的方法。
但问题是,她还没从顾珺意手下离职。如果顾珺意趁此机会大洗牌,双妶可能自身都难保。
还有谁……确切的,现在一定不会和顾珺意或是教会扯上关系的……
或者,在顾珺意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想到这里,一个很久没有想起过的名字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纪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