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 顾远岫开始做恢复训练。
训练的内容很简单,也很单一,就是盘腿静坐, 闭上双眼,尝试冥想。
她需要清空大脑里的一切声音, 也包括她自己的心里想法。
助理在蓝牙音响里放着轻音乐, 然后就静悄悄地远离了客厅。
这几天,顾远岫的状态明显比之前要好很多,脑子里的声音正在减少,她能够将更多时间花在布置人手上。
但她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能够持续多久, 毕竟之前车玉珂被绑架的时候,她也能够短暂地维持理智, 去处理那件事。
可那之后呢?是更深、更长的混乱。
她当然不是吃干饭的,短暂的清醒期间就足够她思考清楚一些表象的东西,记录下来以后为下次清醒做准备。
她暂时还不能联络国内的旧部与人脉,因为她害怕脱离自己的管理范围以后, 有些人就倒戈向了顾珺意。
而她短暂的清醒时间又不足以让她完全处理干净, 反而给隋不扰添麻烦。
在第一次勉强清醒时,她试着联系了顾远妘。
可惜当时的顾远妘也被顾珺意严加看管, 送去了一条短暂的信息, 但只是单向送信, 无法打通联络的渠道。
结果似乎是好的, 顾远妘收到了她的消息,理解了她的苦衷,以及她没有参与进调换孩子这件事。
这样就够了。
她知道当顾远妘发现孩子是被故意调换的时候,第一个恨的人一定是自己。
怕她也加入了这场荒谬的行动,怕她也是嘴上说着对自己好其实还是会我行我素的人, 怕她……
不是怕她做什么,而是因为最爱她,所以最恨她。
顾远岫没指望着能一口气就和顾远妘关系修复,那不太现实,只要对方接收到自己的信号,能够选择谅解,或者至少是不再怨恨了就好。
在第二次勉强清醒时,她给宫听寒打了一通电话。
那个时候,宫听寒刚结束在乌河的第一轮探查,恰好是嵇月茹回国以后,第二轮探查开始之前。
宫听寒不能算是她的人脉,是顾观澜曾经资助过的学生之一。宫听寒对于顾观澜一直是敬爱有加,连带着对她的后代顾珺意也颇有偏爱。
顾远岫就是想告诉她顾珺意的真实面目。
她说得有点急,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宫听寒也默默地听,安静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怪不得你当初突然不告而别。”
顾远岫只能苦笑。
不告而别吗?是的。
她自认心性已是坚定,但抵不过世代研究香料和毒物的矮人,还有狼狈为歼的顾珺意。
先是皮肤变得滑腻,让她很难拿住什么东西,然后开始头晕,想要长时间地停留在浴缸里,过于依赖水源,喝水就像永远都喝不饱一样。
去医院检查,医生怀疑这是海族鳞片综合征,查来查去,最后只能下一个类海族鳞片的结论。
如果只是得了个病,她倒没有那么在意,活得长或者活得短都没关系,因为她早就选好了继承人——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隋不扰被调换了的她,将顾珺意视作自己唯一的继承人。
顶多是遗憾于自己不能赔顾珺意走更长的一段路而已。
就在看完医生后的几个月,她知道了那个让她感觉世界观都被重塑了的消息。
顾珺意不是顾远妘的亲生女儿,那谁是?
她开始着手调查,从当初那家医院开始查起。
医院的档案不能对外开放,但因为顾远妘当初给这家私立医院账户存了很多钱,是个大客户,所以和护士医生关系还不错。
就算当初被顾观澜给过封口费也没关系,就算是封了口,也能撬出点东西来。
可惜当时她才问了两个护士,脑海里的声音就卷土重来,只能交由助理负责。
现在的助理是她一手从大学毕业带到现在的心腹,这么多年下来不管是自己的把柄还是对方的把柄,双方手里都有不计其数的证据,她们二人是深深捆绑的,所以不必担心对方背叛。
助理将询问过后的录音和录像都留存着,改好文件名等待顾远岫清醒过来的时候看。
第三次清醒过来已是一个月后。
助理有条不紊地为她汇报这一个月内的进度,包括顾珺意拿下了两个价值九位数的项目,她身边多了一个叫玉瑾的助理,总是犯错但不知道为什么顾珺意还不把她开掉。
如果在一个月以前,顾远岫会觉得顾珺意有魄力,她有她自己的节奏。
而现在再看,那层温情脉脉的滤镜已然褪去,她很难再说服自己理解顾珺意对玉瑾的做法是好的,是在帮助那个小姑娘的。
在乂氪成长的过程中,固然会触及到一些灰色产业,别的不说,乂氪起家就是从倒卖二手手机开始的。
但逐渐在商业上站稳脚跟后,过去沾过的灰色产业一个接一个地洗白,不管是顾远岫还是顾观澜,现在都很珍惜羽毛,顾观澜才会说「家和万事兴」。
所以对于顾珺意对玉瑾的「栽培」,她们很难赞同。
冷静下来想想,不是顾珺意变了,而是她变了。
顾珺意一直都是这样的。
从小时候开始,顾珺意就是一个很省心的孩子,学习不需要家长操心,作业不仅按时完成,还会自己给自己布置任务,忙到有时候顾远妘都会劝她休息一会儿。
大概是顾珺意初中左右,顾远岫下班得早,路过顾珺意学校就顺路接她回去。
那个时候因为乂氪发布了世界第一款触感vr游戏装置而热度正浓,路过的每一个报亭里都能看到印着顾远岫大头当封面的科技杂志。
顾珺意靠在窗口,眼神一直看着窗外。
顾远岫坐在后排的另一端处理工作邮件,车厢里一直很安静,直到快开到小区门口了,顾珺意才突然说:“大姨,我觉得你好厉害。”
“是么。”顾远岫以为顾珺意只是普通的孺慕之情,作为能被心爱的后背崇拜的前辈,她还挺开心的。
顾远岫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嘴角:“那你要好好努力,以后成为和我一样的人。”
顾珺意扭头看她,
这一眼看了很久。视线从她的眉眼,细细描摹到下颌,又缓缓移到她握着平板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你不打算生孩子吗?”顾珺意问。
顾远岫不疑有她,随口应道:“嗯,有你就够了。”
“……我还以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还在斟酌,“我妈和你关系没有那么好,不足以让你把我视作你自己的孩子。”
顾远岫顿了顿,从平板里抬起头:“嗯?确实可能没有普通人家的姐妹关系那么好,但也不算糟糕。”
顾珺意轻轻点头:“嗯,我同学和她的姐姐关系的确很好,为什么?你们吵过架吗?”
顾远岫:“不算吵架,就是性格合不来而已。”
她以为顾珺意问这些是害怕她和顾远妘吵架了以后关系破裂,小孩夹在中间难受,所以她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们已经过了会因为吵架而闹掰的年纪了,要是实在遇到无法调和的矛盾,我们也绝不会牵扯到后代身上。
“而且就算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也是顾观澜唯一的孙辈呀。”
“哦。”顾珺意应了一句,没有再说话了。
她低下头,拨弄自己的衣角。
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库,顾珺意忽然又说:“我觉得我和你很像。”
顾远岫没有听懂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
“……没什么。”顾珺意没有再重复,等司机将车子停好,她捞起书包,深深地看了一眼顾远岫,眼神复杂难辨,随后便下车离开了。
顾远岫坐在车里,看着顾珺意离开的背影,满脸问号。
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顾远妘每当看到自己和顾珺意聊天说话时,脸上就会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远妘总是报喜不报忧,和顾珺意之间有什么矛盾,也从来不会告诉顾远岫。
顾远岫现在只能猜。
她心里有一个骇人的猜测,她不敢相信,但那似乎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顾珺意想要她做妈妈。
那天,顾珺意里里外外都在试探她会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最后又说自己和她很像。
顾珺意不希望她有自己的孩子,因为顾珺意想当那唯一的孩子。
是的,顾珺意一直都是这样的。
顾远岫不明白为什么顾远妘那么爱她,顾珺意依旧想要让自己做她的妈妈。就像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顾观澜要说只有最优秀的女儿才配做她的孩子。
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对待顾远妘呢?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不管是她的母亲也好,还是她的女儿也好,都不愿意把她当做第一选择?
得知真相以后的顾远岫还可以骗自己,因为顾珺意不是亲生的,如果换成亲生的孩子,现状肯定不会是这样的。
所以在寻找真正的侄女同时,她还开始着手寻找顾珺意的亲生母父。
听顾观澜的语气,顾珺意的亲生妈爸的富裕程度和顾家不是一个水平。
她一开始找的是比较穷的人家,以为是顾观澜花了一笔钱买断了人家的女儿,但查到头了,进行不下去,遂明白这是个错误的方向。
不是穷苦的人家,又不那么富裕,顾远岫心里就冒出了另一种可能——家里的产业出了什么问题,急需解决,而顾远岫送来了及时雨。
当顾远岫找到那家人家时,顾珺意似乎已经上门联系过了。
去试探的探子回来说那家人对相关的话题都很应激,就连听都不愿意听。
顾珺意去威胁过了。顾远岫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威胁那两个人不许说出去,也许还给了封口费。
既然这里行不通,那就只能专心找亲生的侄女了。
这一次,是顾远妘给了她灵感。
姐妹两个在周末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顾远妘提起了她部门下的一个实习生。
“那小孩大学刚毕业,她的带教老师一直在夸她,我就多注意了她一下……她真的特别厉害,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我看着她长得也面善,等她实习期到了,无论如何我都要留下她。”
只是留下一个员工,顾远岫没什么意见,她对编程专业毫不了解,也无法评判一个人的真实水平。
在审批正式员工的offer时,顾远岫就看到了隋不扰的证件照。
恍惚间,她还以为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就是她了。
心底有个声音这么对顾远岫说。
顾远岫偷偷摸摸地让人以员工体检的借口,让隋不扰多备了一份口腔拭子,然后和自己做了血缘鉴定。
结果就在她意料之中——「极大概率是生物学母亲」。
她和顾远妘是同卵双胞胎,有着完全相同DNA组成,所以实验室无法通过DNA确定她和顾远妘谁是生物学母亲。
但她心里知道,这张报告意味着隋不扰就是顾远妘的女儿。
直接揭露吗?不行。
不说顾珺意那边的反应,直接爆出这件事情,隋不扰会怎么想?她会觉得顾家是来帮她为养母治病救人的吗?
时机卡得太巧,她还没有习惯工作、摆平人生,这个消息只会是负担而不是惊喜,揭露这件事还不如用发奖金的方式多给她一点钱。
顾远岫开始准备。
以优秀员工的名头给隋不扰安排了一项结项后百分百能分到很多钱的项目——就算项目亏钱,顾远岫也会自己补贴,所以百分百能让她拿到钱。
查过隋见怀需要的费用,每年给她涨工资时都是最大的幅度。
隋不扰也很争气,她推一小把,隋不扰就能一直往前跑下去。
在隋不扰不需要她暗中帮助也漂亮地完成了十余个项目以后,她开始着手准备「意外」发现隋不扰是顾家真千金的戏码了。
没想到顾珺意
发现了她的企图,利用香料引爆了长期在她体内累积的毒素,在她浑浑噩噩之际,一辆卡车重重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