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嵇琼华说这是典型的顾珺意手笔。
那时候她还在想, 不过是工人实名举报,又有什么称得上是典型的手笔,而且为底层人发声这种事, 那是一丁点顾珺意的风格都没有。
她一度以为嵇琼华指的是顾珺意在材料上动了手脚,反过来诬陷顾衡澂姐妹俩的建材质量不好, 以至于她后来找证据也是往这一方向去找的。
现在才知道, 原来嵇琼华所指的不只是那些。
像这样的虚假求助在网上有很多,消耗的是群众的信任,多次以后势必会变成狼来了的故事,真正需要求助的人便会淹没在「肯定又是一个起号」的嘲讽里。
……这么想, 确实很有顾珺意的风格。
只要能够调动大众的情绪达到她的目的,她又何必要去在意需要帮助的人会不会因此受创。
尽管那条视频底下的热评也可能是故意挑刺的杠精, 但的确误打误撞地发现了真相。
隋不扰顺着邮件的收件人去找,果然就找到了那几个发来视频的邮件。
可惜这里都只是截图,只能看个视频封面,但有封面也够了。
隋不扰把文件夹里的证据都整理了一遍, 挑出几个能够给纪昭的证据。
在整理证据的时候, 隋不扰对于压缩包的整理风格也
略有了解,再加上她今天一天查看系统日志的各类编写习惯, 她本来是想着排除一下信息部各位的嫌疑, 结果却发现了几个习惯相似的人。
分别是双妶和她手底下的两个人。
同一组的习惯与组长相似是正常的, 因为组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也算是总带教老师,会潜移默化地将组内的代码风格、归档方式甚至思维模式都统一成和自己一样,或者说与最初的带教老师一样。
隋不扰不相信是巧合。
不能就此下定结论是双妶整理的,但双妶有很大可能是知情的。
所以在准备传给纪昭的文件夹里,隋不扰没有把这一习惯隐藏, 她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精心挑选过后的东西原原本本地传了过去。
纪昭这一次没有很快回复。
隋不扰最后检查了一遍加密措施都没有问题,才关闭了笔记本电脑。
中午随便做了点吃的对付一下,又花了大半个小时的时间挑了一套衣服,然后就安心地等待李熠年来接她。
*
某私立医院。
顾远岫看着男人关上了病房门,确认男人的脚步声远去,短时间内不会返回后,便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身体前倾,咬紧牙关,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依靠手臂的力量将自己支撑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双腿每动一下,就好像有千百根针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当她的脚底终于接触到地面,要支撑起全身的重量时,那种剧痛就猛地到达了顶峰,她的视野里有一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黑点覆盖。
不过须臾,顾远岫撑着扶手的双手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苍白如纸。
呼吸急促起来,她警惕地瞟了一眼门口,确认男人没有回来。
病房外杂乱的脚步声与交谈声似乎已经变得很远了,远处护士台的呼叫铃与推车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病房里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顾远岫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她自己的心跳声和两条几乎失去感知的双腿。
「嗵嗵、嗵嗵——」
她强迫自己抬起左腿,往前挪了几厘米后落下。
只是做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顾远岫便浑身脱力般发抖。
抬起右腿,落地。再是左腿,落地。
重复几次以后,不知道是不是顾远岫的错觉,她感觉自己的双腿里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知觉正从神经里醒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背上的冷汗在她的病号服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额前的发丝也因为汗水而黏在额头上。
时间距离男人出门已经过去了五分钟,真奇怪,顾远岫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平时不会出去这么久。
然而,门外始终没有响起接近的脚步声或是开门的动静,这短暂的自由让她放松了警惕,在缓慢的康复运动中,她第一次支撑着轮椅走到对面墙壁。
她靠着墙,慢慢转过身,准备沿着原路返回以后再坐下。
「嗵嗵、嗵嗵——」
动作已然比刚走过来时要顺畅许多,肌肉里钻心的刺痛像是麻木了一般无法再阻止她的动作。
最后一步落下,顾远岫苍白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走了一圈了,她——
“……妈妈。”
听到那清亮又亲昵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顾远岫只觉得背后蹿过一阵凉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的身子僵硬得一动都不能动。
两只温暖的手从后方伸了过来,挽住了顾远岫的胳膊,扶住她发抖的身体,却也锁住了她的退路。
顾珺意说话时,热气都扑在顾远岫的脖子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怀。
“妈妈,一会儿妹妹就要来接您了,您这是在做什么呀?多危险。”
“我……”顾远岫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她想将手臂从顾珺意的手里抽出来,却失败了,顾珺意的手像铁钳一般制住了她。
此时,病房门再次打开了,拿着热水壶的男人站在门口,看到病房里相顾而立的两个女人,脸色骤变,慌张地放下热水壶,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珺、珺意,我只是出去洗一下热水壶,就一会儿……”
“没关系的,爸爸。”顾珺意抬起头,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与她在财经新闻或慈善晚会上的招财猫式笑容别无二致,“你看,妈妈恢复得多好,都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了,真是惊喜,不是吗?”
男人的脸色唰地变成惨白,他一手猛地扣住了腿边的桌沿,只有死死抓住什么外物才能保证他不会双腿一软滑下去。
顾珺意不再多看男人一眼,温柔地、不容置疑地,半扶半押地将顾远岫扶到了轮椅上,蹲在女人身前,为她在腿上盖好了一条毛毯。
纤细修长的手指抚平了毛毯上的皱褶,窗外耀眼的阳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将她的双眼照得闪闪发光。
午后的阳光正好,为私立医院中庭的树木与灌木丛都镀上一层银边,天幕中飘过几片乳白的云絮,温暖、生机得像是幼稚园孩童的油棒画。
顾珺意没有抬头,只是掀起眼皮,目光重新落在顾远岫的脸上:
“妹妹马上就到医院了,您一向最明事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吧?”
顾远岫的双手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凝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顾远岫的回应,顾珺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微微侧过头,让窗外的晴空完整地映在她的双眸里。
“真好。”她轻声说,右手在顾远岫的大腿上轻轻一拍,动作亲昵却让顾远岫浑身一颤,“看到妈妈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想来,妹妹知道了,肯定也会为您高兴的。”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欣慰的语调。
顾远岫的背深深弯了下去,下巴几乎抵到胸口。而站在一旁的男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呼出肺中浊气时也拼命地压抑着会发出的声音。
顾珺意终于起身,她的影子也慢慢盖住了顾远岫的身体。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远岫的头顶,伸出手,捏住了顾远岫头顶的一根头发:“妈妈,您都有白头发了,我替您拔了吧。”
话音刚落,不等顾远岫有什么反应,她便手上用力,一声轻响,顾珺意拔掉了顾远岫的一根头发。
顾远岫疼得面孔一皱。
顾珺意并没有留下那根头发,而是随手往地上一抛。
头发在空中慢慢悠悠地、晃荡着落下,顾远岫偏头,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无声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那是一根黑发。
“今天的天气真好,适合出院呢,妈妈。”顾珺意的语气依旧轻快,她抬步在病房中踱了一圈,好奇宝宝似地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漫不经心地翻看,又随意放下,“阳光这么暖和,照得人心情都好了。”
她顿了顿,手上的玻璃瓶磕碰桌子发出一声轻响,半转过头,视线却只落在那张杂乱的病床上。
“这样的好天气,千万要一直持续下去呀,对不对?要是突然变了天,刮风下雨的,可就太扫兴了,就像是什么不祥的征兆一样。”
顾远岫:“……”
她垂下了眼睫,没有回答。
顾珺意并不在乎二人是否会给她回应,无所谓地哼笑一声。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她拿起手机,将亮起的屏幕在顾远岫面前晃了晃,笑眯眯地说:“妹妹来了,我下去接她。”
顾珺意离开了,病房里就只剩顾远岫与顾人夫两个人。
顾人夫终于喘过气,转身开始整理桌子上的杂物。
顾远岫盯着顾人夫略显佝偻的背影,忽然想不起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顾珺意的眼线。
而她那个真正的女儿——
她按动电动轮椅扶手上的方向,链条咔哒咔哒地转,将她送到宽阔的窗户前。
从高高的楼层向下望去,她看到中庭里有一辆熟悉的越野车停下,随后有一道身影从车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她真正的女儿。
顾人夫察觉到顾远岫的动静,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背后,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低声问:“在看不扰吗?”
顾远岫的目光转动,却没有答话。
“放弃幻想吧
,阿岫。”顾人夫失去了兴趣,回到柜子前,把手上的罐子整齐码进行李箱里,“她回到顾家这么久,做过什么能让你值得激动的事吗?珺意告诉我,不扰已经接受了副总的合同。”
顾远岫搭在扶手上的手收紧。
“她和你,明明分离那么久,但还是那么像。”
和她一样,懦弱的、没有主见的人。
顾远岫看到隋不扰跟着出来迎接的顾珺意进了医院,于是按着方向键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她想起了第一次在筒子楼里见到隋不扰的时候。
原本只是顾珺意一个人去,是顾远岫执意要跟随。
她知道光靠自己的话,顾珺意不会同意,所以她是趁顾观澜来医院看她的时候,对着自己的母亲说,于情于理都该见一下。
顾观澜象征性地劝了她一句,见她坚持,也就允了。
那时候她浑身都疼得不行,被保镖搬上搬下的时候就好像把她人在地上摔来摔去,但她还是去见了。
逼仄狭窄的房子,陈旧潮湿的空气,斑驳剥落的墙纸,褪色破碎的彩色玻璃。
屋外各种声音都毫无阻隔地传来,幼儿园的铃声,不间断的笑声、交谈声、脚步声,甚至是隔壁抽水马桶的声音,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橘子香气,但顾远岫记得客厅里的垃圾桶里还没套上新的垃圾袋。
原木色的架子上放着叶子有些焉的盆栽,旁边是个相框,玻璃上反射出屋子里那扇彩色的窗户。
顾远岫悄悄地动了动轮椅,才从一个没什么反光的角度看清了照片。那是隋不扰小时候的照片,顾远岫恍惚间以为那是自己的童年。
隋不扰为她们打开门后,就站在客厅中央。
她好瘦,像棵竹子。顾远岫想。
听着隋不扰说要照顾她的妈妈,而拒绝搬来顾家住的时候,顾远岫又想,如果她没有弄丢过隋不扰,那现在隋不扰口中的「妈妈」,就会是她了。
她其实没有那么想让自己的孩子成材,隋不扰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她梦想中的女儿应该有的样子。
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有赖以糊口的一份工作,也许家庭没有那么圆满,但是没关系,顾远岫可以补上那份爱。
顾远岫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黑色的头发。
顾珺意与隋不扰恰好从门口走进来,她抬起头,遥遥与隋不扰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