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隔走廊相望, 万书云眼泪汪汪,隋不扰想过去,但不好破坏现场。
嵇月娥在一旁了解情况, 看到有个资历深的领导来了,万山雁的情绪也慢慢地平复下来。
终于等所有的取证都结束, 万书云和万山雁顺着警察清理出来的路往外走。
隋不扰在外面搭把手, 扶着两个人出来。
“呜呜……隋不扰……”万书云浑身都因失力而发抖,紧紧抓着隋不扰的手就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没事。”隋不扰僵硬地拍打着万书云的脊背安慰她,“你已经很勇敢了。”
万书云一边抹眼泪, 一边被隋不扰搀扶着往电梯走:“还是这种笨笨的安慰方式,好安心。”
隋不扰:“……我现在不打你。”
万书云得寸进尺:“明天也别打。”
隋不扰面无表情:“看情况。”
万书云扁嘴。
二人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电梯就到了一楼,万书云一直黏在隋不扰身边。
嵇月娥拍拍隋不扰的肩膀:“我们去医院看看李熠年吧,听说她伤得很重。”
“好的。”隋不扰说,低头看向抱着自己胳膊的万书云, “你和阿姨也去检查一下吧, 有受伤吗?”
“有……”万书云委屈巴巴地说。
隋不扰的神色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刚要问「在哪儿」, 就看到万书云抬起手, 展示她手心的一个浅浅的划痕:“刚才在卧室里, 我想拿美工刀防身来着, 然后被刀片刮了一下。”
隋不扰:“……再晚点都要愈合了。”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捏着万书云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确认那的确只是一道浅得不能再浅的伤痕。
见万书云有心思开玩笑了,隋不扰也放下一颗心,知道她缓过神来了。
四人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万书云掏出手机开始和她的朋友吐槽她的劫后余生。
当然,因为她现在的安然无恙,面对朋友们的震惊和焦急问候,她淡然处之,回了一句:「衣角微脏。(墨镜.jpg)」
十五分钟后,车辆驶入医院地下车库。
按照计划,万山雁和万书云去检查身体,以免有争执中留下的暗伤没被发现,而嵇月娥和隋不扰上楼去骨科。
之前已经有一群穿着警察制服的人送过来了四个人,此时又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出现在医院里,便没有引起太大的波动。
在骨科的候诊区长椅上,她们找到了李熠年。
李熠年已经打好了石膏,额头上包了几圈绷带,隐隐透出一点血色,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罐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罐装咖啡,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尽管挂了彩,但精神头还挺好的样子。
嵇月娥看到如此,紧绷的脊背明显松弛下来。她两步上前,直接坐到李熠年旁边的座位上:“咋样,医生怎么说?没大问题吧?”
李熠年抬头,看见是她俩,脸上便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道:“没事儿,骨头接上了,没死就都不是大问题。”
嵇月娥失笑:“好。别贫了。你让我带隋不扰过来,你有什么话要和她说的?我现在把人给你带过来了,你说吧。”
李熠年对着自己右边的裤子口袋努了努嘴:“里面有东西,你自己够一下。”
她右手骨折了,单凭自己拿不出来。
隋不扰依言上前,在她右边的裤子口袋里掏了一阵,掏出一个硬质的黑色长方体,比普通的U盘与移动硬盘都要稍大一些,那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乍一看也没有开口或是接口,完全就是一个黑色的铁块。
李熠年啜了一口咖啡:“从第一个假普查员兜里摸出来的,藏得很隐蔽,用魔术贴固定在内袋。我猜是之前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交出去的东西。
“我看这玩意儿也像是什么高科技的东西,所以想问问你,隋不扰,你认识吗?”
嵇月娥也是这么认为的——一个只有使用者才知道是什么的特殊工具。
然而,当她看到隋不扰的脸色沉了下来,也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低声问:“……这是什么,你看得出吗?”
隋不扰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沉默了片刻,答道:“我知道。”
这是梅飞兰设计的一种保密U盘。那个假普查员之所以要随身带着它,隋不扰也知道。
这个U盘一共有四个,她们一个寝室四个人人手一个,使用它的方法是把这四个连在一起,才能正常读取其中完整的信息。
资料输入可以通过蓝牙传输文件,然而如果连在一起时数量少于四个,那么最终显示的文件也是残缺的、或真或假的乱码。
梅飞兰就爱倒腾这种七里八怪的东西,她手里有很多称得上是莫名其妙的专利。
所以那个假普查员带着这个U盘,大概也是为了找到并验证在万书云这里的U盘。
目前来看,梅飞兰身上没什么值得顾衡澂注意的东西。
那这玩意很有可能就是从乌河的车玉珂身上得到了一个,然后他们想着从剩下三个人手里也拿到对应的。
“等回了保卫厅再说吧。”隋不扰说,把那个U盘放回了李熠年的口袋里。
嵇月娥便知道那涉及到一些机密信息,便也不再多话。她顺手拿起李熠年放在腿上的单子取出来看。
里面有张X光片,隋不扰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李熠年那右手臂上断了的骨茬几乎要戳到手臂之外了,隋不扰看得一阵幻痛,收回了目光。
“哟,踩这么断。”嵇月娥的嘴角勾起一个笑,语气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幸灾乐祸,“老李你居然也有被人打成这样,乖乖打石膏的时候,嗯?”
李熠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一个人打三个呢!又不是普通的混混,都是训练有素的打手。”
嵇月娥瞥她一眼,笑意更深:“以前在营里,那大家都是训练有素的,你不也能一个人打
五个吗?做几年司机,现在退步了。”
李熠年撇嘴:“我们这叫遵纪守法好吧。东家怎么敢要动不动就打架的司机?”
嵇月娥挑眉,继续逗她:“你不是说你还是保镖呢吗?”
李熠年哼了一声:“东家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嵇月娥闻言,又是笑:“狗腿子。”
李熠年也不生气,晃了晃绑着石膏的右手臂:“不过麻烦的就是手伤了,得请好长一段时间的假了。”
隋不扰在一旁接道:“姐姐肯定会理解的。”
就在这时,嵇月娥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接电话。
李熠年趁机坐得离隋不扰近了一些:“现在没外人了,你可以告诉我了么,为什么你今天这么紧张,你是不是知道谁要对你朋友不利?”
隋不扰思考了一会儿,斟酌着字词,过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开口:“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现在这些都只停留在我自己的猜测阶段,万一我猜错了呢?岂不是误导了你,也可能冤枉了无辜的人。”
李熠年摆摆没受伤的左手说:“你先说呗,那我心里也好有个底,你说是吧?反正我知道你是猜的,我不把它当真相不就好了?”
看着李熠年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神,隋不扰纠结了半分钟,便妥协了。
她把到现在为止所有的猜测都告诉了李熠年,她也没说顾珺意的不好,毕竟现在李熠年对顾珺意的印象还很好,硬抹黑只会适得其反。
李熠年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嘴问一两个细节,神色严肃:“那你失踪的朋友手机有没有定位系统之类的?找过吗?”
“都试过了。”隋不扰说,“我们在咖啡馆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手段都试过了。”
“……唉。”李熠年叹了口气,“就这点麻烦,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顾衡澂做的,也就没有办法出搜查令。”
隋不扰看着嵇月娥的背影,轻声嗯了一句:“希望嵇警官那里能得到好消息吧。”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期盼,嵇月娥那边就挂断了电话走了回来。
“我们先回去。”她走过来,语气明快,隋不扰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多半是个好消息,“你朋友那边的文件解密很顺利,对我们进展的帮助很大。”
在外面,嵇月娥不便透露具体细节,只是强调道:“收获颇丰,这里不方便多说,先走。”
她扭头看向一旁好奇的李熠年,像是随口问道:“你呢,跟我们一起走吗?”
李熠年眼睛一亮:“我能一起去?”
嵇月娥嘴角一勾:“签外聘专家合同就可以。”
李熠年焉了,嘟囔道:“又来……”
“不签?那算了。”嵇月娥似乎也没有纠缠这件事的意思,表现得风轻云淡,真的准备和隋不扰离开了。
倒是坐在原处的李熠年看着她们二人「决绝」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臂上的石膏和单子,想到隋不扰和她的朋友们被迫卷进的这一系列事件……
纠结许久的、渴望安稳度日的心到底是被这身边的种种重案勾住。
她终于下定决心,狠狠捏扁了喝光的易拉罐,精准地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抓起自己的医疗单据和报告,大步追上二人。
嵇月娥听到脚步声,她都没有回头,也没问她追上来做什么,只是脸上的笑容咧得更开了一些。
隋不扰给万书云打了电话,和她说自己有点急事,得先回保卫厅了。有一些民警守着四个黑衣人,如果她们检查了没有问题就早点回家,记得去找个民警陪着。
万书云的声音有些不舍:“啊……这就回去啦?今天还没有聊够呢。好吧好吧,路上注意安全哦。”
隋不扰说:“如果做完这些事晚上有空,我来你家。”
“好哇!”万书云瞬间恢复了活力,“那你要是过来,记得给我打电话哦!”
隋不扰笑了:“好。”
她挂断了电话,三人走出医院。
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李熠年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挡在额前:“你今天开啥车子来的?”
嵇月娥回头看她一眼,无语道:“你说我有几辆车?”
一行人走入地下车库,李熠年笑嘻嘻地插科打诨:“我的意思是你开自己车来还是警车。”
嵇月娥冷笑:“我要是开警车来,肯定得把你铐车上。”
李熠年「哇」了一声:“你现在还贼心不死?就这么想让我当一回犯人?”
嵇月娥走到车边,打开后座车门,让李熠年上车:“想得牙痒痒。你长这张脸,多适合给我们队里的小年轻模拟演练当犯人。”
“等我当了犯人你们都打不过我就老实了。”李熠年安安分分地坐在后排,嵇月娥体贴地帮她系好安全带后,便绕到另一边坐上驾驶座。
隋不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李熠年:“我说,那个外聘专家的合同,能不能签个短期的?”
嵇月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还看不起我们保卫厅?”
李熠年耸耸肩:“不是,那我不得考虑一下现在的东家么。小珺总待我不薄,我总不能说走就走啊。”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嵇月娥并不松口,这也是她追着李熠年追了这么久才说下的合同,她才不管顾珺意需不需要李熠年呢,“顾珺意会理解的。”
车辆启动,隋不扰往窗外一瞥,在不远处的柱子那里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形让她觉得莫名眼熟,但那人并没有停留,也没有关注她们这辆车子。
应该只是一个路人……隋不扰眉头微蹙,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疑虑暂时压在了心底,收回了视线。
一路无话。
车辆再次驶入保卫厅的停车场,这是隋不扰今天第二次进入保卫厅。
嵇月娥停好车,三人就径自走向技术部所在的楼层,中间李熠年被叫过去签了一份合同。她看起来是怨声载道的,估计签的时间很长。
走过转角,正好遇到一个年轻干员步履匆匆走过来,差点撞上几人。
她看到是嵇月娥,脸上一喜:“嵇队,正好要找您!调查梅飞兰失踪案的同志有进展了,我们查监控查到梅飞兰上了一辆面包车。”
隋不扰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
三人脚步还不停地往技术部走,于是那年轻干员便跟着她们走在旁边,边走边说:“我们就顺着那个面包车一路监控找过去,最后查到那个面包车开进一家修车厂。”
她把手里的纸质文件交给嵇月娥:“您看,这是一个粗略的初步报告。我们有同事去问过那家修车厂,也调了修车厂的监控,确认那辆面包车开过去确实是为了维修,而且监控显示,车里除了司机没有别人。”
汇报完毕,那位年轻干员最后说:“嵇队,您觉得呢?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线索好像到这里就断了。”
嵇月娥脚步一顿,颇有些头痛地捏了捏鼻梁:“你的意思是,梅飞兰在车上,然后连人带车进了修车厂,最后车修好了开走了,人却不见了?凭空消失了?”
干员点头,她的表情也很困惑:“是的,嵇队,监控是这样显示的。”
她翻了翻干员们临时为了让她了解情况而做出的报告大纲,虽然简洁、也稍微有点混乱,但是重点信息都在。
的确,截图里梅飞兰上的面包车车牌号和那个开进修车厂的车牌号是一致的,而且追踪的路口也是连续的,面包车在红灯前停下时,也都被监控拍到了,那时候并没有打开车门搬下什么人。
隋不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那些纸张,便只能按下心里的焦灼,站在一旁,也不探头过去看。
一个大活人肯定不会凭空消失,但在面包车没有停在某个地方「交接」梅飞兰的情况下,梅飞兰是如何离开那辆车的?她又能去哪儿呢?
“等等,你拿着这个报告先去找老肖。”嵇月娥想了几分钟,暂时想不出头绪,只能把报告交回干员手里,“我现在要负责另一个案子,暂时没有空。老肖现在应该有空,她在家,给她打电话。”
说到这里,隋不扰才想起今天是周六啊……保卫厅里的人居然到得这么齐,难道大家都没有假期吗?
干员点点头,接过报告,过了一会儿,又追上来鼓起勇气问:“嵇队,我应该找谁给肖警官打电话呢?那个,我没有肖警官的联系方式……”
“找你组长,让她去协调。”嵇月娥想了想,“要是老肖那
边一时联系不上或者也没空,你等我十分钟我就好,我这边尽快处理完。”
“好的!”干员吃下了这颗定心丸,小跑着离开去找自己的上司了。
嵇月娥揉了揉额角,三人走进技术部,就又有许多人围上来要给嵇月娥汇报情况。
不过技术部的消息都是好消息了,嵇月娥的神情也是肉眼可见地放松。
车玉珂流出来的文件已经是她输入过密钥又重新加密的那部分,会难住大部分公共信息流里能够获取信息的黑客,但难不住技术部这些身经百战的干员们。
此次收获的、关于金京平台的证据,内部流水、成员名单、内部数据……非常丰富,绝对是重大突破。
隋不扰被安排到一台新电脑前坐下,她需要负责再把这些文件再过一遍,以免车玉珂有什么要传过来的消息,但干员们因为不知道暗号所以错过了。
隋不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文件和数据上。
车玉珂不会错过这个可以传递消息的机会的。
……没有、没有、没有。
隋不扰快速过了几个文件,都没有找到她认为的暗号。
难道是她以为错了?还是车玉珂这次为了保险,用了一个新的暗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隋不扰就否认了。
这不可能。关乎性命的事,车玉珂才不会莫名其妙弄个新的暗号出来,万一隋不扰无法理解,那就完蛋了。
车玉珂常用的几个暗号,一个是在代码里留下署名彩蛋,这是她本科做外包时被老板拖欠工资于是进行的报复行为;一个是故意写错数字,虽然整个代码还是可以运行,但最后算出来的值是错误的。
还有……还有很多。
隋不扰查了几个文件,都没看出有什么署名彩蛋。
当她打开内部流水的文件时,那些金额庞大的数字让她下意识觉得不对。
调出计算器按了几下。
果然,金额是不对的。
车玉珂没有刻意增加难度,不对的金额都是做个乘法就能查出来的。数据有点多,但拖进表格里一拉也都无所遁形。
最后筛出来的东西……是个坐标?或者说,是个坐标范围。
横着加减乘除算出来的数字作为横坐标,竖着的就作为纵坐标。
这是一个很大的范围,但大概是因为车玉珂自己也只能排除到这个地步了。
隋不扰把发现报了上去,立刻就有人着手筛查乌河那个坐标范围内有什么东西。
这边暂时告一段落,嵇月娥拉着隋不扰去梅飞兰那边。
那边的调查陷入僵局,有两名干员还在坚持不懈地一再重复查看沿途监控,试着找出或许是粗心漏了。
老肖那边没有回复,大概也在忙。嵇月娥长长地叹了口气。
隋不扰看着屏幕上反复放映的那段监控,川流不息的路上,那辆面包车未曾停下。
一共就几种可能,和修车厂的人里应外合剪过监控,面包车内有暗格,修车厂监控有视野盲区,梅飞兰被伪装成了别的箱子或是物品,套牌或是孪生车混淆视听。
这些可能性放在现在,似乎都不成立。
隋不扰的眉头越皱越深。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指着某两个连续的监控说:“这两个监控,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背对背的?”
嵇月娥神色一凛。
那意味着探头覆盖的交界处,有一段极其短暂,但的确存在的监控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