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友巧没有想到拉尔沙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她一直知道拉尔沙的语言天赋很逆天, 地底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拉尔沙总能无缝切换好几种不同的语言和人交流,但这更多是传闻。
当她真的在自己面前流利地说出毫无口音的晴山话时, 还是把刘友巧震住了。
可能是刘友巧傻掉的模样太着相,拉尔沙很久没有看到过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的人了, 她咧开嘴, 难得堪称愉悦地笑了起来。
“这么惊讶干什么?”拉尔沙伸出手,捏了捏刘友巧的脸颊软肉,“因为我会说晴山话,还是我叫你小孩?”
刘友巧也怪不好意思的, 脸颊被捏的地方微微发烫,她偏了偏头, 想要躲开拉尔沙的手指,动作做到一般了却又顿住。
她怕选了前者显得太冒犯,所以憋出一句:“我不小了。”
“别犟,我看过你资料。”拉尔沙半坐在桌子上, 长腿交叠, 低下头拉开了桌子下的抽屉。
刘友巧的心提了一下,以为拉尔沙要拿出一沓自己的资料, 结果是拿出了一包花花绿绿的糖。
拉尔沙把糖扔进了刘友巧的怀里, 声音依旧平淡, 但那似有若无的审视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才刚成年一年,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刘友巧手忙脚乱地接住糖包,看向拉尔沙那张因为低纬度血统和长期在户外劳作而肤色黝黑的脸。
对于外国人,刘友巧一向是脸盲的,连带着年龄判断也会跟着失效:“……多大了?”
“我明年就四十了。”拉尔沙抬了抬下巴,“吃吧。”
刘友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 是云毓的,她记得价格很贵。在这里,要么是获得什么表彰的时候会发放的奖励,要么是头目们的小零食。
她迟疑地拆开了包装,里面放着十来颗半透明的彩虹软糖,小心地往手心倒了几粒,吃掉了一颗黄色的。
是柠檬味。
刘友巧咀嚼着,感受着酸涩带甜的气息在口腔里蔓延。嚼了几下以后,她忽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她之前拿三好员工的时候也被奖励过一袋这样的糖,和她的舍友分食了,那时候残留下的记忆好像只剩下尤其甜,而且吃完以后嘴巴里还像刚干吃完辣椒一样口腔壁辣得有点痛,嘴巴还肿成了香肠嘴。
她对辣椒过敏,本身是一点辣都不能吃的,但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吃糖能吃出过敏反应。
所以后来那袋糖全给了舍友,她自己就吃了一颗。
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想仔细分辨一下和记忆里有什么差别。
拉尔沙并不急着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刘友巧从迟疑到品尝,再到陷入沉思。拉尔沙的嘴角一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似乎乐意见到这一幕。
嗯……拉尔沙这里的糖好像少了什么……
最大的区别就是吃拉尔沙的糖她不会过敏,但具体少了什么呢?
刘友巧挠了挠后脑勺。她说不出具体的,但如果问她两包同样来自云毓的糖她更喜欢哪一包,那她可以说。
她喜欢拉尔沙的这一包。
“话说……”拉尔沙说话了,“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空气中一直有一股很讨厌的味道?”
刘友巧终于找到一个知音——这里的所有人都觉得那股味道很好闻,或者干脆说闻不到,是她大惊小怪。
她几乎每天清醒的时候都在被这味道折磨,恶心又让她感到烦躁,以至于她对于舍友喝多了抱着马桶吐的行为容忍度很高。
她觉得呕吐物的味道都比那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香料味要好闻。
她激动地点头:“有!我特别讨厌这股味道!但我周围都没人觉得有问题,我还以为是我的问题……”
拉尔沙:“那这包糖,和你之前当三好员工时被送的那包糖,你更喜欢哪个?”
刘友巧毫不犹豫:“喜欢这个。”
拉尔沙不说话了,她微微抬起下巴,眉骨下的那双眼睛看向刘友巧的目光变得有点微妙,不像是审视,比起赞许,又更像是玩味,微妙到刘友巧心里警钟大响。
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才想起自己的手心里还躺着好几颗软糖,连忙松了力道。
这时,拉尔沙动了。
女人本就半坐在桌沿,离向前倾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影子将刘友巧整个遮蔽住,光线从背后勾勒出她宽肩厚背的轮廓。她逆着光,这让她的表情都加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沉。
她微微张开嘴,声音刻意放轻放慢,宛如耳语:“你就不怕我是在诈你的?”
刘友巧:“……”她现在怕了。
空气凝固了。
刘友巧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手心里的几粒软糖早就被她的手汗浸湿。
她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求饶,哪怕是辩解,哪怕是没有用处的谎言,然而喉咙里却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了。
拉尔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过去,直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橱柜前。
求生的本能让刘友巧看了一眼宿舍门,预估着距离。
距离不算远,如果她现在跑过去,能够成功逃到走廊上吗?拉尔沙会不会反应过来?能不能抓住她?如果被抓到了,抓回来的后果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从刘友巧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是来不及犹豫了,在拉尔沙打开柜门的那一瞬间,她就从椅子上弹射起步,几步就跑到宿舍门口,右手用力将门把手往下一压——
压不动!
门把手定在那里,像一个被焊死了的玩具。
锁住了!!
刘友巧心都凉了,又听到身后传来笃定而缓慢的脚步声,她一只手把着门支撑身体,一边僵硬地转过身去。
却见拉尔沙手里拿的不是她以为的枪械或是刀具,而是一件崭新的明黄色T恤。
而始作俑者笑得双眼弯起,手里的新衣服一抛一接:“怎么了,逃什么?”
刘友巧在心里狂喊,再不逃拉尔沙就要把她大卸八块了,面上却只敢僵着脸笑,声音发飘:“没、没有,我看看这门锁好没有……”
拉尔沙脸上全然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意,笑得肩膀耸动,根本停不下来。
刘友巧愣住了。
等等……所以……
血液回流,她的大脑迟迟地开始转动。
所以拉尔沙刚刚是在逗她?
刘友巧看到眼前的女人笑得蹲了下去,几乎笑倒在地上,她颇为无语地站直了身体。
哈哈。
*
刘友巧换上了拉尔沙给她的短袖。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拉尔沙要给她换衣服,还从衣服到裤子甚至是贴身衣物都给了她全新的,甚至告诉她,以后洗衣服就来拉尔沙的宿舍。
她不理解,这待遇好得有些离谱,也让她隐隐不安,但她照做了。
中途,拉尔沙的舍友回来了。拉尔沙听到开门声浑身一紧,反而是刘友巧这次没有紧张。
被拉尔沙逗了两次,刘友巧也是学乖了,拉尔沙什么反应,她反着理解就好。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拉尔沙失望地松开了手,撇了撇嘴,像是个恶作剧没成功的小孩。
推门进来的舍友是个看着三十岁出头的昂尼女人,金发碧眼,面容温和,还带着点书卷气。在这充斥着暴/力的打手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将二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关上门顺手落锁,似笑非笑地瞥了垂头丧气的拉尔沙一眼,用昂尼语嘲笑道:“诶哟,咱们拉尔沙姐狼来了玩多了,今天终于碰上一个不吃你这套的了。”
她伸出手,自来熟地拍了拍刘友巧的肩膀,无缝切换成了标准的晴山话:“好小子,真不错。”
刘友巧认出拉尔沙的舍友也是一个小头目,负责另一片区域的,叫艾登,据说人很温柔,但是杀人不见血。
如果说拉尔沙是黑切黑,那么她的舍友就是白切黑。
拉尔沙对舍友的嘲笑只是翻了个白眼,转而就给刘友巧布置任务。
相当简单,就是每天早操和平时走路的时候,在几个特定的地点抛下几个像螺丝一样的零件。
只需要扔掉,不需要埋起来,也不需要做更多别的事。扔完就走,什么都不用多管。
刘友巧的早操路线是F路线,主要是在园区靠近后悬崖的地方慢跑。
那块地方很少有人去,是因为后来园区扩招,人越来越多,地方又只有这么一点,为了让大家不要挤在一起晨练,所以专门在靠近悬崖的乱石堆和废弃地基之间的后悬崖处布置出一条专供操练的小道。
大家都开玩笑说要去后悬崖操练的那得是阳气旺的,否则那后面本来是乱葬岗,体弱的过去跑一圈回来,轻则倒楣生病,重则冤魂上身。
这里是地底第八层,再往下是第九层,据说往下就只有地底矮人会住在里面,普通人类无法习惯那下面的空气压强和特殊的气体成分。
刘友巧之前还想,那下面那一层的矮人岂不就是睡在尸体底下?那些矮人才惨吧……
不管怎么说,这是很简单的任务。刘友巧完成得毫无压力。
她通常是藏在袜子口,经过标记的地点时就假装腿痒,弯腰拍一拍,那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就从她的袜子里飞了出来,在被人注意到以前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路边的碎石缝或是杂草丛中。
就算被人注意到了,大多人也只会觉得是只小飞虫。
如果现在被人发现了把她再关进禁闭室,她顶多能供出拉尔沙和拉尔沙的舍友,但具体她出卖了组织出卖了什么东西?她自己根本说不清。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高耸岩壁切割成窄缝的天空,现在才刚早上八点,受环境的影响,周遭已经像阴天天气那般阴沉。
她继续向前跑去。
*
乌河。
继晴山的技术部收到了那几个坐标以后,今天,第
五个坐标跨越了复杂的加密链路,终于抵达了晴山的技术端口。
在此之前,晴山和乌河保密局合作,请到了伊芙,后来伊芙又说她有个学生可以帮得上忙,于是两个乌河密码学专家一起试图破译先前那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坐标。
那个伊芙请来的帮手算出了两种可能性,如今第五个坐标到达,竟真的和两个结果之一一模一样。
消息传回乌河保密局,对面马上把重合了可能性的运算结果和详密文件发了过来。
五个坐标在地图上的标注看似并无规律,因为这一次还有z坐标轴,所以不是一颗五角星的五个顶点,也不能够连成一个圆,乍一看过去,就是随意抛散在立体地图里的几个小点。
也不知道乌河那里找了个什么专家,说是这是隋不扰和她们之间独有的暗号,然后真的顺利算出了最终的坐标。
拿着这个坐标,够定位到园区所在的地底层数和具体位置。
然后,就是拉尔沙和艾登那边传回的证据。
拉尔沙是十年前就潜伏进去的卧底,第一批卧底死的死疯的疯,现在就只剩拉尔沙了。
她的室友艾登同样是早几批送过去的卧底。
艾登那一批是最危险的,因为地底刚经历了一波大清洗,换任换届的权力斗争结束,又恰好撞上晴山破获一桩重大黑/帮案件,所有报名的人都抱着有去无回的准备。
也差点如此。
如果不是拉尔沙找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艾登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她们那一批就真的一个也不剩了。
眼前大屏幕上,技术部捕捉到了最后一个测绘仪的信号。
雪白无色的建模在投屏屏幕上一针一线地编织出来,错综复杂的通道、后悬崖处纷乱的杂物堆和隐蔽的出口陷阱……
先前模糊的、残缺的部分,这个园区里最后一块残缺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填补了上来。
那个庞大、复杂,曾经如同铁桶一般的园区三维全息结构图,如今清晰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指挥中心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心里都知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