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玉珂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睁眼。
而那些脚步声在短暂的停滞后, 似乎又有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们好像走到了走廊尽头,踹开了金属门一样的响动, 那声音实在太响又太突然,吓得车玉珂没忍住浑身一颤。
然后, 那些脚步声又小跑了回来, 低声说:“危险排除。”
警察!是警察!
车玉珂睁开眼,果然看到她的牢房门口站着三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吊灯在她们身上洒下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重叠的影子。
一个晴山人,两个乌河人。
领头的那个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 她听着身边人汇报「这一层都没有人」,频频点头, 后又注意到了床上的车玉珂睁开眼,对她扯出一个笑容,说:“你安全了,同志。”
车玉珂快哭了。
更让她安心的是, 她认出了领头的那个晴山警官是宫听寒。
省内几次掀起风暴的重案大案都是由她主持面对民众的汇报大会。在案件进度迟迟不见进展时, 大家骂人挑的典型是她;在推进极速、各类措施做得令人安心时,夸人挑的典型自然也是她。
现在出现在车玉珂眼前, 心里头便只有安心了。
警察没有钥匙, 所以只能使用暴力破锁, 随着哐当一声金属断裂落地, 车玉珂知道她恢复了自由。
她离开前,还带上了这一天一直陪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她认为那里面可能会有什么线索。
“跟我走。”宫听寒接过了车玉珂手中的电脑,交给身后的干员放进证物袋里,侧身让出通道, 另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穿过破旧的、毛坯房一样的走廊,走入大厅了车玉珂才知道,原来她被关在一个废弃医院里。
应该是医院吧。候诊厅,病房,白色的床单,墙皮剥落处有一处深色的印记,也不知道是水渍还是血渍。
但是偌大一个医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比起医院,好像更像是电影里的废弃精神病院。
车玉珂像只雏鸟,一直紧紧跟在领头警官身后,直到走到废弃医院外,在停满了警车的停车场里,宫听寒把她交给另一个年轻的乌河干员。
“晴山人?”那个干员问,端起车玉珂的右手,检查那只手上戴着的手环和车玉珂的肌肤是否有受伤痕迹,“电击手环么?被电过?”
车玉珂点点头,用流利的乌河语回答道:“来留学的。被电过一次,电量挺大的。”
“吉尼,带着工具过来!”她冲着某一个方向喊道。
“来了!”
不远
处,一个穿着乌河制服、外貌也是典型的乌河长相的人拎着一个工具箱跑了过来。
“是这个吗?”她拉起车玉珂的手,开始研究她手上手环的环体接缝处。
“这也没个螺丝钉啊什么的。”她小声嘟哝,“直接用钳子破坏有点危险吧?”
“你说呢?那肯定的啊。”年轻干员接嘴,同样凑近观察,“要不然先用润滑油看看能不能直接拔出来?”
于是吉尼拿出一瓶润滑油,几个人蹲到地上,开始尝试着直接从手上褪下来。
宫听寒那边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又过来关心一下车玉珂的手环进展,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这玩意弄不下来?”
吉尼应道:“嗯,没有螺丝钉,也找不到任何卡扣设计。”
宫听寒体型大只,蹲下来的动作颇为艰难,脚跟也着不了地。
她的乌河语有比较重的晴山北方口音,但不妨碍听懂:“按照你对乌河工厂技术水平的了解,这种手环如果是特制的,能不能追溯到生产厂商?”
这种电击手环也不可能在市面流通,只能是私人订制。
吉尼变换着角度,也让车玉珂尽量将手并拢成流线型。
“看情况,如果没有特殊的零件或者标志之类的话,想要辨认还是挺困难的吧。”吉尼说,“如果用的都是大众零件的话。”
“你们国内有技术条件做得出这种手环的厂商多吗?”
手环卡在了车玉珂的关节上,吉尼在用力:“不知道,等拆下来以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装置吧。”
车玉珂正往反向用力,她的手疼得她倒吸气,但她觉得快能够拔出来了:“快了快了,再用点力。”
“忍着点——”吉尼和干员找准角度,口中念着「三、二、一」便一齐用力。
出来了!
车玉珂的右手终于解放,手背上全是红痕。她甩了甩手,松了口气:“这种浑然一体的金属感,就算里面的电击触发装置很简单,也不是一般的工厂能做得出来的吧。”
吉尼将手环放进一个崭新的证物袋里,而宫听寒看了她一眼:“我们会考虑的。”
那边,一个乌河人长相的警察又拿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同志,麻烦看一眼,这是你的手机和物品吗?有缺少的么?”
车玉珂伸出手想接,伸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劲,警方可能还需要排查一下线索,于是收回手道:“是我的手机。”
她的钥匙和口袋里的挂件之类的东西也都在,甚至一个没来得及扔掉的纸团子也在:“没少东西。”顿了顿,她又提醒道,“那个纸团子……是我擦裤腿上的泥用的,有点脏,你们检查的时候小心一点。”
“好的。”乌河警官说,她戴着手套,先把车玉珂的手机拿出来,“你先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吧。”
也是,车玉珂想。家里肯定急疯了。
可当她打开手机,瞥向今天的日期时,完全愣住了。
怎么……离她失去意识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天?
记忆还停留在周三晚上放学后,在公寓走廊里被人捂着嘴带走的场景,她理所当然地以为现在是周四清晨,再不济也顶多是周五。
——但周六?
电脑上的时间系统被特意调整过,右下角的略缩只能看几点几分,看不了日期。
她体感自己醒来的时间绝对没有超过一天,从拿到电脑开始是下午三点,到现在清晨快五点。
所以她昏迷了整整两天?
她抬起头看向宫听寒。
宫听寒刚撑着旁边手下的手站起来,对上了车玉珂的视线,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出什么事了?”
车玉珂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我周三就……就被绑架了,昏迷了两天。那个,是不是该去医院检查一下?”
闻言,在场的晴山人和听得懂晴山语的乌河警官都呆住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周三?!”宫听寒更是不可置信地重复,“你的失踪是今天一点才刚报上的,你妈说你一直和她有消息往来。”
车玉珂目瞪口呆:“怎么可能!那时候我昏迷着,谁和她联系的?”
宫听寒眉头皱得快打结:“劫匪报备的?”
车玉珂沉默了几秒,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个,我通讯录里有个叫隋不扰的人,绑匪有和她联系、报备行程吗?”
宫听寒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奇异地解开了,尽管神情依旧复杂,不过这一次并非沉重的复杂了:“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宫听寒笑了一声:“怪不得隋不扰一直坚持你失联了。你失踪是今天凌晨,一两点多的时候,国内同事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注意一下。
“当时我们还确认了,你的母父没有报失踪,说你一直有联系。你的导师也说你有回复,只是不干活。我们就很奇怪,为什么她认为你失踪,并且你也真的失踪了。”
车玉珂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自从巴兰若的事情开始,车玉珂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次和隋不扰聊完天,就删除和隋不扰的私聊聊天框,以及宿舍群的聊天框。
凡是她认为可能让人把巴兰若事件和隋不扰联系起来的聊天记录全部删掉了。
绿泡泡删除聊天框等同于清空聊天记录,如果隋不扰在这之后一直坚持不懈地给她发消息,很难分别这是隋不扰单方面纠缠还是她俩关系好。
——果然。在车玉珂打开和隋不扰的聊天框时,开始几条还是正常的问候,越往后,便就是隋不扰完全伪装成骚扰狂的消息。
「怎么样了?」
「人呢?」
「……」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就因为我上次跟着你回家吗?」
「我只是想保护你。」
「别生气了,对不起,我下次一定藏好一点,不让你发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你理理我吧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完全就是一个跟踪狂被冷落以后破防的全过程。
还好她这么做了,也还好隋不扰足够敏锐。但凡隋不扰露出一点其实和车玉珂关系很好的假象,也许对方也就会顺势回复隋不扰。
就比如万书云的消息。
应该是从隋不扰那里得知自己可能失踪,万书云的消息是很正常的、朋友之间的问候,她也没有删掉之前的记录,所以那个「绑匪」学者自己的语气回复了她。
之后要想发现车玉珂失踪,可能就得好久之后了。
车玉珂用绿泡泡和家里的妈爸、自己的导师以及三个室友都报了平安。
打开梅飞兰的消息框时,车玉珂感到一丝疑惑。
为什么梅飞兰没有发消息给她啊?这个臭女人一点都不关心她的安危吗?
车玉珂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然而,梅飞兰这边比任何人都快地回复了她。
「天呐,我刚刚还在想今天要不要给你发个消息,然后你就发来啦!」
「人还好吗?没受伤吧?」
感觉……没什么区别。车玉珂对着呼出的键盘犹豫了一段时间,迟迟打不出一句「我没受伤,状态还好」的回复。
微妙。很微妙。
车玉珂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说了会不会影响警方的思路,但她还是再一次叫住了宫听寒:“宫警官……”
宫听寒挑眉:“嗯?”
车玉珂说:“我就随便说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您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宫听寒双手抱胸,侧过身子直对车玉珂,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车玉珂说:“我觉得梅飞兰也有点奇怪,不过她在晴山内,不在乌河。”
宫听寒显然已经与嵇月娥在电话里充分交流过情报,对于梅飞兰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我知道,梅飞兰失踪了。她不回你消息是正常的。”
“不是!”车玉珂急急打断,“她回我消息了!”
宫听寒眉头瞬间又皱成一团,凑近看车玉珂的手机屏幕:“回你消息了?”
看到梅飞兰回复的
那两条消息,宫听寒有些头痛地捏了捏鼻梁:“看来绑架你的人,和绑架梅飞兰的人果然是同一个。”
“哦!我知道谁绑架的我!”车玉珂连忙把那个长相肖似隋不扰的女人描述了一遍,以及那个女人之前一起带来的两个助理。
宫听寒脸上却并未露出喜色:“你认为那个长得很像隋不扰的人是绑架你的幕后黑手?”
“嗯!”车玉珂重重点头。
宫听寒依旧不置可否:“……我们会考虑的。”
见她们两个人说完,拿着手机让车玉珂报平安的乌河警官才说:“报完平安了?手机我们需要先进行简单检查,排除一些危险。你放心,不会看你的隐私内容,很快就能还给你。”
“噢噢……好的,没事。”车玉珂也不怎么在意,如果对面想看隐私信息,车玉珂现在估计也会同意。
那人又问:“你的手机是绑架后第一时间被拿走了对吗?”
车玉珂努力回忆:“我不清楚。绑匪捂住我的嘴以后我昏迷了,醒来的时候,我就在刚刚那个房间里,随身物品都已经不见了。”
“好。”那人点点头。
宫听寒看着车玉珂在干员的指引下坐上了警车,一手放在车门上,准备帮她关门:“你不回国对吧?”
车门关上,通过摇下来的车窗,车玉珂答道:“不回家,我要上学。”
宫听寒比出一个「OK」的手势,警车带着车玉珂驶离荒山,还有一部分警官仍旧留在现场查找线索。
车玉珂回头看向那座植被茂密的高山,废弃疗养院的轮廓逐渐被树木吞没。
奇怪的经历告一段落了。
从头到尾,车玉珂都想不通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绑架自己。
不要钱,不要命,还纵容她泄露机密。
车玉珂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奇怪的事。
只可惜,车上的两位干员都不太愿意和她说话聊天的样子。她只能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要是她能够知道案件最后的真相就好了。
可惜,估计不太有机会了。
*
隋不扰在和技术部的干员一同查找梅飞兰到底是在哪条街上失踪的时候,收到了车玉珂的平安短信。
李熠年凑近一看,也笑了起来:“不错不错,那现在就差一个梅飞兰了。说不定今天能把人全找回来。”
隋不扰不敢把希望放得这么大,便没有回答李熠年的话。
车玉珂说她没有受伤,消息很简短,可能她还没有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手机。
隋不扰稍稍放下一点心,转而继续为梅飞兰努力。
用的办法是最笨的办法——从梅飞兰走出家门开始,一个监控一个监控地看她往哪里走。
这个办法笨,但是有效。
与隋不扰预期的不同,梅飞兰并没有像她常走的那条路一样在大学城下地铁站,然后出来乘公交。
她在龙水港站就下地铁了。
隋不扰眉心一跳。
龙水港站,今天她刚去了这个站点,挖出一个炸弹,还被当成了嫌疑人。
而且,那个神秘短信说的也是,「想知道梅飞兰的下落就去龙水港站」。
还有……当隋不扰等在大厅里时,那句意味不明、到她走出龙水港站都没有派上用场的一句「看你身后」。
如果将第一条短信视作对方真的很想要帮助她找到梅飞兰的话,那么,第三条短信的「看你身后」应该就是最直接不过的提示。
龙水港地铁站的大厅里有什么?隋不扰突然很想再回去看看。
“……哦,找到了,在这里。”
干员顺着龙水港站的线索,终于打开了一个关键的监控视频。她将画面定格。
在视频的角落,不是很明显,大约是被以为盲区的地方,梅飞兰被身后冒出来的几个人捂住嘴巴塞进了一辆面包车里。
“找那辆车!”嵇月娥当机立断。
面包车调的角度很好,是上一个监控探头的视角盲区,在下一个探头里,车牌号还被一棵树挡住了。
车辆启动以后也不是直行,而是拐弯,车牌号便随着角度倾斜彻底看不见了。
拐入下一条道路,路两旁开出了几辆外表一模一样的面包车,当监控终于能够拍清所有的车牌时,画面里已经有至少六辆除了车牌完全一样的面包车了。
角度卡得几乎完美,绝对来提前踩过点,而且也试验过很多次。
第一次的假面包车用灯下黑的障眼法,现在又用孪生面包车这种追查起来浪费时间的方法。
他们似乎并不是真的想让警方什么都找不到,他们也知道那是不现实的,所以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能够拖延时间而已。
是为了拖延时间……干什么呢?
这是隋不扰最想不通的一点。
与车玉珂不同,车玉珂的导师本也是以顾问的身份间接参与的人,梅飞兰除了要帮助嵇琼华做系统迁移的事情以外,和整件金京平台的事可以说是毫无关联,也毫无威胁。
就连万书云也遭遇了袭击……
真的就像隋不扰自己猜测的那样,绑匪是为了削弱她这边的势力吗?
“怎么办,嵇队。”前面的干员转过身来请求指示,“继续那个笨办法,把这六辆面包车一一通过监控追踪么?”
“……”
这个问题,也让嵇月娥颇感苦恼。她沉吟片刻,说:“时间不等人。我们先把这六辆车分个轻重缓急,然后从最有可能的开始找。”
按照她的指示,各个干员都开始推演那辆面包车的行动轨迹,推测六辆里哪一辆最有可能是装着梅飞兰的面包车。
这时,隋不扰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消息提醒。
还是车玉珂,这一回,她的手机应该检查完了,所以她给隋不扰发来了极长一串消息。
大概就是在说她这昏迷了两天加上一天的经历,宫听寒说,因为她是被胁迫,加上的确为破案进度做出了贡献,所以最后对于她传播商业机密可能就随便罚点钱了事。
还有,车玉珂提到了那个和隋不扰长得很像的女人。
车玉珂说她猜是一个整容成顾远岫的女人,这样的话,顾珺意就可以将这个「听话」的女人换成她的母亲。
「隋不扰:……你的意思是顾远岫还算命好,没死成?」
「哈哈哈希:是啊,那不然还有什么可能?顾远岫的孪生姐妹?」
「隋不扰:这明明才是最有可能的选项好吧!」
「哈哈哈希:可是,如果是顾远岫的孪生姐妹,那她为啥不回国给顾远岫撑腰?」
「哈哈哈希:而且你别忘了,顾远岫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她有个妹妹,每一次节目采访里说起她是独生子,她都默认了以后直接开始回答采访问题的!」
「所以我说,她绝对不可能是顾远岫的姐妹。」
「隋不扰:那整容就不扯了么?顾珺意都能设计意外让顾远岫死了,那干嘛不干脆直接让她死了,还要再给自己找一个妈妈?」
「只有顾远岫死了,顾珺意直接继承公司才更合理,孩子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车玉珂陷入了沉思,没有及时回复。
技术部那边,顺着六辆车的轻重缓急一个一个地找也是费时间的事,所以隋不扰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继续写破译程序的代码。
她眼睛困了,但脑子还没有睡意,硬撑着敲下了几行代码,然后朝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但随即,在她看清车玉珂后续的回复以后,所有的瞌睡虫彻底跑了。
「我导师不见了。」