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友巧将隋不扰送回了单人牢房。
照例检查她的口袋和鞋底, 为了在监控前表现出自己没有反心,她这一次查得非常仔细,还带上了一些表演性质的粗暴。
她的手先伸进了隋不扰左侧的上衣口袋, 粗糙的内袋空空如也,然后是右侧。
——她的指尖触摸到了一张硬质的、微小的异物。
刘友巧的动作一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一张被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她下意识地看了隋不扰一眼。
隋不扰就站在她面前, 近在咫尺。因为身高差的缘故,她能看到隋不扰垂下的眼睫,数清她一根一根的睫毛。
隋不扰不慌也不躲,甚至微微抬眸, 那张脸依旧平静无波,迎上了刘友巧惊疑不定的视线, 嘴角极快地上勾了一下。
——你发现了,然后呢?
监控的红点在刘友巧视野的角落里闪烁,刘友巧垂下眼睑,遮掩住眼里所有的情绪, 然后将手缩了回来。
整个过程绝不超过两秒, 在刘友巧眼里却比两年还要漫长。
“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不耐烦,用棍子轻轻打了一下隋不扰的后背, “进去。”
隋不扰向她道了一声谢, 便回了牢房里。
刘友巧脱力般坐到了门口的高脚凳上, 长长地呼出了一口不知何时屏住的气。
现在, 她真是彻底地、牢牢地和隋不扰绑在同一艘船上了。
*
夜里,刘友巧和晚上过来值班的打手换班。
她步履匆匆地回了宿舍,急着洗一把澡,把自己身上的臭味都洗干净。
同寝还有五个人,此刻吵吵嚷嚷地喝酒打牌, 她们宿舍还好,没有人抽烟。刘友巧看了她们手里的扑克一眼,拿着干净衣服走进了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没有把她通宵一夜的疲惫洗掉,反而融化了她最后一点硬壳,更加深了她的困倦。
她关掉了水龙头,扶着墙壁,在蒸腾的水汽中缓了缓神,才跨出淋浴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另一套款式相同的、干净的黄色T恤。
接着,她就站在镜子前开始清洗自己的贴身衣物,洗到一半,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对着自己满手的泡泡发了会儿愣,才像是想起自己在干什么,手上继续搓洗。
「砰砰砰」。
突然在背后响起的砸门声把刘友巧吓得一激灵,手里的肥皂都差点滑脱,她听到舍友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刘友巧,你好了没?今天怎么这么慢?我要上厕所了。”
“马上!”她加速洗完衣物,三下五除二地绞干布料,就端着一个脸盆打开了厕所门。
门口的舍友显然是憋得没办法了,站在那里的双腿都搅成了麻花,一看她开门,就着急忙慌地冲进了厕所。
刘友巧去小阳台上晾衣服,夜风裹挟着地底浓厚的香料味扑面而来,她放缓了呼吸的节奏。
即使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她依旧无法习惯地底总是烟雾缭绕的氛围和味道。
打牌的四个舍友在等待的间隙聊天,聊着聊着,不知怎的话题就拐到了刘友巧的身上。
坐在靠阳台的舍友扬起声音:“刘友巧,你昨天怎么没回来睡觉?查寝差点就记你名字了。”
刘友巧挂好衣服,把脸盆往旁边洗手台下一塞,跨进寝室:“有事。”
“有啥事啊?”另一个舍友挤眉弄眼,“你整天就是在宿舍里,不在宿舍就是在食堂,除了我们几个你都不认识别人,能有什么事儿?”
“……别瞎猜。”刘友巧语气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话音刚落,人就撑着上下铺的梯子栏杆翻身上了床,床帘拉拢,一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样子。
“啧,哪天闷死都没人知道。”舍友C撇撇嘴,又问一句,“你在上面睡觉还是打游戏啊?”
刘友巧:“打游戏。”
“哦,那你睡觉了和我们说一声,我们小点声。”舍友D吨吨吨地喝下一大口啤酒,正好上厕所的舍友回来了,五人于是继续之前打到一半的牌局。
刘友巧在床上也没有打游戏,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里的联系人列表,最后手指停在一个叫做拉尔沙的名字上。
那就是昨天被隋不扰问起的红发女人。
隋不扰说拉尔沙是她的人……是保卫厅的人?可是怎么可能呢?
在她的刻板印象里,保卫厅的人就算来卧底,也应该看着比较正直,或者有一点绝对不能被打破的底线。
但是拉尔沙……
正如她和隋不扰介绍的那样,拉尔沙能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爬到如今这么个小头目的位置,靠的只有一个狠字。
拉尔沙的左手小指缺了一小截,就是因为之前上头怀疑她,她为了自证清白,抄刀朝自己的小指砍过去。
上头的直到她刀都快落到手上了才堪堪说一句「好了,我相信你」,她反应足够快地偏了偏刀头
,却也只来得及救下自己的半截小指。
从那天开始,上头的人才终于将她放进了可以信任的名单里。
据说,拉尔沙一点都没有后悔,还颇有一副「只用了一截小指就换来了上头信任是她血赚」的架势。
这样的人,会是保卫厅的线人?刘友巧只觉得荒谬。
刘友巧点进了和拉尔沙的私聊页面。
她俩没聊过天,只有在拉尔沙升职成她的顶头上司时短暂地自我介绍过,平时发布任务也不是拉尔沙负责。
可以说除了那小指的故事以外,她对拉尔沙的了解度为零。
她忍不住替隋不扰担心起来,万一拉尔沙不是她想找的内应,岂不是把两个人全都出卖了?
隋不扰可能还没什么事,她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也不见有哪个打手被允许莫名其妙找她麻烦揍她一顿,上面的人留着隋不扰大概是有用的。
可她不一样。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遭殃也就算了,偏偏她的妹妹还拿捏在教会的手里。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自己的胸口,看着床帐顶发呆。
可是现在,除了相信隋不扰,还有什么办法吗?
她一直知道自己在做错事,是因为沉没成本太大,手上已经沾了不干净的血,钱又像吊在她面前的苹果那般吸引着她一步一步往深渊的更深处走,所以她才只能自己骗自己,这是没办法的,她是被人逼的。
刘友巧长叹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耳朵里充斥着舍友打牌的笑骂声。
等舍友们又打完一轮牌,她掀开一点床帘说:“我要睡觉了。”
“OK!”舍友们比出一个没问题的手势,舍友A跑去关了灯,剩下几个人轻手轻脚地收拾桌子和空掉的啤酒罐。
刘友巧放下床帘躺了回去。她闭着眼睛,却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长时间,直到舍友们都各自上了床,对面床位睡着了开始磨牙,她也依旧毫无睡意。
现在趁着夜色去找拉尔沙?
不行,太冒险了。
走廊里有监控,监控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这不是把把柄直接往人手上递么?
可是拉尔沙是她的直属上司,找拉尔沙这个行为本身是合情合理的,唯一不合理的是时间,那么……
明天早上,早点起床,混在人群里……也许能在食堂碰见拉尔沙。
*
刘友巧在后半夜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六点多的时候,下铺的闹铃响了。
下铺是起得最早的,因为她换的班是最早的班,平时下班也是最早的那个。
刘友巧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听到下铺离开的声音以后,她也翻身下床。
宿舍里其余人还在睡觉,鼾声此起彼伏,她蹑手蹑脚地洗漱完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第一批起床换班的人已经都走出来了,刘友巧就混在她们中间,一起下楼到了食堂里。
今天的早饭是油条小碗粥和榨菜,刘友巧打好了饭,借着找座位的动作在食堂里看了一圈,轻易看到了那上半身高得明显突出一块的拉尔沙。
拉尔沙周围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带,没人敢坐在她的周围,刘友巧也没那么有勇气,但心里揣着事,怀抱着一种「不是我自己要坐,是别人让我坐在这里的想法」,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坐到了拉尔沙的斜对面。
这一举动吸引了不少目光,窃窃私语声在周遭响起,只不过大部分都在看戏,或者猜测刘友巧是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选了大冒险。
拉尔沙只是懒懒抬了抬眼皮,眼神似乎都没有看到刘友巧的脸。
刘友巧如坐针毡,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的早饭。拉尔沙也不说话,她完全就当刘友巧不存在。
沉默蔓延了很久,见没有爆发冲突或者对话,周围人都无趣地收回了视线,以为不会再有后续,刘友巧这才清了清嗓子。
动静很轻,马上就被食堂的嘈杂声淹没了去。
拉尔沙没有抬头,但是手上撕扯油条的动作一顿,代表她听到了刘友巧的动静。
机会只有一次。刘友巧嘴唇微张,为了不动口型,声音都含在了嘴里,留下只足够拉尔沙一个人听到的音量:“隋不扰让我来找你。”
拉尔沙的舌尖抵着腮帮子,不疾不徐地咬下了一口油条。没有震惊、没有否认、没有发作。
没有得到拉尔沙的回复,刘友巧反而安心了。如果拉尔沙真的不是隋不扰的人,那按照她的性格,和她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忠诚」,早就拎着自己的衣领去找顶头上司交差邀功了。
与此同时,她也背后微寒。
就她所知,所有进来能当打手的人,都会仔仔细细地把祖宗十八代都查上一遍,哪怕是她这样独自一个人带着妹妹生活的,也被好多人翻来覆去地用不同的方式突击询问。
在这种情况下,拉尔沙还能够成功混进来……
这背后的水比她想得要深得多,这个地方根本不像上头的人说的那样,「保卫厅的手伸不过来,大家都是安全的」。
拉尔沙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油条,端起碗,将最后一点粥米全都喝了个干净。随后,她放下碗筷,抽出一张桌面上的抽纸擦了擦嘴,依旧没有看刘友巧一眼。
就在刘友巧以为这一次接触只是碰个头,什么帮助之类的都要等待下次时,拉尔沙站起身,微微侧身,似乎只是调整一下姿势好让自己的腿能够跨出去。
一个极低又极快,像是错觉一般的声音传入刘友巧的耳朵里。
“晚上换班后,来我宿舍。”
说完,拉尔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如常地端着空餐盘,微微驼背,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空餐盘回收处,最后离开了食堂。
刘友巧咽下一口唾沫,咬下了一大口油条,如果仔细看去,就能看到她搁在桌上的手仍在发抖。
*
晚上,换班后。
刘友巧没有回宿舍先洗澡,而是直接去了拉尔沙的宿舍。
作为小头目,拉尔沙住的是两人间,比六人间要宽敞干净一点。
一开始刘友巧还想着走点人少的路以掩人耳目,没想到刚走到管理宿舍的楼梯口,就看到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等她。
是拉尔沙,看起来等了一会儿了。
想要低调也低调不了,刘友巧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拉尔沙竟然直接搂住了她的肩膀。
刘友巧浑身一僵,很快在拉尔沙身上干净的气味里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不至于被搂得太别扭,跟着拉尔沙刻意放慢的步伐往里走。
她大概能够明白拉尔沙想用什么关系作为遮掩。
在这种地方,这种关系是最寻常的。
此时拉尔沙的宿舍里另一个还没回来,拉尔沙关上宿舍门后就松开了手,对着宿舍里仅有的两把凳子抬抬下巴:“坐吧。”
刘友巧局促地坐在靠近拉尔沙床铺的那张椅子上,双手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拉尔沙抱着胳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隋不扰怎么挑了你这个小孩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