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岫从床上醒来时, 看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呆滞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今夕何年, 她又身处何处。
她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忘记把窗帘拉拢,此刻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身上, 带着点清晨未散的冷气, 让她迷茫了一阵。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叫,小孩子的,老人的,早就忘记叫什么名字的同事的。
几千几万个人同时在她的脑子里说话, 在刚发病的时候还只有一两个人,她要是专心还能分清两个声音, 听懂在说些什么。
现在,像是置身于一个永远不会散场的嘈杂集市,每一个人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外间, 负责贴身照顾她的助理已经把早上的热咖啡泡好了, 面包在面包机里烤着,还要几分钟。
顾远岫走到餐桌前, 盯着桌上正冒着热气的咖啡看了半分钟有余, 才想起自己出来是要干什么。
去卫生间, 解决生理需求。
她摇摇晃晃地向卫生间走去。
距离和隋不扰的大学同学见面, 过去了大概……两天?还是两个月?更短还是更久?她没什么时间概念。
她站在洗手台前,温水冲刷着她的双手,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很陌生, 眼窝深陷,原本锐利的双眼如今蒙着一层揭不过去的雾。
在那场惨烈的车祸以后,她整了容,换了姓名,逃到乌河,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顾远岫照镜子的时候时常会想,真的有人能从她这张脸认出她是顾远岫吗?和以前的她差得也太远了。
发现顾珺意不是妹妹的亲生孩子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
总有人在她耳边嚼舌根,说觉得顾珺意和顾远妘长得不像,她一概当做放屁,那时她以为无非是为了让那人看中的某个旁系小孩上位。
直到那天,回到老宅时,她无意中听到小姨——顾晤真和顾观澜在书房里的对话。
「破产了?消息属实吗?」
「属实。欠了很多外债,明繁准备卖画了。我们要去买下来吗?」
「欠了多少债?」
「三亿。」
然后是顾观澜长久的沉默。
良久,顾远岫听到顾观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如果我们开的价位刚好是三亿,她会不会发现这个问题?」
「……说不好。不过我
听说,隋见怀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了,应该发现不了吧。」
「因为破产?」
「因为矮人。」
「那个孩子呢?」
「还在读大学。隋见怀和明繁都瞒着她。」
在这之后,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晤真,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顾晤真没有回答,而顾观澜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也许在我们身边,她也不会被盯上呢。这么多年,不是也没见顾珺意有什么问题么?」
「顾珺意么……如果那东西找上她,她没有主动去寻求合作,我们就该谢天谢地了。」
「哼……」顾观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顾珺意的母父……安顿好了吗?」
「不愿意去我们安排的公寓,只肯住在那套群租房里。」
「算了,群租房鱼龙混杂,说不定更难找。」
「而且顾珺意如果知道调换孩子的事情,最先怀疑的应该是和我们同级别的家庭。」
当时顾远岫就站在门口,听着房间里母亲和小姨的聊天,突然觉得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好陌生。
真的是她的妈妈和小姨吗?她们在说什么?顾珺意不是顾远妘的亲生女儿?还是她们主动调换的?
顾远岫知道乂氪作为科技企业的龙头,很早以前就被地底矮人盯上了。矮人想要改善基因,但无人敢和地底矮人通婚,于是出此下策,将矛头对准岸上的技术企业。
高新技术,尤其是做到尖端的科技,在各个领域都不会分得那么细了,同一项专利可能在不同的领域都能发挥它的作用。
所以不止做医疗器械的公司被盯上了,像乂氪这样的也是重灾区。
她知道,可不代表她能理解两个人的做法。
从小到大,顾远妘是和她最亲的那个人。
顾观澜和她俩不是很亲近,虽然因为顾远岫的成绩好而多与她聊天,但仅止于学业,不包括生活。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而她爹更是平时除了贵夫聚会都很少露面,所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爱自己的妹妹。
小时候她一度以为母亲这样的行为就是爱,所以在顾远妘跌倒的时候她会对她说哭什么,自己站起来,因为顾观澜就是这么对她说的。
哭泣是孬种才会做的事,作为顾家未来的继承人,她不能软弱。
可是当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摔得破皮,抬起头用那双眼泪汪汪的眼睛看向她时,她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妹妹好像不喜欢她,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妈妈一直在夸奖她吗?可是她也不喜欢被这么夸,她不喜欢被称呼为「唯一配成为我女儿的孩子」,为什么妹妹不能理解她呢?
妹妹明明也很好。
妹妹固然成绩不如她优秀,可是这不代表妹妹是一个毫无优点的人。
妹妹的手很灵巧,织围巾、刺绣、做黏土、做陶艺,什么都一学就会。
她的编程技术也很好,初中的时候就能自己写出一个2048的小程序,在课上偷偷玩,尽管简陋,但运行流畅,没有bug。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的胆子很小,蚊子飞到她耳边也会让她害怕,但在看到别的同学被欺负时,她又会勇敢地站出来,即使最后闹到请家长。
——顾观澜不负责管理这些琐碎的小事,所以被请来的要么是顾观澜的助理,要么是顾晤真,更甚至有的时候就是顾远岫。
顾远岫去的那次,顾远妘居然和人打架了,打得很凶,嘴角青了好大一块。
班主任在骂她不懂事,她就梗着脖子抬着头死活不肯认错,顾远岫走了过去,默默站在妹妹身边,然后挨骂的就变成了两个人。
「你是姐姐,你要看好她」、「你妹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有没有做好榜样」。
顾远岫面无表情地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余光瞥见身边的顾远妘低下了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好不容易等到班主任训完,她背着书包和顾远妘回家。
因为想和顾远妘谈谈心,所以她没有让司机来接。
走回家的路上,顾远妘一直低着头。
顾远岫不知道如何开启一个话题,于是只能沉默。
顾远妘死死地盯着自己一步一步交错的脚尖,紧咬下唇不肯说话。
两个小孩就一直沉默,像是较劲一样,谁也不肯先说话。
顾远岫听着身边人的喘息,因为走得路太长,也因为她刚和别人打过架。
“这样,妈妈不喜欢。”顾远岫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顾远妘冷哼一声:“我管她喜不喜欢。”
“为什么要打架?”顾远岫问得极为生硬,“还打到被叫家长。”
“关你什么事!”顾远妘像只刺猬,“我就是被人打死也和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顾远岫眉头一皱,很是生气,“你是我的妹妹,当然和我有关系。”
“你恨不得我和人打架的时候出意外死掉!”顾远妘脸涨得通红,站停在原地。
顾远岫没注意到,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顾远妘人没跟上来,于是扭头看她:“走啊。”
“我不走!”
“啧。”
顾远岫失去了耐心,上前几步一把抓过顾远妘的手,却被顾远妘用力甩开了。
“我说了我不走!”
“那你要去哪?”顾远岫被甩得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自己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你除了回家还能去哪儿?”
“我离家出走。”顾远妘恶狠狠地说,眼里闪着泪光,“你别管我了,我和顾家断绝关系,以后是死是活你们都别管!”
顾远岫:“……”
顾远岫:“你疯了?打架把你脑子打坏了?你有钱吗你就离家出走?你住哪儿?身份证在身边吗?你现在才十岁,招童工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顾远妘被说得哑口无言,又不想落了下风,仍然嘴硬:“你也才十岁,说什么说。”
“我也才十岁,可我没想过离家出走。”顾远岫知道顾远妘这是妥协的前兆,便又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顾远妘没有躲,“回家。”
顾远妘半推半就地被顾远岫拉着往前走,脚步拖沓,两个人走得很慢,她不情不愿地说:“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顾远岫停了下来,回头看她。
顾远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那里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花纹:“没有为什么。”
顾远岫:“顾远妘。”
顾远妘被叫了全名,浑身一个激灵,只能含糊其辞地说:“就是不想回家,家里有我不想见到的人。”
“妈妈?”
顾远岫一猜一个准,把顾远妘说破防了:“哎呀!哎呀……烦死了!”
她无能狂怒地跺了几下脚,却终究还是没有
挣开顾远岫的手。
“走了。”顾远岫也不在乎顾远妘到底想不想见顾观澜,更紧地牵住她的手,手拉手就往回走。
虽然一开始想着要和顾远妘谈谈心,但那天到最后,两个人也没有真的谈心,就这样沉默地、别扭地,一路走回了那个让妹妹心生抗拒,却又不得不回去的家。
回了家,免不了被顾观澜骂一顿,但骂的不是顾远妘打架,而是顾远妘居然打输了。把顾远妘气了个半死,晚上关在房间里不肯下去吃晚饭。
顾远岫只好又去劝。
说是劝,其实就是敲两下门,说句话代表是自己来了,然后沉默。
顾远妘自己会坚持不住开门的。
她像只斗败了的母鸡似地,磨磨蹭蹭地从房间里一点一点地挪出来,垂头丧气地跟在顾远岫的身后下楼吃饭。
顾远岫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起初是纷乱而拖沓的,渐渐地,像是下意识的那样,身后的人开始调整脚步,一步一步,逐渐和自己的同频。
她习惯了听到顾远妘跟在自己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将脚步声调整到和自己的步速一致。
也习惯了看到顾远妘因为说不过自己而鼓气生闷气,在自己「服软」敲门以后顺势顺着台阶下来。
走廊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开始是脑袋重合在一起,然后是肩膀,最后一前一后,几乎重叠。
是姐姐还是妈妈,早就分不清了。
所以在得知顾远妘终于如愿以偿怀上孩子以后,她也为她感到开心。
所以她也会期待那个即将到来的小小生命,并且将那个小生命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
所以……在知道原来顾珺意是被故意换来的假女儿时,她才会那么生气。
顾远岫好不容易从回忆里回神,镜子里自己的脸依旧苍白而阴郁。
助理在敲门,提醒她面包烤好了,可以出去吃早饭,
顾远岫转过身,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得知消息的走廊里。
她也是这样浑浑噩噩地转身,然后对上了顾珺意平静的笑容,以及一句:「大姨,你在听什么?
「里面……是姥姥和小姨姥吗?」
脑海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顾珺意就站在淋浴间的角落里,像那天一样,笔直地站立着,用那种温柔的、理解的目光看向自己。
顾远岫的呼吸一滞,眨眨眼,让眼前属于顾珺意的幻象从眼前消失,才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是姐姐还是妈妈,不重要了。
顾远妘会因为她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却没有一样的能力感到自卑,那么现在不会了,她已经不长那个样子了。
真正的孩子回来了,真正该由她托举的孩子回来了。
她不能停在这里。
隋不扰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