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不扰说:“家务型仿生人在前期编程工作中最重要的关键点就是隐私保护技术, 因为仿生人在家庭中工作,势必会收集到大量环境信息甚至是用户最隐私的生活习惯数据,那如果说到去中心化和不可篡改的特性, 你们能想到什么?”
戴圆框眼镜的小姑娘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框,试探着答道:“区块链?”
“对。”隋不扰点头, “那再延伸出去, 就是加密货币了。”
“可是那个技术,不是说全透明、不可篡改、可追踪的么?”
隋不扰:“有个东西叫混币器,本来是为了保护隐私设置的服务,但现在也成了一个高危区。
“打个比方。”她站起身, 从打印机里拿了五张白纸,给了顾珺意两张, 指着自己手里的三张说,“假设这三张都是脏钱。”
然后,她便拉着顾珺意走进她的办公室,关上门后一分钟才走了出来。
此时她手里还是三张纸, 而顾珺意手里也只有两张。
她问那些助理:“我们手里的纸张数量没有变, 但你能否回答出,我现在手里的三张白纸, 有几张是脏钱, 几张是干净的?”
助理们看着她们手中五张一模一样的纸张, 面面相觑, 茫然地摇头。
“就是这样,进入混币器后换出来的,从账面上看就是干净的货币了。”隋不扰耸耸肩,“不过因为风险太高,所以现在大型的、知名的混币器大多都是官方管控的了。”
“你的意思是……”顾珺意这才斟酌着开口了, “昌星是借着家务型仿生人的幌子,实际上是借此掩饰他们自己编写混币器?我不懂编程,但这可能么?”
“当然可能。”隋不扰答得肯定,“毕竟官方的混币器也是人类写的程序。只不过,不提团队能力,对于个人而言,自己写混币器的坏处同样很多。”
顾珺意双手抱胸,将重心从左脚转换到右脚:“比如?”
隋不扰掰着手指举例子:“自己没发现的技术漏洞、IP地址暴露风险、服务器供应商发现异常后关闭服务、资金量小容易被识别、被黑客盯上黑吃黑,当然最重要的是,不经由官方的个人运营混币器本身是违法的。”
顾珺意听完,嘴角撇了一下:“那看来对于三姨她们而言,最后一个是最不需要考虑的。”
隋不扰无奈地:“……是。”
顾珺意盯着电脑屏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问道:“那这些问题……可以解决吗?”
“可以。”隋不扰语气笃定,“这意味着更高的成本、更复杂的技术,和更专业的团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钱。”
此时顾珺意将目光转移到她身上,她迎上对方的眼神:“也就是说,要看他们的脏钱总额去掉这么多维持运营的成本,剩下能够获得的利润,足不足够她们冒这个风险。”
顾珺意:“那按照你的经验和理解,粗略估算一下,如果她要稳定运营,年成本是多少?”
“上亿。”隋不扰说,“而且这是最保守的、基础硬件的估计,因为其中风险反制的成本几乎是无法估量的,甚至有可能是无限大的。”
顾珺意深吸一口气,微不可见地后退了半步:“那这就代表着他们的利润很有可能在百亿以上,是么?”
百亿?隋不扰以为顾珺意会说十亿。
顾珺意笑了一声:“她俩就光乂氪的股份分红一年都能有将近一两亿,十亿对她们来说,还真没什么诱惑力。”
也是。三亿当初就能压垮隋家,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有钱人而言,可能真不值得他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折腾那个私人混币器。
……恐怖的有钱人。隋不扰一阵无言。
顾珺意当场就风风火火地带着两个助理离开了隋不扰的工位,大概是出公司去找相关人士验证或布置行动了。
她不和隋不扰说,隋不扰也深知分寸,并不多问。
隋不扰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玉瑾:“我和顾珺意说好要帮你们系统做维护,现在过去,还是等一会儿法务部弄好合同,顾珺意审核签字后,我签了再去?”
玉瑾:“稍等,我去法务部确认一下需求。”
隋不扰坐在原地看着玉瑾走远。
她一转头,发现那个圆框眼镜没有跟着顾珺意离开。小姑娘等别人都走完了,才蹲到隋不扰的身边,仰起脸,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光芒,小声问:“你是珺总的妹妹吗?”
隋不扰垂下眼睫,淡声应道:“是,怎么了?”
那个小姑娘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你是不是晴山大学毕业的?我总感觉我在哪见过你。”
隋不扰:“我是晴山大学的,你也是?”
晴山大学是晴山内最顶尖的学府,能在这里碰上校友倒是不意外。
小姑娘摇了摇头:“不是哦,我是隔壁晴山政法的。但我去围观过在晴大主办的编程大赛「晴春杯」,我记得你每次都是第一名,对不对!”
隋不扰的确参加过晴大的编程大赛,也的确是第一名,她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还会被人认出来:“这么巧?你和我是一届的?”
小姑娘依旧摇头:“我应该小你两届,还有一个月才毕业啦,现在是在实习。”
隋不扰伸手拿起挂在小姑娘脖子上的工牌,看到她的名字是江珮和,江珮和入职的公司是「宴晏娱乐」。
“江珮和……”隋不扰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抬眼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女孩,问道,“那你觉得实习助理的工作怎么样?在宴晏娱乐,是不是可以看到很多名人?”
江珮和嘿嘿一笑:“最有名的肯定是咱们珺总呀,我觉得这份工作特别好,珺总对我也很好的。我之前本科的时候去别的公司实习,都被那边的老板折磨到没有人样!”
隋不扰心说,这小姑娘突然跑过来拍马屁说好话,不会是想让她这个「皇亲国戚」去给顾珺意说好话,创造更多留任的机会吧?
然而,江珮和接下去的举动却出乎了隋不扰的意料。
她双手抓着桌沿,做贼心虚似地探出头去,飞快地看了眼周围有没有外人。这一层主要都是顾珺意手下几个公司都轮流管的员工,流动性大,现在都不在工位上。
确认附近没有人以后,她缩回脑袋,压低了声音:“我阿姨说……想见你。”
“你阿姨?”隋不扰挑眉。
江珮和点头,掏出手机在浏览器上搜索了一个名字,然后把百科页面递给隋不扰看:“这是我阿姨。”
隋不扰看清手机屏幕上的人以后,惊得呼吸一滞。
——是比乂氪更家喻户晓的科技大佬,江春妮。
如果说顾家是家世沉淀的老钱,荀家是带着原来家族的教育和见闻出来自立门户的新贵,那么江家就是纯粹两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白手起家的产业,实现了彻头彻尾的阶级转换。
隋不扰沉默片刻:“江家和顾家这可算是对家,顾珺意会不知道你是江春妮的侄女?”
江珮和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她知道呀。”
隋不扰听到这话便眉头皱起。
这是唱的哪出戏?
江珮和继续说:“我阿姨说,江家和顾家是对手,但不是敌人,市场这么大,没有必要非得搞得你死我活,合作共赢才是康庄大道嘛。”
江家和顾观澜是对手,和顾珺意是对手,和顾家任何一个人都是对手,可与隋不扰不见得是敌人呀。
她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阿姨还说,顾珺意是她见过年轻一辈里手段最厉害的后生,她特别特别想和珺总合作,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契机……”
顾珺意是年轻一辈里手段最厉害又阴毒的,想和顾珺意合作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家底够不够造。
江珮和说完这句,她脸上的表情便平静下来,嘴角勾着一个与她年纪并不相符的笑容,说:“我呢,当然是因为觉得我阿姨磨磨唧唧的没个娘们样,没想到珺总居然对我这么好,直接把我安排在她身边,我可真是三生有幸。
“只不过有可能、也许、可行的话……我阿姨希望通过隋副总,建立起和顾家强强联手的桥梁。”
她呢,主要是一意孤行跑来探路的,江春妮任其发展,但没想到顾珺意不仅没有拒绝她,还将她留在最贴身的位置,想来是有别的谋划,她现在是三生完蛋了。
恰好撞上了走丢千金这么一个大瓜,隋不扰难道不恨这个弄丢她二十多年的家族么?敌人的敌人,有没有机会可以寻求合作呢?
隋不扰发现自己能够听懂江珮和的言下之意,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自作多情,她却不接话,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通过我?”
通过她这个刚回顾家、连个股份补偿都捞不到的亲生孙女?
江珮和点头如小鸡啄米:“反正,我话是带到了,您考虑一下呗。今天玉总助应该就会把你拉进我们的群聊里了,如果你想好了,就来加我好友。”
说完这句,她便起身小跑回了自己的工位上。
江珮和的屁股刚落座,前方的走廊转角处就走来一道身影,是玉瑾。
玉瑾快步走到隋不扰工位前,看了一眼匆匆忙忙假装刚才在看手机摸鱼的江珮和,对隋不扰说:“我带你去信息部,你想先维护哪家的系统?”
隋不扰站起身,面不改色地答道:“Memo互动吧。”
“好的,请跟我来。”
隋不扰起身,在转身的间隙,恰与江珮和对上了视线,对方再次朝她露出了一个虎牙饱满的笑容。
隋不扰敛眸。
Memo互动毕竟是做游戏的,大家的观念也比较开放,信息部的年轻人们大多都各自穿着自己喜欢的小众设计,甚至是像cos服一样的常服。
放眼望去,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是刚到三十岁的组长,还是一个穿着一身哥特服饰、戴着降噪耳机沉浸式敲代码的组长。
按照玉瑾的话,其余两个公司的系统出问题了也由这几组轮流负责。
隋不扰按照玉瑾的指引在空工位上坐下。
“玉姐,这是……”离门口最近的人顶着一头精致的卷发,悄悄拽了拽玉瑾的衣袖,凑近了小声问,“这是谁啊?”
玉瑾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容:“是隋副总。”
“副总?”旁边工位本来在摸鱼刷论坛的人手上一个Alt+Tab切回IDE界面,也挨近过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坐在一旁的隋不扰,“哪家的副总?怎么没见过?”
玉瑾:“合同上签的是宴晏娱乐。”
“宴晏娱乐的副总?”斜对面那个穿着宽松T恤的人借着后仰伸懒腰的姿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搞娱乐的跑来我们技术部门干什么?不专心致志地捧她那些208们……她看得懂代码吗?”
宽松T恤旁边那个把头发染成蓝色的人双手交叉抵在嘴边,小声嘲讽道:“来看一眼拍张照回去就能发朋友圈了,「今天也是深入技术部门努力工作的一天呀~」”
玉瑾见怪不怪:“顾总给大家点了奶茶,一会儿就送到了。”
然而玉瑾试图缓解气氛的福利却没有平息众人的不满,反而好像更深地激怒了四周的工程师们。
翻白眼的宽松T恤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压低声音嗤笑道:“看吧,我就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奶茶。你以为打工能一直很顺?有个好老板,项目又没有弱智甲方指手画脚,你看,这福报不就来了?”
蓝毛做了个鬼脸,刚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我去,她不会就是那个号称要帮我们改进系统的「大佬」吧?”
“真的假的?”卷发瞪圆了眼睛,他一脸不可思议,“不是说是个技术很牛的大佬吗?这人见都没见过诶。隋……哪个有名的大牛姓隋?”
“倒是有个破产科技公司的老板姓隋。”摸鱼人嬉笑着接话,满脸揶揄。
宽松T恤语气抑扬顿挫得阴阳怪气,还故意拖长了尾音:“可别这么说,人家可是晴山大学「晴春杯」的冠军呢——
“……跟谁没拿过冠军似的。”她又翻了个白眼,“我还连拿了三年国家奖学金呢,我骄傲了吗?”
她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学校里学的1+1跟出了社会用的微积分能一样吗?最烦这种拿了个奖就以为自己能解决所有实际问题的愣头青。”
“算了。”摸鱼人撇撇嘴,一副认命的样子,“反正她别闯祸就谢天谢地了。”
卷毛又拽了拽玉瑾的袖子:“玉姐,能不能给顾总反馈一下,宠妹妹归宠妹妹,但是别拿公司开玩笑呀。”
“是呀!”蓝毛跟着说,“万一她手贱直接去重启脚本,过几天服务器悄摸崩了最后锅还是我们背!”
玉瑾没有直接回答蓝毛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对隋不扰点点头,随后便离开了信息部的办公室。
门在她背后缓缓阖上,将一室审视、怀疑、焦虑的目光全都留给了独自坐在工位上的隋不扰。
隋不扰打开临时拨给她的笔记本电脑,而玉瑾离开后,办公室里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忙碌与键盘敲击声。
「姐妹们!!我问到了,她在宴晏娱乐也是空降的!」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她看起来好年轻,毕业没啊?」
「拿了四届晴春杯冠军了你说她毕业没?」
「晴大晴春杯么,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和老师关系好就能透题的。」
「顾总这也太宠了吧……果然人是不可能完美的,总会有缺点的!!」
信息部闲聊群里的消息立刻炸锅了,包括一直潜水、今天休息在家远程办公的也被炸了出来。
「???真来了啊?」
「保佑别动我代码,球球了,改代码真的要命!!」
「完蛋了我熬了一周的夜改好的性能优化代码啊……」
「她待会儿不要给我们开需求会吧?我都快被产品经理搞得PTSD了。」
「反正她要开会我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坚决不听外行指点江山,一会儿我血压爆了。」
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大家侧着身子、缩着脖子,眼神在工位挡板后微妙地交换,眉头都皱得紧,手上已经开始把自己能备份的代码全都备份一份,生怕被隋不扰一键清空。
最初担心隋不扰会乱动服务器的蓝毛终究还是担心,焦虑感到达了顶峰,她悄悄给组长发消息:
「她用的那台机器好像是测试机?权限挺大的,连着预发布环境呢,要不要把她权限降一降啊?」
哥特组长这才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对面的隋不扰,面无表情地敲下几个字回复蓝毛:「珺总做的决定,我没法干预。」
隋不扰刚登陆内部系统,准备先看一下大概架构和目录。
「看得挺认真的,不会真看得懂吧?」
「信她看得懂还是信我是始皇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蓝毛看着群里的消息,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最后轮滑椅子还是朝隋不扰身边挪了挪:“那个,隋、隋副总是吧?咱们这边的服务器环境比较复杂,如果您需要什么资料,最好先开口问一下我们,别自己随便操作哈。”
隋不扰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点头:“谢谢提醒,我有分寸。”
尽管蓝毛语气是好心提醒,但其实还是充满了不信任。
隋不扰可以理解,毕竟如果是她的话,大概率也不会信任一个空降的、明显是关系户的副总,尤其对方还有可能因为外行的失误搞垮公司整个系统。
一个肩膀上披着小毛毯的小姑娘抱着电脑跑进来直奔宽松T恤:“姐姐姐!帮我看看这是咋回事!是
不是bug啊?”
宽松T恤接过她的电脑,随口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小姑娘回答完后一抬头,便注意到了办公室里有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好奇问道:‘这谁?你们招新的实习生了?’
宽松T恤冷笑着敲键盘没有回答,那小姑娘没得到答案就转头看向周围的人,而其余人也要么拿起水杯喝水,要么逃避似地低下了头。
小姑娘迷茫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明白为什么问这人是不是实习生都不能回答。
与此同时,信息部闲聊群里的消息还没有停下。
「赌不赌?不超过半小时就会开始问这个命令是什么意思,那个报错怎么解决,怎么全都是字母。」
「半小时?你也太看得起她了,我赌十分钟。(抠鼻.emoji)」
「学了一个print('HelloWorld')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咯。」
隋不扰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那毫不掩饰的轻蔑氛围,似乎已经认定她就是一个只会添乱、跑来的皇亲国戚。
但她完全忽视了这些代替了窃窃私语的键盘声,快速敲击键盘输入一行行命令,开始拉取代码、检查依赖环境、查看日志。
她的沉默和专注,在周围工程师看来,倒更像是手足无措的硬撑。
蓝毛焦虑到快要变形,趴在桌上,双手合十,嘴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隋不扰千万不要手滑重启脚本。
宽松T恤埋头帮毛毯处理bug,偶尔出声问一句「你到底从哪儿找到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文件」,夹杂着毛毯嘿嘿笑着糊弄的声音,而摸鱼人和卷毛交换了一个「果然卡住了」的眼神。
然而,隋不扰却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出声求助,而是像做过千百次那样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入口,输入了几条过滤指令,于是屏幕上的数据立刻开始自动筛选。
坐在隋不扰后面工位的条纹衬衫探头看了一眼隋不扰屏幕上的画面,又仔细看了几秒,转身在群里发消息。
「等等……情况有点不对。」
「她好像真的有点东西,而且操作很老练,临时练肯定练不出来的。」
「要是这事儿最后变成一组人都成了人家打脸爽文里的极品炮灰同事就好笑了。」
蓝毛听到消息提示音响起,连忙查看新消息。
条纹衬衫是另一组的组长,她年纪也不大,三十岁不到一点,但平日里衣服都是几件衬衫来回换,让她在这充斥着奇装异服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老成。
蓝毛心底升起一丝希望,她连忙私聊条纹衬衫。
「姐,你说真的吗?」
「她都找到深度技术文档了,那肯定不会是一窍不通的外行人,你放心,你担心的重启脚本估计不会发生。」
蓝毛感觉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但随即,她又开始担心隋不扰会不会把系统里的哪段代码给改得面目全非。
当办公室里众人脸上的讥诮还未完全褪去时,隋不扰的目光从文档上挪开了,她直起身子,从工位挡板处探出头,看向对面的哥特组长。
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她伸手叩了叩工位挡板,将哥特组长的目光吸引过来。女人抬起一边耳机,洗耳恭听。
隋不扰流利地报出了一长串文件目录:“这个目录下的入口文件,我看……是不是在处理特定格式的历史日志数据时,偶尔会触发一个隐性的内存泄漏?”
闻言,办公室里的键盘声骤然一静,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同一时刻集中到了隋不扰的身上,哥特组长将头套式耳机彻底拿下来,望向隋不扰。
隋不扰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继续说:“虽然不会让系统崩溃,但是会让对应的运行环境进程内存堆积,过一段时间就需要手动重启一次服务进程,否则新请求的处理速度就会受到严重影响,对吗?”
一时间,整个工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这个bug可太熟悉了……
就像隋不扰说的那样,其实并不致命,不会导致系统直接崩溃,但麻烦,非常麻烦。
因为这个bug隐藏在处理老旧数据的函数里,而历史数据格式杂乱,相当于一段有bug却跑起来了的代码——明知道它有bug,却谁也不敢去改,万一改不对,万一它再也跑不起来了呢?
而每周一去重启一下服务器是试到现在最管用的方法,没有之一。
这事儿内部也抱怨过好多次,都快成为一个自嘲的梗了,却依旧是对这个bug无可奈何。
而且不光是解决起来麻烦,其实他们光是定位这个bug就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期间还错了很多次,服务器崩溃了很多次,这些工程师被扣工资也扣了很多次。
为什么隋不扰十几分钟就能精准定位到?
难道是顾珺意提前和她说明了问题?
可是……可是这个问题只局限于信息部内,几个组长只找了部长汇报,部长在找到重启大法这个办法以后,便没有再更向上汇报了。
顾珺意也不知道这件事……所以真是她自己发现的?
毛毯姑娘作为唯一一个外人也是大气不敢出,恨不得宽松T恤已经把她的bug处理好然后得以溜之大吉。
隋不扰就好像没有注意到莫名的氛围,还在继续说:“我粗略看了一遍你们引用的那个第三方数据清洗库,还不算太深入,如果我说错,大家可以指正。
“我目前的想法是,问题根源并不在你们现在的循环引用上,而是在老数据清洗库里一个处理异常编码格式的函数,可能存在资源未正确释放的缺陷。
“而因为它估计是在某个特定的历史时期留下的,比如说莫名其妙大力推广Samsara、但又很快弃之不用的那段时间。
“正因为它的触发条件非常特殊,所以难以复现,这才一直没被根治。”
——Samsara,意为轮回。当初的噱头是说这一编程语言可以让代码「活过来」,无论是代码本身还是值都能够随着电脑硬件时间的推移而改变自身。
按照创造者的说法,Samsara可以推演出人类的最终结局。
加上人工智能等技术蓬勃发展,Samsara在一句又一句的传播里变成了唯一一个可以编出仿生人底部程序的编程语言,于是在世界范围内都掀起了巨大的跟风浪潮。
但很快,就有人发现这个语言给系统硬件的性能会带来不可逆转的损伤。
正因为代码本身与其值都在一刻不停地变化,这就意味着首先电脑需要一直保持开机、且是亮屏非休眠状态,否则在休眠一段时间后,为了补偿休眠期间没有流动的代码状态,会一口气给硬件太大的负担。
可电脑不可能真的一刻不停地开机,这样寿命也不会久。
再者就是学习者无法完全掌握代码的变化规律,写成以后除了彻底删除,也就只有任由发展一条路。如果随意更改,下场只有报错一条路可选,这是一个与病毒不相上下的语言。
Samsara在计算机界流行了不到半年,创始人就跑出来开记者会认错,承认这一代码完全无法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现在Memo互动的数据库里留有这么一小条Samsara代码,也就导致了系统本该被丢进垃圾桶里的垃圾、本该可以被释放的内存都一点一点地累加起来,导致了每一段时间就会让系统死机。
隋不扰稍微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她思考后的方向:“我想你们应该早就考虑过寻找替代库的办法,既然还没解决,那说明有无法解决的问题,我也不头铁推荐这个复杂的办法了。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如果确认是这个问题,可以考虑尝试打补丁。”
隋不扰露出了进入办公室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凑巧,我
学过那个偏门的编程语言,知道要怎么打补丁。”
办公室里的众人:“……”
连Samsara都知道,把症结都看出来了,这叫不深入!?
作者有话说:Samsara是编的,现实中没有这个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