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样的眼神, 近乎生理性心疼的眼神。
隋不扰默了默,开口道:“妈。”
顾珺意在电梯里说的,如果叫顾远岫一声妈, 顾远岫会开心,顾观澜也会。
顾远岫听到这一声果然愣住了, 可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向隋不扰, 而是隋不扰身边的顾珺意。
顾珺意并没有在意顾远岫的眼神,而是自然而然地弯腰拿起了地上收拾好的包袱,隋不扰也跟在后面拿起另一个包。
包入手很轻,隋不扰拿在手里掂了掂, 里面似乎没装多少东西。她看了一眼顾珺意手里的包,那个似乎也没多少东西。
顾远岫敛下眼睫, 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太轻,隋不扰听见了,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看了顾远岫一会儿, 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顾人夫低着头, 推着顾远岫的轮椅出去,在经过隋不扰时, 顾远岫还是没忍住, 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隋不扰。
只是一眼, 因为她的眼神很快被站在隋不扰一旁的顾珺意吸引过去了。
那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顾远岫只得慌忙地低下头。
隋不扰没看到顾远岫在看自己,只余光捕捉到她抬头又低头,以为是漏了什么东西,脚步一顿:“忘了什么吗?”
“……”顾人夫把顾远岫推到门口了,没人回应隋不扰, 顾远岫才意识到隋不扰是在和自己说话,忙应道,“没有,回家吧。”
“哦。”隋不扰的眼睛还是在病房里的床铺、柜子、桌子上转了一圈,确认确实没什么遗漏的东西,才跟着几人往外走。
隋不扰没有问过顾远岫的伤势情况,看如今还是坐在轮椅上便知道,当初肯定伤得很重,她便也不去戳人家的伤疤了。
几人坐上载着隋不扰来的越野车,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老宅。
李熠年停好车,坐在靠门一侧的隋不扰先下车,在李熠年搬下轮椅的时候搭了把手。
“回来了?”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隋不扰扭头看向声音来处,是一个穿着深青色棉麻道袍的女人。
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是洁净平整的,她一头乌发并未如寻常道人般束成高髻,而是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颈侧垂落几缕。
面容清癯,鬓角夹了几片白发,看着却不像是苍老的、杂乱的白发,倒更像是追赶潮流做的挑染。
隋不扰记得,有一个一直和顾观澜住在一起的姨姥就是道士。
几姨姥来着?亲戚太多了,根本记不住。名字倒是记得,顾晤真。
轮椅上的顾远岫先开口:“七姨。”
“七姨姥。”隋不扰从善如流。
“不扰今天回来啦。”顾家人笑起来时都是那样眉眼弯弯却无甚笑意的样子,加上顾晤真那双眸子看人时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便让她的笑容显得愈发淡漠。
顾晤真说着,也上前来帮着李熠年搬动轮椅。她身上萦绕着一股檀香,大约是长期清修沾染上的味道
二人互相推拒着「我一个人可以,您太客气了」、「这也是我侄女啊,应该的」,渐渐把隋不扰挤到一边去。
顾珺意从另一侧下车,站到隋不扰身边,指挥着顾人夫把车子上的东西拿进别墅里。
隋不扰这边帮不上忙,那边也挤不进去,她站在两拨人中间,只有被两个人端扶在半空中的顾远岫,在这短暂的、被众人忽视的间隙里,与隋不扰对上了视线。
空气的流通好像凝滞了下来,对视的这一瞬间被拉得无限长。
女人的眼睛里,不是惶恐也不是沉寂,而是一种掺杂着歉疚的复杂情绪。
隋不扰看不懂。
难道要她相信顾远岫在真心心疼自己吗?怎么可能呢,这可是顾观澜的独子。
顾远岫的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了一个摇头,那甚至更像是被颠簸出的正常晃动。
隋不扰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可惜那个瞬间太过短暂,没有话语,没有表情,甚至唯一的交流都像是错觉般的存在。
顾远岫的轮椅被安稳地放到地上,她便立刻像往常那样垂下了脑袋,恢复了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妹妹,走啦,别让姥姥等急了。”顾珺意从后方走上来挽住隋不扰的胳膊,半拉半扯地将人往别墅里带。
隋不扰回神。
老宅里和隋不扰上次来时没什么差别,不过这一次少了顾叙章兄妹俩。
顾观澜还在书房处理事务,过了一会儿才下楼。她也是径直走向顾远岫,拉着对方的手嘘寒问暖,说了两句,又像是刚想起隋不扰似的,转身朝她招招手。
顾珺意终于放开了隋不扰的手臂。
顾观澜坐在顾远岫右侧,所以隋不扰就坐到了顾远岫左侧。
“啧啧,这么一看,你和你妈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顾观澜在笑,眼珠子在隋不扰和顾远岫身上转了一圈。下一句话就丝滑地转了话题,“不扰这段时间在珺意公司里工作得怎么样?还习惯么?”
隋不扰点点头:“姐姐对我很好,也很照顾我。”
“那就好,那就好。”顾观澜放下了心,她一只手轻柔地捋顺顾远岫落在肩上的头发,“人年纪大了,就只想图个清静安稳,不想再多看那些争来斗去、乌烟瘴气的东西了。”
顾珺意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三杯热牛奶和两杯热茶,她把五杯饮品分别放在每一个人的身前,嘴上自然地接话道:“姥姥最近看起来心情很好呢。”
顾观澜像个平常的老太太那样笑呵呵地答:“当然心情好,阿岫出院了,你们姐妹俩关系又处得这么好,家和万事兴嘛。那些糟
心事啊,不提也罢。”
糟心事大概指的就是顾衡澂与顾衡牍姐妹俩惹出的那些风波了,隋不扰想。
“因为我们都希望顾家可以蒸蒸日上呀。顾家好,我们每个人才能真的好。”顾珺意坐到对面,双手交叠,乖乖地放在膝盖上,“毕竟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业,没有偷没有抢,每一分都来之不易,当然要共同珍惜维护了。”
顾观澜深以为然,语气带着感慨:“是啊,只有自己攒下的家业才会珍惜,别人的东西,就算侥幸拿到了,也只会被肆意挥霍光。”
她抬手揉捏鼻梁,皱着眉头,似乎很是头疼:“唉,有些人我真是不想说,最近这段时间,做的事儿是越来越不像样,越来越没有分寸了,乂氪的股价都被她们连累!”
顾珺意没有搭话,顾远岫低头当无声的影子,隋不扰则在想,这祖孙俩私底下也这样交锋,活得不累么?
还是因为自己这个「外人」在这里,所以她们要做给自己看?
——顾观澜现在的心情好,而且没有受到顾衡澂姐妹风波的影响。
她并不在意那姐妹俩闹出了什么事,只是觉得股价被拖累所以才烦躁。
所以,不管她知不知道,她都不在意顾珺意是否在这件事里动了什么手脚。
其实她也早想把自己的妹妹们推下马吧。
就像她说的那样,乂氪是她的东西,是她的家业,除了她自己的孩子,别人都是「外人」。
但隋不扰记得新闻里说过,乂氪的创始人不是顾观澜,好像是顾观澜的姥姥。
乂氪前身是做小灵通、大姐大的,顾观澜是在科技井喷的现代抓住了风口,第一个做出了触摸屏手机,这样东西奠定了她在乂氪里不可动摇的地位。
再私密的事情,隋不扰就不知道了。端看顾观澜的表妹表弟们尚还健在,也都有自己的产业,便也知道顾观澜的手段与顾珺意大不相同。
这么看,顾观澜倒真是把「家和万事兴」说到做到了。
顾观澜给钱是很大方的,给人脉亦是,否则顾家内部也不会如看上去这样和平,早就斗得你死我活了。
真奇怪,顾观澜既然是个这么好的人,她为何会选择顾珺意作为自己的传人?
是因为顾远岫实在立不起来,所以就算顾珺意手段太狠,也不得不选她么?
顾观澜端起桌上的茶杯,撇了撇浮沫,重又看向隋不扰:“不扰啊,在公司里有被欺负吗?没人为难你吧?有的话,一定要和姥姥说,姥姥给你做主。”
隋不扰一时语塞。
……拜托,刚发表完清净安稳真好,不想再看争来斗去的言论,这话音还没落透呢,她就立刻贴上去顺着话头开始诉苦说「是的姥姥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么,哪怕后面跟着一句「没关系你孙女已经解决啦」也多少有点奇怪吧。
隋不扰迎上顾观澜慈爱的目光,勾起一个与顾远岫别无二致的、温顺的笑容:“谢谢姥姥关心,姐姐把公司上下都管理得很好,规矩分明,对我也很照顾,没人敢为难我。”
顾远岫的脚忽然往她这里偏了偏,像是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小腿。
隋不扰的声音几不可查地停了半拍:“能跟着姐姐学习,是我的福气。”
顾观澜满意地点点头,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锋利的眉眼:“那就好。珺意做事,一向是妥帖的。”
她「哒」一声将手上的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话锋一转:“你们年轻人的事,按理说我这个老太婆不该说太多,但这公司管理啊,和做人一样。”
顾观澜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紧紧看着对面的顾珺意:“规矩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一家人,和和气气才是最重要的,对么?”
顾远岫的脚又悄悄地挪了回去。
顾珺意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脸上还是那幅无懈可击的浅笑:“姥姥说的是,不过如今么,大局稳定,那细节上、在自家人面前,稍许宽松一些也并无大碍。唯有底线和原则不能退让半步,这种东西若是松动,那人心也散了。”
顾观澜掀起眼皮,随即又笑了起来:“珺意说的也有道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隋不扰:“不扰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虽然现在才是副总而已,但手边没有得力的人可不行。姥姥这里有个用了许久的助理,做事稳妥又细心,明天就让她去帮你吧?”
隋不扰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顾珺意接过了话头:“姥姥您可真是心疼妹妹,再这样下去,孙女我可要吃醋了。”
顾珺意笑盈盈地,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您放心好了,我早就考虑好啦。我手下有个小姨娘,叫江珮和,做事麻利,人机灵,背景也干净,我已经让她跟着不扰学习了。
“用生不如用熟嘛,也免得新助理和妹妹还得有磨合期,反而耽误事,您说是不是?”
隋不扰:“……”
还好她昨天睡了几个小时,不然今天跑这儿来和这两个绵里全是针的家伙聊天,她脑袋得爆炸。
为什么人不能有话直说呢?
「你可以适当敲打你妹,但你也得注意分寸。」
「我就是想让她吃点苦头,认清自己的地位,怎么了?难道你要因为一个可笑的血缘关系就此放弃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放弃你了?算了,看来还得我出手护着点,不能让你乱来。」
「想在我的地盘上安□□的眼线?你做梦」。
要是这两个人的交流可以这样简单,顾远岫也就不必提醒自己那个「敢」字说得太过火。
听到这话,顾观澜便也没有再坚持,慢慢靠回椅背:“既然珺意这么说了,那姥姥总归是放心的。不过——”她忽然将话又一次引到隋不扰身上,“不扰呢?不扰怎么想?”
……怎么还有互动环节?没完了?
她怎么想?坐着想,站着想,躺着想。
大脑极速运转到快冒烟后,隋不扰露出了一个信任的,却并非全然是依赖的笑容:“江珮和的确如姐姐所说,聪明伶俐,和我很互补,我们合得来。有她在,我能省心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