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不扰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顾珺意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么?
她知道顾远岫这是在暗示她,这场车祸的幕后主使是顾珺意。所以顾远岫无法保证自己还能再活多久。
但顾珺意为什么这么恨顾远岫?
隋不扰知道自己的心现在就是偏的,她偏向于认为是顾珺意对顾远岫进行的单向针对。
可会有人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 就处心积虑地要将另一个人置于死地吗?
如果是为了继承家业,那么顾观澜既然已经想把集团传给顾珺意, 那又为何还要摆出这样的架势?
就算是古代夺储, 也少有赶尽杀绝的。
隋不扰没吭声,手里的动作不停,用毛巾为顾远岫擦腿,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女人的表情, 从对方咬着下唇忍耐的表情里判断自己要不要放轻力道,或者停下来让顾远岫缓一缓。
顾远岫苍白的脸色在浴室氤氲的雾气里逐渐染上血色, 她还在坚持自己的那个想法:“你给我个录音笔,我回头独处的时候就给你录下来。”
见隋不扰还是不答应,顾远岫急了:“真的,顾珺意的监视又不是铁桶, 就一个人看着我, 总是有疏漏的,我真的能找到时间给你录音。”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笑:“你先说, 如果我知道这个秘密, 对我有什么好处?”
顾远岫一愣, 顺着隋不扰的话想了下去。
如果隋不扰知道这个秘密……好像, 除了能让她更讨厌顾珺意以外,也没有别的作用了。
毕竟,她也不能够确定,这件事里所包含的受害者目前还能够为隋不扰提供帮助,甚至只是人证。
她还能帮隋不扰什么呢?
顶多是在今天这种场所, 给隋不扰一个提示,告诉她下一句话要怎么说。
除此以外,她还能有什么用呢?
生意场上的事早已与她无关,写代码、搞技术,隋不扰也不需要她的指点,斗又斗不过顾珺意,顾珺意瞒她瞒得紧,很多事情她都不太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就更别提给隋不扰提供证据了。
她本来应该是一个可以完全压制顾珺意的存在,这样在隋不扰回到顾家以后,她如果想帮隋不扰,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为她撑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好像真的没有价值了。
无力感从心头升起,她沉默了,眼中的急切褪去,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擦完了。”隋不扰说,站起身,把毛巾扔进洗衣机里,倒掉了那一盆温水,“我帮您穿衣服。”
她擦干手,抖开一件干净的睡裤,准备给顾远岫穿上。看着垂头丧气的女人,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顾远岫的声音很轻,好像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也有微弱的希冀。
隋不扰语气平静:“谢谢你刚刚在姥姥家帮了我三次。姥姥现在应该还挺喜欢我的,对吧?”
顾远岫思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我觉得她现在应该挺喜欢你的。”
“所以谢谢你。”隋不扰在顾远岫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直视着顾远岫的双眼,“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肯定不会那么快得到顾观澜的喜爱。”
“……”顾远岫低头避开对视,“那不一样,你……你那么聪明,就算没有我,你也迟早能得到妈妈的喜欢。”
隋不扰伸手握住了顾远岫放在扶手上的手,在暖和的浴室里待了这么久,还是冷冰冰的。
她用自己温暖的掌心包裹住顾远岫的手指:“那不一样的。没有你的话,我会走很多弯路,甚至可能因为一次失误就彻底被厌弃,再也无法挽回。”
隋不扰又附身,转到顾远岫目光的方向,执拗地与她对视:“你的提示让我避开了原本我可能会踩中的坑,那对我很重要。
“再说了——”她笑了,狭长的眼睛弯成月牙,“妈妈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用自己的经验,帮助自己的孩子少踩一个坑,”
从指尖传来源源不断地暖意,顺着血管流进顾远岫的心脏里,又随着心脏的跳动流遍四肢百骸。
她抬起双眼,重新迎上隋不扰的视线,声音里带上了一些颤音:“真、真的吗?我真的……帮到你了吗?”
“当然。”隋不扰没有一点犹豫,“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找到一个这样的依靠。”她架着顾远岫,看着她把裤子慢慢穿上,才将她小心放回轮椅上。
“你只要在我旁边,哪怕什么都不做,我也会觉得很有安全感。”
顾远岫接过上身的睡衣穿上,低头扣纽扣,然后抓着衣襟,快速地擦了一把脸。
隋不扰绕回顾远岫身后:“所以,以后就这样在我身边可以吗?”
她们的视线再一次在镜子里相遇。
顾远岫的眼尾有一抹红,她放在腿上的手再度蜷缩起来,抿着唇,像个小女孩一样羞赧地笑了笑:“好。”
隋不扰推着顾远岫走出浴室,进入气温较低的房间,顾珺意坐在床上,等待了一会儿。
顾珺意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看起来妹妹和妈妈相处得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隋不扰答道:“照顾妈妈是我分内的事。”
顾珺意上前
,从隋不扰的手里接过轮椅:“你去洗澡吧,我来看着妈妈。”
“……好。”隋不扰最后又看了一眼顾远岫,才拿着顾珺意准备好的新睡衣进了浴室。
顾珺意的笑容随着隋不扰的离开而落下,她踱步到顾远岫的身前,居高临下问道:“妈妈,你刚刚……和妹妹说什么了?”
*
顾观澜家书房。
顾观澜的电脑屏幕上亮着凿子的博客页面,她花了小半个小时的时间,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好像是凿子这个名号让她把情况预估得太坏,仔细看完了博客才发现其实凿子这一次并没有给出太多的、能瞬间引爆舆论的机密信息。
大多都是网上早有猜测的内容,比如建材质量没有问题,但有很长时间无人看管;还有网上求助的工人有真有假,热度最高的那几个全是假的……
凿子只是拿出证据进一步印证了。
就这些,还在顾观澜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也是公关部早就准备好方案的情况。
很快,在顾观澜的命令下,公关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
吩咐完一切,顾观澜的目光却再次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她滚动鼠标,重新阅读博客,但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看些什么。
她觉得微妙。凿子没有给出任何出乎意料的机密信息,这可不像TA。以往哪一次不是直接给出能够直接把人锤进地底的铁锤?
这一次,比起是在实锤一个黑暗真相,更像是借着公开报道的形式,迂回地向某个特定的对象传递某种信息。
顾观澜将博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是什么样的人,需要凿子愿意如此大动干戈地传递信息?
「……根据多方查证,涉事批次的建材于去年10月至今年2月期间,存放于瓯春物流江北仓库区,该区域在此期间的安保记录混乱,经常出现交班时间早于、或过早于接班时间……」
瓯春物流,是一家规模非常小的货运公司,盈利勉强可以覆盖成本。
因为其规模极小,且大部分订单都是马蜂这边分流过去的,其法人和股东都是曾在顾衡澂配偶的表妹公司工作、并且闹翻了的前员工,关系很远,表面上看,关系是僵硬的。
内部订单不会公开,除了内部人员,很难如此精准地知道瓯春的合作商都有谁。
所以可以算是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这家公司,就算知道,也很少能和顾衡澂姐妹俩联系到一起去。
……这不是单纯的外部危机,不是单纯的调查记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是里应外合。
顾观澜闭上眼,食指弯曲,指关节按压在太阳穴上。
凿子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TA难道没有那个人的联络方式吗?
雷点大,雨声小。
更像是——
有一道念头在顾观澜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更像是在向某一个人确认这些信息,更甚至是确认自己调查的方向是否有问题。
所以,那个人和凿子的联系是单向的。
这个博客肯定不止表面上这么一点东西,但要如何从中挖掘出内里深藏的东西,顾观澜还毫无头绪。
想了一会儿,她将手放到内线固定电话上,但在即将按下一号快捷通话时停了一下,最后也没有按下去,而是拿起手机,给她的另一位下属发消息。
「找几个会写代码的,看看凿子这篇博客还能组合成什么文字。」
下属还没有回复,她下一条也一起发了出去:「最近这段时间,多注意一下隋不扰。」
想了想,她还是撤回了这条消息,改成:「最近这段时间,多注意一下顾珺意。」
这次出事,顾珺意的风格很浓,顾观澜也是快受不了那两个蠢货在国外搞些违法生意自掘坟墓,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果她和凿子有联系,那顾观澜就不能不管了。
哪天大义灭亲,把与自己有关的证据提交过去,顾观澜才是有苦无处说。
和凿子是单向联系,凿子又要「请示」对方确认自己的正确性,那这个对方一定是比凿子地位更高、掌握信息更完全的。
隋不扰才刚回顾家不到两周,一个完全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年轻小孩,她又能掌握什么内部消息。
*
嵇家。
嵇琼华耳机里挂着家族群聊的群通话,拿着一个抱枕抱在身前,下巴垫在柔软的抱枕上。她的电脑屏幕上也是凿子的博客页面。
“她的IP是晴山诶,IP显示能显示这么宽泛的地方吗?在哪里能显示这个IP?”她的哥哥在问。
她的妈妈说:“肯定开V/P/N了,这还用想。”
“你们不觉得凿子这次的报道很奇怪吗?”这是嵇琼华的表姐,“她这次根本没有给出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证据,和以前的风格相差好多。”
嵇琼华划拉到广场上的讨论,很多人都发现了这一点,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怎么感觉凿子这次手下留情了?没爆什么猛料啊,这些东西前段时间不都说烂了。」
「我在想,会不会是证据不足?还是被蕤宾公关了?」
「对凿子有点信心好不好!凿子会被公关?除非是顾衡澂回家找了大家长,找顾观澜出手了。」
「细思极恐,会不会是凿子查这件事的时候遭到了生命威胁,安全起见,被迫不能放全部证据?」
「我觉得这个是最可能的!在向我们、向官方传递信号,表示自己处境危险!!」
「或者,会不会已经被某些力量控制住了?那些人现在做出什么我都不意外了。」
再往下,猜测就往离奇的方向一路狂奔。
怀疑凿子江娘才尽已是其中合理的那部分了,什么其实凿子已经死了,账号皮下早就换人,什么其实凿子这个账号是黑恶势力黑吃黑的一环,现在发不出猛料是因为对家都已经垮台……
嵇琼华感觉自己再看下去脑子也要坏了,干脆关掉了电脑页面,出声加入讨论:“你们说……凿子会不会是在试探什么?”
“试探?”表姐重复一遍,“试探什么?”
妈妈沉吟片刻:“试探舆论反应?不像。”
“不是……”嵇琼华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她看到是隋不扰的消息,但她没有点开看,“是试探某个特定人的反应,比如说……单向联络的线索提供者。”
*
隋不扰回到房间时,发现绿泡泡上有个新的好友申请,是双妶的。
她没有多想,通过了双妶的好友申请,然后坐到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着城市夜景放空自己的心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个哈欠,解锁屏幕,看到双妶给她发来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你发现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