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面包车修好以后就开走了, 所以有几个干员沿着面包车的轨迹去找了那辆车子。不管是在监控里,还是找到车子后进行的全面检查,都没有梅飞兰的存在。
那么这一整条轨迹上唯一的监控盲区也就成了唯一的可能。
看着监控的干员调出立体地图。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 一边是人行横道,中间由连绵的草丛隔开。路很宽阔, 那两个探头的位置在路中间, 的确是背对背的,因此在它们中间有一小段监控盲区。
“可是这段监控盲区顶多十米。”有个干员疑惑出声,“而且面包车也并没有停下,在上一个监控里消失以后, 很快就在下一个监控里出现了。”
隋不扰将两段监控的相同时间段同时播放。
那干员指着其中一辆作为参考物的私家车说:“看这辆车,在上一个探头里是在面包车后方, 后一个探头里就变为前方了。
“因为面包车行驶速度本身就比较慢,所以这也是正常的,我们认为面包车没有在中间这段路里停下来过。”
周末,路上的车辆没有多到拥挤的程度, 也没有少到只剩几辆。
比起别的连贯的探头, 这里似乎是唯一可能的地方了。
隋不扰又看了两遍监控,心里头突然生出了一个神奇的想法。
车辆的速度各不相同, 大多速度都比面包车快上一些。其中, 面包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一辆公交车侧后方, 当它在下一个探头里又出现的时候, 仍然在公交车后方。
隋不扰记录了那几辆车从上一个监控里消失,然后在下一个监控里出现之间的时间差。
时间长短大多在一秒、两秒左右,几乎是在上一个探头里刚消失,就在下一个探头里出现了。
而公交车则慢了一些,监控盲区里有它需要经停的站台。
因为监控位置的特殊性——它位于绿化带上方, 同时可以拍到两侧相向的车道,在这个足够倾斜的角度,可以看到公交车内的绝大部分。
无法把每一个乘客的脸都拍出来,但在这种非高峰时段、客流稀少的情况下,通过身形和腿部,大致数清公交车内的人数是可以做到的。
监控像素很高,这个时间点除了司机以外,就零零散散地坐了几个人。
虽然无法完全看得清,但至少在上一个探头前消失时,后门或是前门并没有等待下车的乘客。
在下一个探头里出现时,隋不扰特地暂停了放大看过、数过。
人数变多了。
公交车在站台停靠过,有人上了车。那面包车在出现后仍然跟在公交车后,如果它在监控盲区里也一直匀速直行,那它的速度可能还没有慢跑的人快。
还没等隋不扰出声,嵇月娥也发现了这件事,她挑了几个人过来,分别数了数公交车上的人数。
虽然每个人数出来的个数有一两个不同,但最后的结论都是公交车里有人上车了。
“公交车停过。”嵇月娥说,“那面包车应该也停过。”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交接一个无论是昏迷还是被挟持的成年人都是很显眼的事,所以他们一致认为梅飞兰可能被装在了什么箱子里,伪造出交换货物的假象。
那么,交接给了哪辆车呢?
似乎只有那辆后来超过面包车的私家车有可能了。
毕竟按照速度看,那辆私家车超过面包车也没有超过太多,这个速度也是够慢的了。
初步推测是面包车交接给了参考物私家车,交接完毕后,私家车选择先提速超过面包车。
这种推理仍然有诸多漏洞,比如交接过程如何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而不引起过路人或是其余车辆注意,但到底是一个方向。
嵇月娥派了两个人开着私家车去那条路上做实验。
就像是知道这边的进展有所停滞一样,技术部那边传回了好消息。
根据隋不扰对于数字是坐标范围的猜测,技术部锁定了一座山上的疗养院,那是定位范围内唯一有人气的地方。
隋不扰听到这个地方,轻轻挑了挑眉。
疗养院啊……为什么绑架人会送去疗养
院?还是说那家疗养院本身就做着一些违法的勾当?
“当然不排除可能在深山里别的地方,但出于受害人可以使用电脑传输文件的情况考虑,她所处的位置必须具备稳定的网络连接,所以还是通网的疗养院更可能一点。”
嵇月娥也赞同这一点,点了点头。
汇报的干员把疗养院的情况也简单地查了一查:“这家疗养院里没什么人,医生护士很少,护工也没几个,比较像是很难维持得下去、但为了最后几个仅剩的病人硬撑着的那种类型。
“病人名单没有披露,我们查不到。不过这家疗养院的院长,呃,和国内台海疗养院的院长……怎么说,应该算关系不错?可能算是师徒,或者,紧密的合作伙伴之类的。”
她一时卡壳,便拿出找到的资料递过来:“找到一些新闻,主要是那边的院长来台海这里进行学习观摩,说观摩了台海的运营模式以后,觉得山里不错,就把自家的疗养院建在了山里。
“在那边的疗养院经营状况还不错的时候,她经常和台海的院长有往来。当时晴山与乌河的外交也比较平和,所以有当做友谊的象征和民间友好交流宣传过一阵。”
——台海。
隋不扰呼吸一滞。
顾珺意把她妈妈安排进了台海疗养院,会有什么关联吗?她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顾珺意把人放进自己可以掌控的地方,这是合理的,也是隋不扰早就想到的。
而且……蒋姨在台海照顾妈妈,所以她妈妈至少是没有生命危险,或是被调换的危险的。
嵇月娥也知道这家疗养院:“台海?我记得台海发展起来也是这几年的事儿吧?”
李熠年搭了一句腔:“四年前,准确点说,三年半以前吧。”
差不多是……顾珺意大学毕业那一年的九月。
这些时间上的巧合让隋不扰不得不施以关注,不过嵇月娥和李熠年就完全没有想这么多了。嵇月娥说:“乌河这个疗养院,啥时候衰落的?”
送资料来汇报的干员想了想,说:“也差不多是四年前吧,我记得乌河的这个经营状况变差是在台海发展起来以前。”
那边经营状况变差,国内的台海就开始发展么?
如果放在平时,这或许只是一个时运问题,这其中也并不一定有什么因果关联,但隋不扰还是忍不住多想。
嵇月娥说:“我给老宫打电话。”
这个姓宫的警官似乎在乌河出差,也许是负责一些国际之间的合作,也许是负责别的案子。之前嵇月娥就给她打电话,说要把车玉珂的失踪案优先级提一提。
李熠年拿来资料翻了翻:“我没记错的话,隋不扰,你妈——不对,你养母应该就在台海。”
“是的。”隋不扰说,“顾珺意帮我付的钱。”
“哦?”李熠年似乎对此产生了一点兴趣,“顾珺意也认识台海的院长吗?”
干员小声参与讨论:“如果是他们那个阶层的大老板,互相之间认识应该还蛮正常的吧。尤其这种疗养院啊什么的,以后可能自己也要被送进去。”
李熠年看了她一眼,扯起半边嘴角道:“那干嘛不把自己送进私人医院?正规医院总比疗养院要好吧。”
在李熠年、和很多了解疗养院是个什么地方的人看来,疗养院这个名字也就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一个顶着疗养名头的、将家里无贡献的人士扔进去眼不见为净的垃圾桶。
和养老院不一样,疗养院里有年轻的病人。他们可能因为身体或心理疾病,也可能因为种种不想再接触社会的心理障碍而进入疗养院。
干员抱着资料,说:“那,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说不定疗养院院长有医生人脉呢?”
“……那倒也是。”李熠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嵇月娥的方向,转而继续关心隋见怀的情况:“你妈身体怎么样?”
隋不扰想到蒋姨每天在绿泡泡上跟她打卡汇报的那些情况。
每天一条视频,视频的背景音是蒋姨轻声对着话筒说「今天是x年x月x日」,而视频的内容其实大差不差。
她答道:“老样子。没什么特别的波动,也没有醒来的迹象。蒋姨说我妈偶尔会睁眼,但是是无意识的肌肉运动,看是看不见东西的。”
“啊,植物人还会睁眼?”年轻干员疑惑又惊奇地问出声。
“会啊。”隋不扰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意,“如果你在房间里走动,她的眼睛可能还会跟着你跑哦。”
“啊……”干员愣住了,用自言自语般的音量说,“怪不得那么多人不愿意对植物人放弃治疗。”
“是啊。”隋不扰答道。
她永远都会记得自己之前在医院里照顾隋见怀时,看见隋见怀突然睁眼的那一瞬间的兴奋,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大脑,她甚至有那么几秒钟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虽然对方不会回答她的话,但是眼睛会跟着她的动作转,所以她当时以为妈妈不说话是因为喉咙干说不出话。
结果叫来了医生才知道,这样周期性的睁眼和闭眼都是植物人无意识的行为。
她没有醒来,她还在沉睡。
可是对于不懂医学的她而言,这样就是正在好转的迹象。
干员知道自己触碰到了隋不扰的伤疤,尴尬地拢住手里的资料,不吭声了。
李熠年搂过了隋不扰的肩膀:“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是吧。我说难听点,要是她没这个运道,早……呸呸呸,总之,她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不对,这话听着也怪……”
隋不扰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她知道李熠年的心是好的,但这话也太糙了。
隋不扰无奈地笑了,道:“我知道的。我也相信她一定醒得过来。”
嵇月娥打完了电话走回来,给隋不扰也吃了一颗定心丸:“你放心,老宫那边的进展也差不多到了这一步,正好和我们碰上了。现在应该已经组织好人手,在过去的路上了。”
现在这个点,在乌河还是凌晨。一想到那么多警官又要从睡梦中被叫醒起来执行任务,隋不扰实在心疼。
技术部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们将分析出来的报告备份整理好,各自去总结其中的疑点和证据。
而看监控的这一部分也把消息传了回来——
嵇月娥和隋不扰之前的猜测被推翻了。
那点时间,就算是训练有素的警官也无法快速地完成成人大小货物的交接,更别提没有训练过的人了。
倘若是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排练,那倒还有可能。
于是,一切又回到原点。
梅飞兰到底是怎么从面包车上消失的?总不见得,真是魔术师显灵,让她大变活人,凭空消失了?
李熠年双手抱胸,站在几人身后,看着前方的白板陷入沉思。
前方几个干员正在激烈地讨论着。
之前考虑到的几种可能性又被搬上台面,他们准备一个一个地去解决、验证。
修车厂那边已经打草惊蛇过,不太好直接去确认是否与绑架梅飞兰的那伙人有勾当,那便只能从侧面印证。
面包车修好以后就开走了,然而找到最终面包车停车地点的干员传回的消息也是没有暗格、没有人形货物。
那么,修车厂内有监控死角?可是面包车全程都在监控底下。
套牌或者孪生车混淆视听?那也得有机会让面包车停下、交接,来混淆视听啊。
“……你门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啊。”李熠年沉吟片刻,冷不丁。
前面正在唇枪舌战的干员们听到她这句话,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语,扭头看向她。
嵇月娥盯着李熠年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懂了李熠年的意思:“你是想说,这个面包车从始至终一直在监控底下的轨迹太刻意了,是吗?”
“对。”李熠年重重一点头,“你说,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关注哪儿有监控,哪儿是监控盲区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自由活动,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
待在监控监视底下。
“就算全天在商场里闲逛,偶尔也会不注意地走进监控盲区,这是很正常的。”
包括他们以前破案查监控,刨去了嫌疑人刻意躲避监控的情况下,就算是受害者,偶尔也会因为走入监控盲区而产生一些断点。这种断点有的无关紧要,有的恰恰会成为缺失的逻辑链条里关键的一环。
但这辆面包车,就好像刻意选择了监控全覆盖的区域,让自己的一切行动全部都有监控记录,这称得上是全程透明。
“从大学城到这个修车厂,再到市区的最短路途,我没记错的话,甚至有两三个路口连红绿灯都是坏的,目前还要靠交警人工指挥交通。”
隋不扰也听懂了:“所以面包车本身就是个障眼法,让我们以为梅飞兰在面包车里……”
嵇月娥语速很快:“把梅飞兰上车的监控调出来。”
干员的速度很快,马上就按照嵇月娥的指令,调出了梅飞兰上车路段的监控。
上车的地点和隋不扰当时推测的差不多,的确是一个从梅飞兰家到大学城的必经之路,画面中被挟持的女性,发型、上衣、裤子、体型,都和梅飞兰一模一样。
然而。
隋不扰意识到这个监控录像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梅飞兰的正脸。
整段监控,非常精巧地,只拍到了「梅飞兰」的背影、侧影,涉及到正面时,要么是绑匪的手臂挡住了,要么是绑匪用手帕捂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同时还在剧烈地挣扎,就算暂停下来,也很难看清脸上的细节。
隋不扰的心沉了下去,但随即,她知道这一次终于找对了方向。
“这个人……”她低声说,“不是梅飞兰。”
*
乌河。
车玉珂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一整夜。
昨晚,那个长相肖似隋不扰的女人来过一趟。
车玉珂很紧张,她觉得自己流出文件的举动大概瞒不过这个女人,生怕她要是生气就对着自己来一枪。
然而那个女人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一下她触发加密程序后的进度,获取的密钥变成几位数这种普通问题,期间,她的声音就像机器人那样毫无波动。
然后就走了。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有没有流出文件啊。车玉珂想。
没有惩罚,也没有想象中的折磨,甚至连一句可能的斥责都没有。
到底是她不在意,还是她根本没发现?
……不可能没发现的吧,她不是有两个水平很高的助理吗?
不光是女人的态度让她感到微妙的「温柔」,只要保持鼠标不超出软件页面的范围,手上的电击手环也就是一个装饰品而已。
这真的是绑架吗?除了失去人身自由和身处陌生环境带来的精神紧张以外,总体的心理压力竟然比赶论文ddl时还轻松一些。
车玉珂非常怀疑这是因为在这之后还有什么更重量级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好吧,再怎么折磨她那也是后话了。现在她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的,与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还不如用这个时间,再多流出几份文件。
电脑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这是一个在恐怖小说里很容易闹鬼的时间节点。
一夜未眠让车玉珂的眼眶里布满的红血丝,她触发的那个加密程序已经到了她很难按时输入密钥解开加密包的长度了。
这一部分的文件,即将彻彻底底,以一种仍然存在却永远无法打开的方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然而车玉珂还不敢有任何放松。
女人那种诡异的宽容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让她怀疑,是不是故意让她流出那些文件。
可是文件是真实的,加密程序也是真实的。
难道这些文件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过期的垃圾,而那个女人早就已经猜出她不会如此安分地帮助销毁,从而再借她的手,流到公共领域,以混淆视听,干扰警察的查案方向!?
车玉珂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岂不是好心办了件大坏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的脸色刹那间苍白,双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起来,焦虑让她下意识地开始啃手指甲。
不要……不会吧……明明那些文件的日期都很近,如果是过期的垃圾,应该年份再早一点啊。
可是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不是年份近的文件,怎么混淆视听?晴山保卫厅技术部的又不是傻子,过时的垃圾信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她正沉溺于这种自我怀疑里无法自拔时,异变陡生。
栏杆外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了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
车玉珂立刻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整个人都僵硬地愣在原地。
不止一个人。她轻易地就听了出来,来人似乎是想放轻脚步,但再轻的脚步也会被这走廊的回音而无限放大,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很快就要拐过拐角,到达她的牢房门口了。
车玉珂本能反应一般,动作极快地清理掉了所有的痕迹,将界面切回了正常的金京主页,猛地跳到了床上去,用那张薄毯裹住自己,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假装自己在睡觉。
有点掩耳盗铃了,但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车玉珂都怀疑别人会不会听到。她一只手紧紧按着左胸口,祈祷着外面那些人不会听到她的心跳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牢房门口的……不远处。
没有过来?
车玉珂心里纠结,这些人是假装没有到她门口,引诱她睁眼以后发现一群人站在那边,还是真的没有过来?
要不要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