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满鲜血的大手抓住了黑衣人的脚踝, 然后狠狠往后一扯。
「咚」的一声巨响混着猝不及防的痛呼与骂街的脏话,黑衣人被后拉的力扯得面朝下扑倒在地上,她下意识用双手撑住地面, 但惯性太大,鼻子还是撞上了门槛
, 霎时便有鼻血流了下来。
瘦高个见状, 抬起脚便要踩向李熠年的手,李熠年速度极快地缩了回来,原地打了圈滚,手肘顺势撑地爬起, 借着起身的力用头顶撞向瘦高个的后背。
正好撞到了瘦高个的脊椎骨,只听「咔嚓」一声, 瘦高个惨叫着倒下。
李熠年终于晃晃悠悠地站直,狠厉的目光透过杂乱的头发直直射向黑衣人。
女人站起身时,头顶的帽子已经掉了,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孔, 她胡乱抹了一把鼻子底下的鼻血, 撑了墙壁一把又扑了上来。
二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 你一拳我一拳打得不可开交, 二人身上几乎是立刻添了好几道淤青破皮。那女人是下了死手, 寻到机会抓住了李熠年的一条手臂便往膝盖上一砍。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李熠年的脸顿时煞白。
她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抱住女人的上半身压制住,这一刻几乎什么格斗技巧都想不到了,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顶!
不停地、拼命地,提起膝盖去顶击对方的腹部, 一次又一次。
“呃……”
不知道顶了多少下,怀里的女人从一开始的猛烈挣扎和呕吐声,到后来动作减弱,失去了挣扎的迹象,李熠年这才喘着粗气把人一松。
女人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看样子已经失去了意识。
李熠年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了,她踉踉跄跄地走向万书云家的大门,断裂的右手在肾上腺素的作用过后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咚、咚、咚。」
规律的、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抓着菜刀的万山雁浑身一抖。她扭头看了一眼静悄悄的卧室,深吸一口气。
「咚、咚、咚。」
万山雁低头打开手机,五分钟前的报警记录收到了短信回执,这让她心里稍微安心了一些。
「咚、咚、咚。」
万山雁的心跳逐渐与敲门声同频,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每敲三下,就会停下来等一等,看里面的人会不会来开门。
万山雁听着那敲门声里少见了急躁。
刚才那两个人拍门时的动静,恨不得直接把门拍裂。是为了勾引她过去,还是换了人?
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在原地又僵坐了数分钟,见门外人一直没有破门而入的心思,才蹑手蹑脚地起身,靠近大门。
探身到猫眼处一看,那两个黑衣人已经躺倒在地上,而那个与黑/帮一样的女人正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喘气,额头上流下一道血。
万山雁连忙打开了门:“您——呃!”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了,“您没事吧?我帮您叫120!”
李熠年皱着眉摆摆手,尽管她的表情很不耐烦,眼睛上的伤疤一突一突地跳动着显得狰狞又凶恶,可万山雁现在心里只有安全感。
黑衣人一个趴在地上,一个仰面躺倒,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只是晕倒还是……
万山雁不敢再细想,她的视线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搀扶住李熠年,又在李熠年倒吸一口凉气时不知所措地放松了力气。
“别,别碰这只手臂。”李熠年朝另一边歪歪脑袋,“从这里扶。”
万山雁这才注意到李熠年的右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她光是看着就觉得自己的手也抽痛起来。她跑到李熠年的另一边,把李熠年搀扶进进门里,然后反锁好门。
“我报警了,警察说在来的路上。”万山雁把菜刀放到一边,小跑去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拧湿毛巾出来给李熠年擦干血迹,“还需要我拿什么吗?酒精碘伏……”
“要你别吵。”李熠年用左手把毛巾往额头上一按,闭着眼,像是被万山雁叽叽喳喳的吵得头疼,又像是光说出这一句话就疲惫得耗尽力气。
“好、好的。”万山雁闭上嘴,蹲在李熠年身边,不敢走远,也不敢再说话。
“妈……没事了吗?”还有些虚的声音在卧室里响起,万书云双手紧紧捏着手里一把美工刀,小心地从门边探出头。
看到李熠年坐在玄关,她惊呼一声跑出来:“李姨!您没事吧!”
“没事。”李熠年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侧过身子,松开按着毛巾的手,有些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打个电话。”
毛巾从她额前滑落,万山雁连忙伸手接住,重新轻轻按回伤口上。
“哦、哦。”万书云蹲到万山雁身边,“我、我们报过警了。”她以为李熠年是想报警。
“我知道,你们说过很多次了。”李熠年的手上沾满血迹,湿滑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几次打滑,总是点不中想按的位置。
好不容易拨出一个号码,她想把手机放到耳边,手一举起便控制不住地抖。
万书云伸手拿住手机,贴到李熠年的耳边。
几声嘟嘟过去,电话被接起。
“你想通了?”女人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她心情似乎很好,语气松快,“正好我们这边都告一段落了,你——”
“来救我。”
“什么!?”
嵇月娥刚还想说隋不扰真是福星,她一来,技术部的工作都减少了很多,就听到了李熠年这边这句惊雷般的回应。
“你在哪儿?受伤了?伤有多重?”嵇月娥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捞过椅背上的外套,脚步不停地就要往外冲。
李熠年吸了口气,声音因为疼痛而发虚:“在宁海路,说是报过警了。”她倒吸一口冷气,缓了缓翻涌的恶心和眩晕感才继续说,“隋不扰有空吗?有空的话让她一起来。”
嵇月娥刹住脚步,回头问:“小隋,现在有空吗?”
隋不扰从电脑前抬起头:“可以停下。”
“应该需要很久。”嵇月娥说。
隋不扰略一思索,颔首道:“可以。”
“那跟我来。”嵇月娥领着隋不扰往出走,一边对电话这头的李熠年焦灼地追问,“李熠年!到底什么情况?你怎么会受伤?说清楚!”
“我怀疑……”她抬头看了一眼万书云和万山雁,两个人很有眼力见地回了房间,关上房门,李熠年才用脑袋夹着手机继续说,“我怀疑和你们现在在查的案子有关,或者说,和隋不扰有关。”
那边,跟着嵇月娥一起坐在车子里的隋不扰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她扭头看过来,但没有出声。
嵇月娥瞥了隋不扰一眼,视线与她一触即分:“理由?”
李熠年眨眨眼,让眼前的黑点淡去些:“是隋不扰的大学同学,这次好像是说要帮着隋不扰处理什么系统的事儿才约了见面的。
“她家就算有仇家,也雇不到能把我手打断的打手。肯定跟顾家有关。”
嵇月娥心里一咯噔。
怎么又有她侄女的事儿?
嵇月娥定了定神,随意应了两声,开始询问现场情况:“人都制服了?”
李熠年说:“我看着是没动静了。今天她们是下死手来的,所以我下手可能也重了点。”
“……哦,好。”嵇月娥说,“走廊里有监控的话,完全可以帮你主张正当防卫。”
“那绝对是正当防卫了。”李熠年听到嵇月娥那边启动引擎的声音,终于放下心来,有心思开个玩笑,“我中间都被打昏迷过一次。”
嵇月娥开车,所以她把电话外放,手机搁在支架里:“行,那这下更没有争议了。你别挂电话,保持通话,我马上到。”
“嗯。”
李熠年轻轻应了一声,传来些似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她调整了自己的坐姿,长叹出一口气,便陷入安静,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还证明着通话依旧在继续。
嵇月娥盯着道路的尽头。
金京平台这个案子,她追了很久。
这是一个新平台,但背后的注资人却是个老熟人,前期的准备工作几乎都是在确认能否与之前的旧案子合并,最后的结果也是毋庸置疑的可以。
这背后是同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犯罪网络。
之前的旧案子,因为平台在国外,晴山的手伸不到那么远,所以很多次,太多次,她只能通过谈判换回寥寥一个两个人。
亲属能够回来的家庭抱头痛哭,还有更多痴痴盼着消息的亲属,他们的亲
人依旧杳无音信,他们眼里生出希望又破灭,不愿意相信那些关于被骗过去的人的下场,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那种沉重的情感让嵇月娥回去做了好几天的噩梦,这些盘根错节的案子都快变成她的心病。
这次换成了金京,这才好不容易让案件有了进展。
虽然金京背后的法人和控股人都不是晴山人,但近段时间,它们在晴山国内的活动增多了。做多错多,所以嵇月娥抓住了他们的尾巴。
并且嵇月娥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开始着急了。
他们的动作很明显变得频繁,冒险程度也加大极多,嵇月娥对时间节点记得很清楚,一周前。
但她高度频繁刷新金融新闻,又或是借助自己的妹妹妹夫侄女侄男在圈子里的人脉递回的消息,一周前除了顾珺意莫名其妙和顾衡澂抬价买画以外,那一周并没有发生其他值得注意的商业大事,或者八卦。
抬价买画这种事,嵇月娥的猜测和大部分人一样,觉得那是因为顾珺意想对顾衡澂出手打压的一个信号,警告有想要帮助顾衡澂的人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然后蕤宾地产就出事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逻辑链,内部权力斗争公开化,一方关联的产业链遭受重击。
蕤宾地产的案子不是她负责的,但她知道进度,目前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凿子在网上的发声让警方注意到被可以隐去的马蜂货运,现在已经找到当时负责运输的司机进行审问,基本上就已经能够确认责任人了。
那个案子,事实清晰,证据充足,没什么可左可右模棱两可的余地,一旦结案,蕤宾地产绝对要掉一层皮。也符合顾珺意一向的作风,既然要做,就把人直接摁死。
嵇月娥把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方向盘。
难道是那些人提前知道顾珺意要对蕤宾出手,所以给自己准备后路?那为什么不销毁证据呢?而且还要在国内针对几个完全毫无关联的人动用如此极端暴/力的手段,这不符合逻辑。
难道……是为了把她们当做人质要挟隋不扰?
但嵇琼华跟嵇月娥提过,隋不扰有个妈妈现在在疗养院,想要找人质,那个不是更合适?
“官方的政策,快向仿生人偏移了吧。”
隋不扰冷不丁出声,这没头没脑的话惹得嵇月娥一愣,才反应过来,她趁着红灯时看向隋不扰,却见对方只是看着窗外,并没有与自己对上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隋不扰继续说:“我妈当初拍下的仿生人核心专利流向了乂氪,只是我不清楚,乂氪内部究竟是谁在主导这个项目,又有谁有资格使用这个专利。”
她微微停顿,是在组织语言:“如果是独立于乂氪,要另起炉灶开一家新的公司制作仿生人,那就只能是拿到专利的,或者被允许使用专利的。”
绿灯亮起,嵇月娥重新专注回路况上,但耳朵依旧仔细听着隋不扰的话。
“按照顾珺意的手段,被允许使用的人选,大概率会是对仿生人一窍不通的。”
这也是隋不扰这段时间以来,对于三姨四姨、五姨六姨为什么会结盟的一些思考。
顾珺意那边没有对五姨六姨出手,说明顾珺意还没有找到她们和顾衡澂之间更深层的关系,因此不敢贸然出手,以免打草惊蛇。
如果那种关系存在,顾珺意找不到?怎么可能。
按照顾远岫的话,这个人都敢对养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养母出手,想来如果要查,顾珺意也一定会动用一些违法手段去查。
所以,比起她们之前曾经有过过命的交情,或者谁手中拿着对方致命的把柄,因为一个技术而暂时进行合作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过命的交情太扯了,这四个人都没当过兵,人生一路顺遂,天灾人祸什么都没经历过。
而致命的把柄——她们之间大概率是互相握有把柄的,但是否致命到能让对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合作,那可能还不到那个地步,不然至少顾观澜一定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种把柄捏在手里的。
她们之前都想去了一个误区,觉得既然能让三姨四姨不惜动用洗钱这种手段也要凑够钱来投资那家公司,那她们之间的联系一定很紧密。
然而她们这个想法还是太良民了。
对于顾衡澂她们而言,是否违法早就不是考虑的第一要务了。常年行走在法律的边缘、甚至是黑色地带,早就培养了数量众多的内应。
违法成本比起相较于抢占新兴市场、获取巨大利益所带来的回报、甚至是提高自身在乂氪内部的地位,可能真的只是九牛一毛。
如若能够抢占仿生人这个市场,那么在乂氪里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届时,两对姐妹再进行那些你争我斗也都是后话了。
嵇月娥接上了隋不扰的话:“所以你觉得,顾珺意会把权限给顾衡澂和顾衡牍?”
“可能只有一个吧,不会姐妹都给。”隋不扰挠了挠自己的眉毛,“少给一个是一个,分而治之嘛,免得她俩成为铁板一块。”
嵇月娥:“现在要开仿生人公司的是顾擎宇。”
——这是五姨的名字。隋不扰微微点头。
嵇月娥继续道:“顾衡澂和顾擎宇合作了。”
隋不扰又点头表示赞同。
嵇月娥陷入沉默。
顾擎宇之前试水的公司都是科技相关,在仿生人之前,她做过半导体,也做过精细芯片。她要开仿生人公司,其实嵇月娥本身是并不意外的,符合其一贯的投资轨迹。
但隋不扰也提醒了她。乂氪内部,顾珺意的地位高于顾擎宇,如果顾珺意不想养大顾擎宇一支,就必然不会给她专利的权限。
那么顾擎宇缺了个核心专利还执意要开公司,只能意味着她能从某种方式得到专利的使用权。
隋不扰把对顾珺意助理说过的那番有关隐私保护和加密货币的话又对嵇月娥说了一遍。她将视线从窗外的街景处收回:“我在乌河的朋友,是伊芙的学生。”
嵇月娥呼吸一滞。
隋不扰:“她和我说,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去咨询伊芙,私人混币器怎么做,伊芙带着她去那个人的公司里检查系统加密措施。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查到那个关联,就是巴兰若和顾衡澂。”
嵇月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你继续。”
隋不扰:“找伊芙咨询的人就是巴兰若,他们在做私人混币器,而且可能遇到了瓶颈,急需要伊芙或者伊芙学生的帮助。”
这是隋不扰认为的,车玉珂被绑架的理由。
“再说国内。”她说,“梅飞兰的特长是做机器人,她很喜欢研究这种东西。尤其是,她和我有关。”
隋不扰这才看向嵇月娥:“我想您应该不知道,慈善拍卖那天,为什么顾珺意会选择对顾衡澂出手吧。”
嵇月娥挑了挑眉。
隋不扰突然觉得那件事做得太值了,不仅由此获得了顾珺意的信任,还借此拉拢了荀储光,以及现在的嵇月娥。
她说:“因为我猜到顾衡澂在洗钱,为了投资顾擎宇的公司。所以那天顾珺意和她们杠上,让她们狗急跳墙。
“但这也意味着,她们知道了我和顾珺意知道她们在洗钱这件事。”
她最后绕回了正题:“顾衡澂意识到我和顾珺意都会针对她的金京进行围剿,在动不了顾珺意,并且知道我才是专业上的主力时,她就会想先削弱我这边的人物。
“嵇琼华的名字频繁出现其实是无妄之灾了,警官,和她唯一的关联就是我们三个准备帮她公司做系统迁移。”
嵇月娥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虽然理智上也知道她那个侄女不会真的去做什么违法的事,但能得到隋不扰的人证也是安心的。
嵇月娥道:“你的意思是,你觉得现在失踪的梅飞兰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不敢这么说,怕影响你判断。”隋不扰摇摇头,“说实话,这也就是我安慰自己的说法了。”
她也就安慰自己,那些人犯罪也仅止于经济犯罪,不会真的动手杀人。
“我知道了。”嵇月娥应了一声。
说话间,她们就到达了万书云的小区楼下。
现场一片忙乱,万山雁之前报的警已经来了,楼下停着两辆警车和两辆救护车,没事做的大妈大爷聚在警戒线旁围观。
嵇月娥刚下车,就看到医务人员将昏迷不醒的四个黑衣人端下楼,小心地放进救护车里。
“嵇队。”站在警车前维持秩序的警察看到嵇月娥立正敬礼,“您怎么亲自来了?”
嵇月娥摆摆手:“来看看。怎么样了?”
那警察一五一十地低声:“李前辈手臂骨折,已经送去就医了。这四个袭击者都昏迷了,一个内伤挺严重的,一直在吐血;一个手断了,一个脊椎骨还是肋骨断了。”
嵇月娥抬头看了眼楼上:“还有谁在上面?”
警察后生说:“被袭击者母女。”
嵇月娥点点头,便带着隋不扰上楼。
万书云家的楼层乱得不行,地上全是血和各种内脏碎片,好几个警察站在里面拍照取证。
万书云声音颤抖地说着口供,指认那些人的行动轨迹,看到隋不扰的那一刻,眼泪飙了出来:“呜呜,隋不扰,你怎么才来!”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