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还有点紧张, 那么现在,车玉珂就完全放下心了。
隋不扰在的话,她肯定会被安全救出去的。
没人比她更清楚。
本科时, 她和隋不扰两个人经常一起出国旅游。在国外遇到小偷偷走了她的钱包,为了里面那张车玉珂姥姥的照片, 隋不扰当时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 硬是跟小偷打了一架抢回了钱包。
然后这个笨蛋顶着一个被打青的眼眶,傻笑着把钱包还给她。
现在想起当时的场景,车玉珂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多少让她紧张狂跳的心脏平复了一点。
她不知道隋不扰在用哪种形式的网络监管措施向她传递信息, 或者仅仅是利用这段加密程序的漏洞,所以这是单向的, 她无法回应。
隋不扰需要什么?她要做什么,才能让隋不扰得到最大的便利?
她知道隋不扰肯定不会做违法的事,所以她现在大概率是在官方机构,类似于外聘顾问的身份?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官方就更不可能通过攻击软件的手段来获得信息, 隋不扰就是要拦截更多进入公共信息流的、有关于这个平台的信息。
她无法联系上隋不扰,那她就……把解密后的信息主动地、大量地投入公共信息流。
这种做法会不会招致「顾远岫」的报复?车玉珂不知道。
但既然有机会彻底搞垮这个平台, 那她想做些什么。或许是作为一个人, 看到那么多因为赌/博而支离破碎的家庭时, 最朴素的正义感。
她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来, 努力地找寻更多看着有用的文件,触发加密程序,输入密码。
她当年可是省状元。
会有用吗?她不知道。
那头等着她的是不是隋不扰?她不知道。
投入公共信息流以后,隋不扰真的能接收到吗?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下如果一点伪装都不做, 直接把信息投入信息流,那一定会被平台的后台监控第一时间发现。
伪装也不能做得过于隐蔽,不然隋不扰或者官方监控就可能当成无效信息放过去。
隋不扰一定知道的,一看到就能想到她的,可以用来伪装的加密方式。
哈希密码。
她在宿舍群里的群昵称。
*
万书云一路上都没什么话,绑好安全带便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扭头看一眼驾驶座上认真开车的李熠年,也不吭声。
隋不扰很少有情绪起伏如此剧烈的时候,尤其是那时她反扣住手机不让自己看。
理智上知道那是隋不扰的隐私,她有资格决定给谁看,不给谁看,可偏偏在她们怀疑梅飞兰失踪的档口上……
万书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都是隋不扰当时那张紧张、苍白的脸。
她的思绪滑向不久之前。
她比顾家发布的消息更早知道隋不扰是顾家的亲生孩子。当时隋不扰告诉她们的说辞是真假千金,后来顾家说隋不扰其实是走丢的孩子,于是隋不扰也顺势承认了当初是在玩抽象。
但万书云心底隐隐觉得,隋不扰和顾珺意的关系……可能真的是真假千金。
隋不扰不会拿这么重要的事情开玩笑的。
不知道她在顾家会不会受委屈,也不知她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只是隋不扰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那她一直都没和自己分享些什么……是不是代表她其实过得并不好呢?
万书云深吸一口气,难耐地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
要是她能帮上隋不扰的忙就好了。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才会在隋不扰提出找她外包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答应。
那个「讨好型人格」的老板重要吗?对于万书云来说没那么重要,但她觉得,对隋不扰应该很重要。
与此同时,她心里也升起了一丝丝甜蜜的喜悦。
隋不扰把她当成自己人呢!
所以,她更坚定了自己一定得帮上忙的心思。
隋不扰暂时没有把那个老板的联系方式给她,要做什么她也不知道,那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找找看梅飞兰。
思索间,她被李熠年迅速、安全地送到了家。
周末,万书云妈在家。面对这个长得像个□□的女人,她紧张得浑身僵硬。看着李熠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看什么东西也不敢说句不行。
万书云的妈妈拽过女儿的袖子,在她耳边用气声问:“你惹事儿了?”
“没有的事啦。”万书云无奈撇撇嘴,“放心,妈,人是退伍军人。”
“那不是说不能对什么职业有滤镜么?”女人多少还是有点怵,“真是好人?”
“真是好人。”万书云肯定地点点头,“隋不扰介绍的。”
“——哦!”听到这个名字,女人也不紧张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喜笑颜开地凑过去招呼,“姐,你要喝水吗?找什么?我帮你。”
李熠年摆摆手:“没事,不用。”
她查看了家里所有能藏身的地方,衣柜、床下、门后、小隔间缝隙,甚至是窗外的空调外机栏杆,确认没有人躲在这里。
万书云见她想走了,强压了一路的犹疑终究还是没忍住,在门口拉住了李熠年。
“咋?”女人回头看她,只以为她还在害怕,“要我陪你一会儿?也不是不行,我……”
“李姨。”万书云记得隋不扰叫李熠年叫的就是姨,所以她也这么叫了,“梅飞兰真的会没事吗?”
李熠年话锋顺畅地一转,道:“那肯定的。你放心,她肯定没事儿!”
“可是现在立不了案。”万书云说。
李熠年被说得一噎,无奈皱眉:“你这妮子……”
万书云向前一步,梗着脖子:“我不管,我就要去找梅飞兰。”
“你——你去哪儿找?”李熠年气急,“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找人那有专业的人会去找!”
万书云刚想撒泼打滚说你不许我去找我就不让你走,李熠年的手机忽然响起了古早金曲的铃声。
她拿出手机一看备注名,脸色便一肃。
万书云没看到是谁,但识相地没有再说话。
李熠年接起电话:“喂,出事了?”
这句话把万书云的心也吊了起来。好在,李熠年的神情在一个个点头里逐渐放松,万书云也跟着松了口气。
“……哦哦,对,她密码学特好。是吧?”李熠年冲万书云抬抬下巴,“隋不扰。”
万书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熠年这句话是在对自己说,在问自己隋不扰的编程技术,她连忙点头,掰着手指数:“当然。码代码、解代码,什么算法网络开发,密码学拓扑学她都会!”
李熠年也不知道刚刚万书云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都是什么东西,反正电话那头的嵇月娥能直接听见。
李熠年很快挂了电话,嘴角挂上了一抹笑意:“你就放一百个心呢吧,保卫厅那边给你朋友立案了。”
“立案了!?”万书云惊喜地瞪大双眼,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要传唤我做口供吗?”
“传唤?”李熠年哭笑不得,“你是一头预言家是吧?”
她摆摆手,调侃道:“暂时还不需要「传唤」你,你就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好。”万书云应了一声,送别了李熠年。
防盗门阖上,李熠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躲进了楼梯间。
门内的万书云兴奋地找妈妈说了今天隋不扰说出的那个可能性,她妈妈这才想起来,自己妹夫家里的确有套房子要拆迁,侄女侄男的确分过那边的份额。
峰回路转,万书云妈妈顿时喜气洋洋地去找律师,而万书云回到了卧室里。
她打开电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思考自己要做什么才能帮得上隋不扰。
她随便打开了一个爬虫程序,不抱什么希望,随便捕捉一些公共信息流上的文件或是关键词,很快,她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怎么有文件会用哈希密码加密?这个算法不用于内容加密或是通信啊。
她回顾了一下爬虫软件所有爬下来的文件,确认几万个文件里只有这一个用了哈希算法加密。
像是一个标记。
……车玉珂的标记。
*
“哈希密码?”听到这个加密方式,技术部里有人低声重复了一句。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加密方式,隋不扰让他们着重寻找这种加密方式的文件,找到的东西可能会很多。
“双重加密,第一层是哈希密码。”隋不扰重复了一遍。
嵇月娥问:“这就是你刚才说的,你在金京平台内部的内应?”
“是的。”隋不扰抬眼,眸光坚定,“如果觉得这种方法筛选范围太大,太没有效率的话,您可以先让一个人负责,截获到文件后进行解密,如果解出来的东西的确是我们需要的,您再投入大量警力。”
嵇月娥身边站着一个不久前刚被喊来坐镇的技术大佬——毕竟嵇月娥对编程和密码学一窍不通,在重大技术决策上需要专业意见——那个大佬想了想,倒是觉得可行。
“那就这样吧。”大佬拍板道,“小邱,你先负责重点截获哈希密码双层加密的。”
“收到。”一个工位上伸起一只比着「ok」手势的手。
这边,隋不扰依旧在继续着解密代码的输入。知道是Samsara以后,她脑子里立马就冒出了解密程序的雏形。要如何下手,从哪里下手。
思路很顺畅,手上的速度也飞快。
确认了车玉珂性命暂时没有受到很大的威胁,而梅飞兰这边因为和已确认失踪的车玉珂情况高度相似,因此也紧急立案开始找人。
以保卫厅的力量去找人,肯定比隋不扰自己一个无头苍蝇瞎折腾要快。
李熠年那边,万书云早就已经安全到家,因为万书云家还有她的妈爸,所以这边隋不扰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非常好,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十分钟后,隋不扰打完一个阶段的代码,拿着草稿纸演算接下去的思路,就听到之前领下截获哈希加密的技术干员突然举起手。
嵇月娥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走到那人身侧,俯身听对方说了些什么,脸上便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表情。
隋不扰心有所感,恰好思路卡住,她想找点别的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便也站起身走了过去。
见到技术干员的电脑屏幕上是解密成功后的文件,那人已经开始对文件进行分类和重命名。
显然那两层加密都并不困难,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嵇月娥拍拍她的肩膀:“干得不错。”女人转头就把任务布置下去,投入更多的警力专门负责截获那个有着双层加密、外层加密是哈希密码的文件。
技术部的气氛被点燃,根据小邱的估算,更多人手被调配到这个方向。
金京平台流出的信息正以最快的速度被截获、解密,这个在过去作为一块异常难啃的骨头,竟然就这样被他们啃下来了?
嵇月娥在度过了最初的兴奋以后,脸色慢慢变得凝重。
技术干员们截获完了所有文件,竟然出奇得纯净,全是有用的。正轻松地准备庆祝一下,便见嵇月娥神色凝重地离开了技术部。
隋不扰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抬步跟上。
走廊里,嵇月娥在打电话,打给一个姓宫的人。她注意到了隋不扰,但也没有回避,而是点了点头。
“……嗯,那个失踪案,优先级提一下……是的……”
失踪案?谁的?车玉珂还是梅飞兰?
嵇月娥:“嗯,辛苦你在乌河那边注意一下,这个小姑娘给我们提供了太多线索,我怕那边人如果注意到,难免对她不利。”
电话那头的人回答了一些什么,隋不扰听不到。
直到嵇月娥挂断了电话,隋不扰才带着感激的眼睛看向她:“真的麻烦您了。”
“是我应该做的。”嵇月娥摆摆手,并不在意,“本来就是嘛,不知道你朋友什么情况,如果被强行留在那边当程序员,那她放出这么多消息肯定会被追责的。”
听起来,现在保卫厅里有人正在乌河执行金京平台相关的任务。
无论如何,知道官方已经介入并考虑到车玉珂的安危,隋不扰的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
市中心某别墅区,地下室。
梅飞兰是被蒙着眼睛带过来的,一路上转了太多的弯,她已经无法分辨车子开到了哪里。
她被捆坐在椅子上,而捆着她的人并没有想把她的眼罩揭开,而是直接走出了这个房间。
她听到门口有门锁啪嗒关上的声音,才有点不安地动了动自己被死死绑住的手,在意识到动作会让绳索变得更紧时,她马上放弃了挣扎。
梅飞兰的体型较之同样身高的人要蓬松一圈,所以她没办法通过折叠身体的形式,用自己身上别的部位把眼罩蹭下来。
视线被遮住以后,梅飞兰剩下四感便被放大了。
她听到一墙之隔的外界传来鸟鸣,还有小狗啪嗒啪嗒从砖石路上走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这里应该是个居民区,她想。
周围的环境有些阴冷,不像是开空调,联想刚刚被带着下楼,这里应该是地下室吧?
她想起今早走在路上时一摸口袋发现自己的钥匙不见了,以为是掉在路上了,于是原路返回寻找,结果就在一条小巷子里被人捂住口鼻带进面包车里。
面包车好像有点旧,因为皮革味道特别重,闻得她想吐。而且发动机也不是很灵敏,噪音很大。
途中换过一辆车,第二辆车就舒服很多。车里有好闻的香薰,坐垫很软,驾驶得也很平稳。
她吸了吸鼻子。
没有在这个房间里闻到任何潮湿或腐烂的味道,也不像仓库,只有一种新房装修后残留的涂料气味,以及……阳光晒过被褥后的芬香。
这和她想象中的绑架完全不一样。不是废弃仓库,也不是什么秘密基地的处刑室。
她口中只有紧张带来的干涩,梅飞兰努力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先要想办法把眼罩取下来。
她被捆在椅背上的双手握住椅背上镂空的杆子,以确保自己身上的绳索不会因为她接下去的动作而产生形变。
随后,她开始用力地上下左右胡乱晃动脑袋。
脸上的眼罩似乎松散了一点,她右眼往下撇时可以看到一点点地板了!
这微小的进展给了她希望。她又甩了一会儿头,直到感觉大脑有些充血,太阳穴涨得突突跳,才停下来喘口气。
蛮力不是办法。
梅飞兰的身高很高,比同龄人都高出大半个头。坐在这个凳子上,
她的腿虽然也被绑住了,但不是和椅子腿绑在一起,所以她并拢双腿,小腿用力——
尽管很艰难,身体和椅子一起剧烈颤抖,但还是成功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腿上绑的绳子绕了两三圈的样子,她能迈出一点步子,但迈不大。
于是,她就保持着这样弯腰驼背还曲着双腿的别扭姿势,一小步一小步地,慢吞吞地蹭着。
她体型大,本身就很难保持平衡,再加上还戴着眼罩失去了视野,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她走得很小心,生怕自己的脑袋突然撞上什么东西,又或是没能保持好平衡摔到地上,那就真的起不来了。
她甚至还能苦中作乐地想,人鱼族如果用尾巴直立行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很快,她就感觉到自己垂下的领口好像抵到了什么东西。她试探着低下头,然而因为长时间保持这个怪异的、极需核心力量的动作,她的身体已然开始失力地浑身颤抖,体力濒临极限。
不得已,她只能小心地调整椅子的角度坐回去歇一会儿。
面前的应该是张桌子,所以她只能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靠身体小幅度地跳了几下,让椅子靠近。
俯下身,脸颊碰到了一个冰凉又硬实的边角,她心里一喜,连忙低头去蹭,很快就把她脸上的眼罩蹭了下来。
突然涌进的光线让她的双眼分泌出生理性泪水,不适地眯起适应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半地下室,墙壁的上方有一扇能看到地面的狭长窗户,现在插销被用铁丝牢牢固定,窗外搁着几块木板,把大部分视野全都遮住了。
……这伙人绝对是第一次绑架别人吧。哪有把人绑架来了,结果放在这么一个半开放的、明显是小区的地方?
她环顾四周。这地下室里东西还挺多的,桌子、床铺、掀开的被子、角落里的盆栽、墙上的挂画、正在运行的空调,桌子上放着纸张和一支笔盖打开的水笔。
整个氛围闲适得像她不是被绑架,而是和人玩办家家酒,而她扮演的是那个人质。
是的,非常平静,平静到有点诡异的地步。她还能听到门外传来趿拉拖鞋的脚步声,以及因为隔着一扇门而显得闷闷的电视综艺声。
门外的那户人家并没有因为有个陌生人被绑在地下室而影响到他们的日常生活,就跟她完全不存在一样。
那个综艺声似乎还是某个热门综艺。梅飞兰辨认出那个极有辨识度的主持人嗓音时,心头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是荒谬。
都被绑到这里来了,为什么还有闲情逸致去听人家的综艺节目。
这样耽溺于平静情绪里的状态让她更加紧张,心脏有力地撞击着胸腔,可是大脑给出的指令却是完全相反的「没事了」。
她更加着急地开始四处搜寻着可以拿来当做解开绳索的道具,但桌上那支没有笔盖的水笔是整个房间里最锋利的东西。
腹部和大腿传来一阵阵酸痛,绑在椅背后的双手被绳索搅紧了,两只手已经开始因为缺血而变得滚烫,失去知觉。
大脑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对她说「没事了这里是安全的」,另一半则在尖叫「怎么可能没事你是被绑架了」。
她咬了咬牙。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8000,但写完6000了,遂一起放出。
没招了想不出标题了[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