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珺意并不喜欢隋不扰, 从她知道自己不是顾远妘亲生的开始,从她发现顾远岫竟然在偷偷给隋不扰铺路开始。
倘若顾远岫对隋不扰和对她没有两样,那她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可偏偏这个总是不冷不热的女人对一个深浅都不知的同龄人如此热情, 恨不得亲手把她背到终点。
这让她如何能不恨。
过往二十多年的情分和努力在血缘面前都像废纸一张,可是为什么, 凭什么。
和顾远岫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是她, 从小被顾远岫带大的人是她,不是隋不扰。
凭什么隋不扰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拥有她拼尽全力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顾远岫的吃穿用度里要混进香料是很容易的事情,她对顾珺意从来不设防。
其实顾远岫出车祸前一晚, 顾珺意还和她聊过天。
问她觉得自己怎么样,问她如果可以选择, 她愿不愿意选她当女儿。
当时顾远岫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顾远岫说,「顾远妘永远是你唯一的妈妈」。
开货车的司机是从教会里挑的,同样不在乎人命,在她的指示下, 分寸控制得很好, 只把顾远岫撞伤了,没有真的把她撞死。
顾远岫
出院那天, 顾珺意把香料断掉了。
这种能够施加精神控制的香料在突然中断以后的副作用是很大的, 顾远岫当场大脑里就开始幻听。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 否则迟早有一天会彻底被顾珺意控制。
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离开, 顾观澜也没有多话。顾远妘被顾观澜拎出来顶上了顾远岫的位置,这个一辈子生活在顾远岫的阴影里的人,有朝一日真的变成了「她」。
对顾珺意来说,这远远不够。
她知道隋不扰家里的苍姬近几年势头正猛,就借着教会的东风把苗头掐灭在摇篮里。
她知道顾远岫准备给隋不扰一个盛大的认亲宴, 她做出的反抗就是把这个宴会降到普通的档次。
可是没有想到,隋不扰居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不是她一个人的努力。有太多人帮助她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在她和隋不扰之间,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隋不扰?
顾珺意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一行新消息,眼皮耷拉着,似乎一点兴趣都调动不起来。
她慢吞吞地在键盘上敲打:「没什么好聊的。」
盯着自己输入框里的这行字许久,最后还是全部删掉了。
隋不扰现在被关在一个小会议室里,这顾珺意知道。监控没有异常,看来是有卧底替换掉了监控画面。
那里面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唯一能够接触到的电子设备就是那个大屏幕了。隋不扰竟然连那个大屏幕都能当做信号发送的工具么?哼。
顾珺意的嘴角勾了勾,弧度略有些无力。
确实,隋不扰真的很像顾远妘的亲生女儿,如果是隋不扰从小陪着顾远妘一起长大,那顾远妘现在肯定会更加……开心。
她关掉了电脑屏幕,胸腔里某个地方闷闷地发堵,没有回复隋不扰的消息。
没过几分钟,对面又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顾珺意,你知道为什么顾远岫这么喜欢我吗?」
顾珺意本只是想点掉那个红点,但看到这条消息,她还是愣了一下。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顾珺意在心里笑了自己一声。她心底的答案是当然是因为隋不扰才是顾远妘亲生的孩子,有血缘的纽带,而自己不过是鸠占鹊巢的赝品。
隋不扰的第二条消息很快弹了出来:「不是因为血缘,姐姐。」
姐姐这两个字就像在嘲笑顾珺意的自作多情,她闭了闭眼,准备眼不见为净,干脆把这个未知号码拉黑了。
「因为她觉得你太像她了。」
顾珺意的鼠标停在拉黑的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顾远岫帮你收尾杀人案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眼前又浮现出了顾远岫在回到家里以后看着自己时那种复杂难辨的眼神。
那天是大雨,顾远岫浑身都被大雨浇透,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摩托头盔,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往下滴水。
顾远岫站在门口,顾珺意站在玄关,两个人就这样遥遥对视了很久,顾远岫才说:“下次不要这样了。”
「她不是不喜欢你,而是害怕另一个自己。」
「她和咱妈道过歉,她其实很在乎咱妈的想法,顾观澜怪咱妈不够优秀,顾远岫就会怪到自己的头上。」
「她不喜欢自己,当然就会不喜欢和她像的你。」
「我和顾远妘更像,所以她会把对顾远妘的愧疚转移到我身上。」
「不是因为她不爱你,也不是因为她更在乎血缘,这不是你的错。」
几条消息以很快的速度弹了出来,电脑屏幕的冷光印在顾珺意的脸上,她很久都没有动作。
似乎很难想象顾远岫和害怕两个字扯上关系,可是这个答案又好像比顾远岫不分青红皂白就因为血缘而想推举隋不扰要合理得多。
过了很久,顾珺意以为对方不会再发新消息过来时,又有一条提醒弹了出来。
「你对于顾远岫而言,大概和玉瑾对于你而言是一样的分量。」
「但你比顾远岫更好,因为你一直没有放弃玉瑾。」
「看到她的时候,你会不会想到以前的自己?」
*
——这是隋不扰灵光一现想到的事。
如若顾珺意真的那么无情,就不会在隋不扰抓住玉瑾把柄的时候愿意用另一对母子的把柄来交换。
就算玉瑾知道再多的东西,顾珺意也有的是手段让她顶罪。
所以当时隋不扰很兴奋,就在于她以为自己能够砍断顾珺意的一条左膀或者右臂,却没想到顾珺意的策略是保全玉瑾。
理智上来说,理由有很多。玉瑾用得顺手,玉瑾了解她的一切,玉瑾简直就是世界上另一个她……
但顾珺意是一个连自己的姨姥和舅公都说杀就杀的人,如果没有感情基础,在她心里一个人类和一只老鼠没有区别。
那顾珺意对玉瑾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呢?
在看着玉瑾拼命想要获得自己的认可时,她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起那个拼命想要获得顾远岫认可的自己?
看到玉瑾的字迹和自己的愈发趋同时,会不会想起那个在本子上偷偷模仿顾远岫笔迹的小女孩;
得知玉瑾熬了好几个大夜就为了做出一份完美的报表时,会不会想起那个出了成绩单以后第一个把满分成绩给顾远岫看期待一句表扬的少年;
那天,在玉瑾的把柄被隋不扰抓住以后,顾珺意又会不会想起第一次杀人时,需要顾远岫帮忙收拾烂摊子的自己。
隋不扰发完那些消息,就去把反锁的会议室门打开,随笔那找了个椅子坐下。
然后等待。
空气里只剩下她自己平缓的呼吸声,与空调送风口微弱的风声。
「咔哒——」
没过多久,门口就传来一声轻微的开门声。隋不扰侧了侧头,没有说话。
门口站着一道身影,背着光,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隋不扰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顾珺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她没有走到隋不扰身边,而是轻轻地靠在了门板上。
谁都没有说话。
隋不扰依旧背对着门,目光落在面前早就被她关闭的大屏幕上,又似乎穿透了它,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而顾珺意倚着门,看着隋不扰的后脑勺。
她知道自己找到这里来的举动太冲动了,可是她想和隋不扰当面聊……
真当面了,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隋不扰也不主动说话,就等着她自己开口。
“……”
顾珺意沉默了很久,背在背后的双手微微蜷起,又松开,终于下定决心:“我……我并不觉得玉瑾很我很像。”
隋不扰的唇角勾了勾:“我知道。”她的声音平和,“我也不是说她和你本人很像。”
她站起身,正对着靠着门的顾珺意,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到她面前,停在一个足够近,能够看清彼此眼中情绪的距离。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是真的姐妹,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
顾珺意垂着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肯定不会喜欢你这个妹妹。”
隋不扰:“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来见我了,不是吗?”
顾珺意别过脸:“搞不懂你有什么好的地方,为什么大家都想帮你……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少是你自己的努力,有多少是别人的推举……”
隋不扰也不否认:“可能我天生贵人运比较好。”
顾珺意讽刺地一笑,想用更刻薄的话去刺破这所谓的好运论,就听到隋不扰继续说:“你也是我的贵人,姐姐。”
从她口中说出姐姐的两个字,不像在屏幕上看到那样感觉讽刺或者试探,而是平缓的……就像她真心把自己当姐姐那样。
顾珺意的脸上终于咧开了一个笑容,却多少有点苦涩
的味道:“我是你的贵人?哈……我帮了你什么?”
“你的存在本身……对我就是一种帮助。”
顾珺意愣住了。
“当我知道顾观澜当初换孩子是为了让我能够安全的时候,我就觉得哪怕你恨我恨到想要杀死我,我都可以理解你。”
隋不扰又往前了半步,让自己离顾珺意更近了一点,这个距离能够清晰地看到顾珺意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如果是我的话,出生在顾家,处在你的位置,我应该早就死在香料下了。”
毕竟她的童年时期是会固执地往家里买奇怪挂毯的人,如果她真的出生在顾家,对方教会想要找到她这么一个突破口太过容易。
顾珺意抿了抿唇,语气复杂难辨:“你不会死……她们不会杀死你,而是……”她笑了一声,“让你变成疯子,或者傻子,但你一定会活着。”
“那你现在还这么聪明,不是代表你更加厉害了吗?”
顾珺意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她原本似乎想说些讽刺的话,但最后也都没有说出口。
“如果没有那么多人帮我,我不可能斗得过你。”隋不扰轻声说,“其实我和你……跟顾远岫和顾远妘也是一样的。一个准备继承家业,一个就自己默默地倒腾一些自己喜欢的小程序和小游戏……”
隋不扰看着眼前的顾珺意头越低越下,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我希望下辈子,我们可以做真的姐妹。”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顾珺意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
苏西的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刺耳的噪音,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扯下耳机,揉着发痛的耳朵,眼前的地图还在不断闪着红光,苏西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快裂开了。
她扶着墙壁缓了缓神,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恶心感,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知道自己不能够再拖时间了,必须要做出决定。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不适,重新睁开眼睛,准备下达指令:“我们走——”
她的话被眼镜上出现的一条新消息打断。
「走左边——隋不扰。」
“怎么了?”身后的副手问。
苏西眨了眨眼,几乎以为是自己头痛带来的幻觉:“隋不扰给我发消息了……”
没有间隔多久,第二条消息来了。
「快点,右边要塌方了。」
是相信这个指令,还是按照原计划走?
走左边或许是错误的路径,但在这地底,如果遇见塌方的路,那是真的死路一条。
苏西短暂地纠结一瞬,立刻决定按照隋不扰的话走。
“走左边!快点!”
训练有素的队友们动作很快,最后一个人刚闪身进入左侧通道就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砰——」
「轰隆隆!」
整个岩层都在颤抖,碎石和尘土瞬间淹没了大半条来路,所有队员紧贴岩壁,心脏狂跳。
苏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一把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